宣和七年八月十五
汴河的水,在中秋夜是有颜色的。
不是月光的冷白,而是两岸画舫投下的暖金,一层叠着一层,像融化的琥珀淌进水里,被河流搅碎,又重新聚拢。
沈清辞坐在画舫的雕花窗边,隔着一层薄薄的绡纱帘子,看那些光影在水面上漂浮,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不真实的眩晕。
丝绸的触感很陌生,这是她第一个清晰的感知。
覆在手背上的那层料子,比她从前穿过任何衣物都要细滑,像是有人用流水织成了布帛,指腹轻轻一划,整个人的心跳都能跟着慢了半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白皙,指甲用蔻丹染成浅绯,半月形的甲根处还描了细细的云纹。
这不是她的手。
或者说,这不是她熟悉的那双曾经翻遍故纸堆的手。
沈清辞没有惊叫,也没有当场昏厥。
某种从骨子里带来的冷静让她只是收紧了指尖,将那种快要溢出来的惶惑悄悄压了回去。
舱内丝竹声正热,筝弦拨得如泣如诉,有女子在唱柳永的《雨霖铃》,咬字绵软,尾音里带着一丝故意为之的鼻音。
桌上摆着青瓷碟子,里头盛着藕粉桂花糕,糕点边缘已经微微干了,散发出一缕甜腻腻的气息。
她叫沈清辞。
原主,也叫沈清辞,是江南润州沈氏的嫡长女,今年十六岁,刚刚及芨,生得一张容长脸,眉目如远山,是典型的江南士族教养出来的那种端静模样。
此次原主随母亲入京探亲,暂住舅舅家。
而此刻,她们正坐在舅父王仲山为她们接风洗尘的画舫上。
而她,突入这副身体,此刻正在拼命记住自己是谁。
对岸相国寺的钟声隐隐传来,悠长,沉稳,穿过满河的灯火与笙歌,像一枚石子投入镜面,荡开细密的涟漪。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水粉的脂香、茶烟的气息、木料被河水浸泡后特有的湿润腥味,全部真实地灌进肺腔。
宣和七年。八月十五。
汴京。
她脑子里某根弦,倏地绷紧了。
“表姐表姐,你在看什么呢?”
一个穿玉色襕衫的的少年凑过来,正是王仲山的幼子王冲,年约十二、三岁,脸颊圆润,一双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甚是好看。
此刻正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外望。
“对岸的灯。“沈清辞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温柔,“比润州的要多。”
“那是自然!”王冲骄傲地挺了挺胸,“汴京的中秋,整个东京城的人都出来了,连官家都要在宣德楼观灯呢。”
他说着,又压低声音,“表姐,你知道吗,今晚御街上人山人海,我阿爹说,连御龙直的禁军都出动了,就怕有人……”
“冲儿。”
上首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提醒。
沈清辞循声望去,那是她舅母杨氏,鬓边插着一支赤金步摇,摇曳间金珠轻颤,面容端庄,此刻正含着笑意看这边,眼神里却有一丝告诫的意味。
王冲顽皮地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回去了。
沈清辞重新将视线移向窗外。
画舫是两层的楼船,雕梁画栋,四角悬着描金的宫灯,流苏随风微微摆动。舱壁上嵌着缂丝屏风,绣的是秋江远帆图,工笔细腻,连远处山头的几株枫叶都一一绣出了层次。
王仲山任职太府寺少卿,官阶不高不低,这画舫的规制已是他能撑起来的最大体面。
她舅父此刻坐在主位,圆脸微须,笑起来两腮有肉,看着是个和气的人。
他正与几位同僚的妻眷谈笑,语气轻松,但不时用眼角余光瞥一眼舱外的动静。
这是当惯了官场人的习惯,哪怕是宴饮之间,也要分一分心思出来留意四周。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悄悄收回目光。
王仲山。她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是碎片式的,像一堆没有装裱的画稿,东一张西一张,需要她慢慢拼。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位舅父是个老实本分的京官,靖康之难时,他最终没能逃出去。
靖康之难。
这四个字落进心里,像突然被塞了一块寒铁,透心凉。
夜深了,河面上的风开始大起来。
画舫微微晃动,几盏宫灯随着晃荡,光影在舱壁上起伏,像潮水。
外头的喧嚣非但没有减退,反而越来越盛。
中秋夜的汴河两岸,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临岸的酒楼悬出了彩灯,有杂耍艺人在岸边空地上表演吐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沈清辞在舅母的示意下,带着王冲到了画舫的外廊上透气。
外廊是一道窄窄的回廊,临水一侧装着雕花木栏,漆成朱红,岁月磨得有些旧了,但此刻被灯光一照,仍是富贵的颜色。
栏杆外就是汴河,水声近在咫尺,夹杂着远远近近的笑语与丝竹。
河面上来往的船只甚多,有画舫,有货船,也有些简陋的小舟,载着普通百姓在河上漂着看灯。
月亮升到了正中,又圆又亮,映在水里,被船桨划碎了,碎成一片粼粼的银光。
“表姐,你瞧那边!“王冲踮起脚尖,指着对岸一盏走马灯,兴奋得脸颊通红。
沈清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就在那一眼之间,她的视线被河对岸的一道黑影钉住了。
是一个人。男人。
站在对岸的柳树下,深色的衣袍让他几乎融进了夜色,若非月光在某一刻恰好从云层里穿出来,她大约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还站着个人。
他的身形颀长,负手而立,与周遭熙攘的人群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不过是一瞬。
人群忽然涌动起来,不知是谁撞了前面的人,连锁似的,廊上几个女眷都跟着踉跄了一下。
王冲惊呼一声,本能地抓住了栏杆。
沈清辞却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她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在倾斜,栏杆从指间滑走,然后是一段短暂的、近乎失重的飞坠——
冰凉的水劈头盖脸地裹上来。
汴河的水在八月仍是带凉意的。
她往下沉,丝绸的裙裾在水里展开,像一朵开败的茶蘼花。
两段记忆在这一刻剧烈地撞在了一起:原主的恐惧是本能、纯粹的,像被攥住喉咙的窒息感;而她,在更深的地方,保持着某种近乎荒诞的冷静,甚至还在不断提醒自己,不要慌,闭气,往上游。
沈清辞拼命往上蹬腿。
裙裾太重,水在耳边轰鸣,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月亮。
她的肺,因憋气,开始剧烈地燃烧。
记忆的碎片乘着这种窒息感汹涌而来:高铁的玻璃窗,图书馆的台灯,满满一书架的线装古籍,还有导师在答辩现场略带遗憾的一句“功课做得很扎实,可惜,就是进不去那个时代”……
曾经的沈清辞,是以研究宋史为业的。
只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沉在宋朝的汴河里。
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快要撑不住了,意识开始变得稀薄,像被水泡散的宣纸。然后有什么东西,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向上拉……
之后,就是一片黑暗。
沈清辞再度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方藻井。
绘着青色的缠枝莲纹,描金的线条,做工精细,是典型的宋代大户人家内宅的规制。
她木木地盯着那方藻井看了很长时间,等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慢慢坐起身。
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中衣,发髻已经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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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乌黑的长发直直垂在背后。锦被的织纹在掌心留下浅浅的痕迹。
她已经回到舅舅王仲山的府上。
内室的陈设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讲究。
临窗的一张月牙桌上摆着一盆秋海棠,花色正好,矮几上燃着一支香,是沉水香,气息沉静。
床帐是蜜合色的,帐钩是羊脂玉的小蝶,一对,左右对称。窗纸透进来的光是月色,已经偏西了,窗外隐约有更漏的声音。
沈清辞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足走到妆台前。
青铜镜里映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细长的眉,微微上挑的眼尾,眼波里有一种天生的清冷,鼻梁挺而秀,唇色极淡。此刻因为落水后初醒,面色透着薄薄的苍白,反而更像一张水墨画出来的脸。
“沈清辞。”她对着镜子里的人默默喊了这个名字,轻轻道了一句:“你好。”
“表小姐,您醒了?!”
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进来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圆脸,双丫髻,穿着浅碧色的袄裙,进门就是一脸惊喜,“奴婢这就去告诉太太,表小姐,您先回床躺着别动,大夫说您受了寒,要静养的!”
“等一下。“沈清辞叫住她,声音沙哑,但很温柔,“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愣了一下,笑着回道:“奴婢绿芜,是太太派来服侍表小姐的。”
“绿芜。“她重复了一遍,“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四更了。“绿芜答,又迟疑了一下,“表小姐落水之后,捞上来时,把大家都吓坏了,府里大娘子听说后,哭了好一会儿……太太已经让大夫来看过了,说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叫好好歇着……”
沈清辞点点头,示意她去通报。
等绿芜退出去,她在床沿坐下来,把攥在心里的那团思绪慢慢展开。
宣和七年,八月十五。
她在脑子里拉出一条时间轴,细致而清晰,像当年在灯下翻史料时划出的那些时间线……
宣和十月,宋徽宗赵佶将皇位禅让给太子赵桓,是为钦宗,改元靖康。
宣和十二月,金军两路南下,完颜宗望率东路军渡河,直逼汴京。
靖康元年正月,金兵兵临城下,汴京震动。
从现在到靖康元年正月,拢共不过五个月。
汴京的繁华是真实的,今夜画舫上的丝竹声是真实的,藕粉桂花糕的甜香是真实的,王仲山夫妇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太平气是真实的——
这一切,距离它的终结,只有五个月。
而沈清辞,也只有五个月。
她能改变什么?
这个问题沉甸甸的,不敢深想,但现在,却也不得不想。
历史的惯性是巨大的。
沈清辞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她曾经用整个读书生涯去研究那段历史,研究汴京如何繁华,又如何在短短两年间分崩离析,研究那些名字背后真实的人,在末世里各自的选择与挣扎。
她从没奢望自己能改变什么。
但她也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在宋朝的河里淹过水。
窗外,汴京的灯火还没有全灭,那些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地面上落下暖黄的光晕,与头顶月色混在一处,竟是出奇地明亮。
汴京城今夜还是盛世的模样,通衢大街上还有行人,相国寺的香火还在,太府寺的账簿还在,无数无数普通人还在他们自己的屋檐下安稳地睡着,不知道命运的刀已经悬在了头顶。
沈清辞坐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从妆台的抽屉里摸出一管湖笔,在旁边的素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活下去。
墨迹晕开,在素纸上沉了下去,像一个刚刚落锚的承诺。
窗外的汴京灯火如昼,照亮了这个她将在其中挣扎求生的时代。
(第一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