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延沉沉睡了一夜。
他如卧云羽之间,轻盈蓬松,周身暖意融融。
远处瀑流潺潺,声韵悠悠,不显吵闹,反而更添几分静谧,以至醒来时,自己竟生出几分懒散之意,苍白的脸颊蹭了蹭柔软的锦被,往温暖的深处钻了钻。
当然,这份松弛转瞬即逝,白延眼底的惺忪很快褪去,寒霜凝满琥珀色的瞳。
他掀被而起,警觉打量陌生的房间。
除了自己,屋里空无一人。古朴厚重的素面木桌上,一支清幽的安神香正腾着袅袅青烟。
腹间隐隐作痛,白延解开过分宽大的寝衣,低头查看。昨日狰狞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纱布缠得细致而利落。
门外传来脚步声,白延下意识探向身侧,指尖却摸了个空。
平日里片刻不离身的短刃,已没了踪影。
顾灵倾推门而入。
见白延衣裳半敞,不由喉结轻滚,声音压得低沉:“终于醒了?”
白延沉默。
他的身体戒备地绷紧,敞露的衣襟下,肌肉线条流畅匀称。
顾灵倾撤回视线,将手中紫木餐盒放下,道:“醒了就过来吃饭。”
白延没胃口,想拒绝。
顾灵倾打开餐盒,浓烈的饭香传来。
那味道着实诱人,白延又觉得自己饿了,于是坐到桌边。
对方过分配合,反倒让顾灵倾挑起一边眉毛,“我以为你会先客气客气。”
白延便跟他客气:“竟劳烦顾大侠准备那么丰盛的饭菜,这多不好意思。”
顾灵倾觉得好笑,唇角一扬。
白延接过对方递来的瓷勺,低头舀了一勺温热的药膳羹。
顾灵倾以手支颌,在一旁饶有兴致看着白延吃饭。
白延无动于衷,任由顾灵倾看。
他重伤未愈,饭量不大,一盅热汤,半碟翠绿青菜,便放下了碗筷。
白延朝顾灵倾一拱手,语气多了几分疏离:“多谢顾大侠救命之恩,但以在下的身份,不宜久待……”
“不可以。”顾灵倾打断。
白延:“……”
顾灵倾端起碗,从容吃起剩菜,语气不容置喙:“身体痊愈前,不准离开。”
白延不再多言,目光转了转。
这次换成他直勾勾盯着顾灵倾吃饭,视线流露出不加掩饰地审视意味。
顾灵倾由得他看。
只是白延的目光太过直接。
顾灵倾面上风淡云清,姿态落落大方。
就是不知怎的,耳根越来越红,甚至有往脸颊蔓延的趋势。
白延瞧见了,故作担忧:“顾大侠觉得很热吗?”
顾灵倾骑虎难下:“……嗯,是有些闷。”
白延收回视线,将衣襟拢得更紧了些,很是保守,只肯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顾灵倾:“……”
他狼吞虎咽将饭菜扫荡一空。
草草解决午膳,顾灵倾端出两碗腾着热气的汤药,将其中一碗推到白延面前,“喝了。”
白延指尖一触,温度正好。
他瞥了眼顾灵倾,复又垂眸望向碗中棕黑药汁,骨节分明的手指比瓷碗更加白皙。
“是药。”顾灵倾道。
白延端起,仰头,毫不犹豫地将满碗苦涩一饮而尽。
顾灵倾似笑非笑,“不怕我给你下毒?”
白延反问:“怕有何用?”
顾灵倾又从食盒里取出一碟梅子糖,推到白延面前。
白延:“?”
顾灵倾:“药苦,吃点甜的。”
“无妨。”白延反问:“顾大侠莫不是怕苦?”
顾灵倾硬邦邦道:“当然不。”
他端起自己那碗药,一气呵成,尽数服下。
顾灵倾面貌本就生的冷硬深邃,浓烈的苦意漫过舌尖的刹那,凌厉的眉心狠狠一蹙,瞧着宛如尊不好招惹的恶神。
重重放下空碗,顾灵倾凶巴巴地瞪着桌上的梅子糖。
白延察言观色,思索片刻,主动先从碟里捏出一枚,含住,淡淡道,“很甜,顾大侠也尝一尝?”
顾灵倾摆摆手,“不必,给你带的,你吃就好。”
屋里安静下来。
相遇多次,这是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同处屋檐之下。
白延用舌尖将梅子糖推到腮边,口中甜味愈发浓郁,他轻轻叹息一声,问顾灵倾,“我的刀呢?”
顾灵倾反手在后腰一摸,将纤薄如纸的短刃还给白延。
白延收下,又问:“我睡了多久,我在哪里?”
“一夜又半天,这是苍擎宫后山。”
白延闻言,垂眸沉思。
顾灵倾明白他的担忧,道:“整个苍擎宫,见过你的只有我跟鹤前辈。鹤前辈给你医病,我护你周全,后山不会再有他人踏足。”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握了下桌沿,语气微沉,“所以,你安心养病。”
“……你所说的鹤前辈,莫不是……”
顾灵倾道:“鹤思涯。”
白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名扬天下的神医竟一直隐居在苍擎宫中,不过联想到顾灵倾的身份,又觉不足为奇。白延语气依旧透着淡漠疏离:“顾大侠不必如此费心。”
“你负伤,我有几分责任。”顾灵倾神情认真,“之前是我考虑不周。”
梅子糖彻底化了,舌尖腻得慌,白延喉结滚了滚,咽下满腔甜味,直直望向顾灵倾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睛,直截了当开口:“即是如此,那么便恳请顾大侠放在下离开,你我殊途,各自相忘于江湖才是最妥。”
……
顾灵倾没接话,把小碟子往前推了推,哄道:“吃糖。”
白延:“……”
“待会鹤前辈会过来,给你的伤口换药。”顾灵倾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我说了,待你恢复后,我自会让你离开。”
见白延不说话,顾灵倾又道:“后山景色很好,以后有机会,我带你逛逛。”
白延颇感疲惫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听到外头有瀑布之声。”
顾灵倾:“次峰有处飞流。”
白延浅笑,“想必这苍擎宫后山很是险峻。”
“悬崖峭壁,危险至极。”顾灵倾再次强调:“所以伤好之前,不许乱跑。”
白延颌首,算是应了。
顾灵倾心情大好,手朝梅子糖伸去。
白延立刻看向他的手。
顾灵倾感受到视线,手僵在半途,生硬撤回。
……
鹤思涯过来时,夕阳正红。
虽是满头银丝,身形越十分硬朗,脚步轻盈无声,越山而来。
陡峭崖边伫立一颗挺拔的高山松,白延正与顾灵倾坐在树下,对坐在棋盘前,彼此肩头都落了几根针叶。
白延神情专注,执黑子轻稳一落,斩断白子攻势。
并未察觉鹤思涯的到来。
顾灵倾捏起一枚白子,犹豫再三……
“你笨死了!”
鹤思涯声如洪钟,怒斥声陡然在白延身后响起。
白延心下猛然一惊,汗毛立起,身后竟然有人?
本能反手摸刀。
鹤思涯站在白延身后,袖摆贴着白延的侧脸荡开,俯身捏出一枚黑子,利落一置,原显颓丧的黑子走势顿时逆转。
白延猜到身后这位便是传闻中的绝世神医,松开执刀的手。
后背暴露在陌生人眼前,白延深感不适。但此刻心下再乱,也只能告诫自己莫要对老前辈做出不敬之举。
鹤思涯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该你了。”这话是对着白延说的。
白延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落下黑子。
顾灵倾立刻跟子,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鹤思涯吼了一声,“笨!”
顾灵倾耳膜疼:“……”
鹤思涯手指点了点另一处。
顾灵倾不肯,挑眉看他,示意:观棋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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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思涯不耐烦猛敲棋盘,盘上棋子震颤:“我叫你放你就放。”
顾灵倾只好落子。
几个回合后。
白延嘴唇轻抿,目光凝在棋盘许久,看似棋局尚可,实则败局已定,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盒,道:“是我输了。”
又起身行礼,“鹤神医。”
鹤思涯不冷不热地应一声,微微颌首,示意知道了。
提起药箱,一挥手,“走,进屋,两个病秧子,不好好在屋里头呆着,非要在悬崖边吹风下棋,还嫌折腾我老头子不够吗?”
语落,鹤思涯回头斜瞥了一眼顾灵倾,目光溢出鄙夷。
臭小子,分明是个中好手,方才下棋却故意步步昏招频出,你装什么蠢?
顾灵倾目光错向一旁,假装没看见。
白延扫掉落在肩头的松针,他穿着顾灵倾的外衫,宽大的衣袍完全罩住劲瘦的身躯,不急不徐地跟在两人后面。
鹤思涯打开檀木药箱,取出两盅热乎乎的汤药,将其中一份推给顾灵倾,下巴点了点木桌,“你,坐这,老实喝药,一滴不许剩。”又看白延,手指一挥,“你,坐这,换药。”
白延坐在床沿,缓缓扯开衣带。
皮肤白皙如玉,衬得腹间裹缠的纱布格外碍眼。
顾灵倾只是草草瞥了一眼,便避开视线,埋头慢吞吞地喝药,舌尖刚触到药汁,眉头便不自觉蹙起。
这鹤老头近来不知是不是换了药方,入口滋味愈发苦涩了。
另一头。
鹤思涯挽起袖子,检查白延腹部的伤口。刀口横横一道,虽止住了血,割裂的皮肉仍未愈合。
鹤思涯取过药瓶,道,“你忍一忍。”
白延轻轻点头。
药粉没入伤口,灼烧般的剧痛袭来,肌肉骤然绷紧,白延咬紧牙关,无声无息地忍耐,呼吸发颤。
顾灵倾把药碗一放,舌尖涩得紧,低沉道:“鹤前辈……你轻稳点。”
鹤思涯睨他一眼。
顾灵倾摸摸鼻梁。
鹤思涯手法娴熟,取过棉纱,三两下便重新扎紧伤处,叮嘱道:“这些日子莫要太过走动,多静养。”
白延紧扣床沿的指尖发白,嗓音透着沙哑:“……谢过鹤前辈。”
鹤思涯嗤笑一声,表情有几分无奈,“别谢我,你我素不相识,若不是灵倾低声下气求我,我也懒得管你。”
闻言,顾灵倾的脸色微沉,却对鹤思涯敢怒不敢言。
鹤思涯半点不惧,眼神比顾灵倾更凶巴巴,怎么?昨夜求老夫的时候低声下气,今日倒不好意思承认了?
白延望向顾灵倾:“谢过顾大侠。”
“唔,没事。”顾灵倾埋头喝药。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药盏还没下去一半。
鹤思涯把另一盅药端给白延,后者接过,不多言,仰头饮空。
鹤思涯再看顾灵倾:“你少在这磨磨蹭蹭,跟人家学学……”
白延也望向顾灵倾,眼底情绪终于细微地荡了荡。
顾灵倾被白延盯着,只好端起药,豪迈饮尽。
呵?鹤思涯眉毛一挑,嘴角一扬,心情大好地拍拍白延肩膀。
后者肩头微顿,却未避开。
鹤思涯道:“以后你负责监督灵倾喝药,老夫保证彻彻底底治好你,先前诊脉,老夫发现你体内还有……”
“谢过鹤神医好意。”白延生硬打断,平静道:“能治好刀伤便足以,晚辈感恩戴德。”
鹤思涯不动声色地与顾灵倾对视一眼,才继续道,“好,依你所言。”
顾灵倾嘴里苦的厉害,终究忍不住,手伸向桌子中央的梅子糖。
鹤思涯朝白延递出一个眼神,出言嘲讽道,“灵倾这臭小子,从小怕吃苦,娇气得很。”
此话一出,顾灵倾脸色沉下,梅子糖一扔。
不吃了!
白延盯着桌面那颗滴溜溜打转的梅子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