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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作者:蒸汽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等到郎图走,任快雪都没再说一句话。


    这次郎图走干净了。


    从任快雪的房间,能依次听见他出房间、大门和院子。


    窗外的风卷起一阵阵银白色的低啸,任快雪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中午起来叫了份外卖,已经是挑了好餐厅的招牌菜,还是只吃了两口,就连着包装扔了。


    倒不是任快雪喜欢浪费,是他知道自己再吃下去,可能很快就要吐出来。


    他轻易不敢吐,因为加重后的胃酸返流可以让他一整晚都躺不下去。


    出门前,他冲了一杯淡糖水,喝完正好小李也到了。


    “雪先生,你穿太少了,是不是没带厚衣服回来?”小李看了一下他的大衣,从包里掏出来一条长围巾,“这新的,吊牌还没剪。”


    任快雪轻易不接别人东西,“不用了,谢谢你。”


    “这又不值钱,圣诞节的时候超市搞活动,白给的。”小李今天话比昨天多多了,“你戴上凑合一两天,买了再还给我都行。”


    任快雪看自己不穿戴好,小李是不打算出发的,只好把围巾接过来。


    围巾肯定不是搞活动送的,顶级开司米,一入手就是轻盈致密的柔肤感。


    吊牌是个简陋的小杂牌,细看商品名称一栏用幼圆体写着“100%纯棉-儿童毛巾”。


    但任快雪没揭穿。


    小李只是个打工的,没什么可为难。


    看任快雪终于肯把围巾围上了,小李松了口气,到医院一路上话又少了,只是频频从后视镜里看他。


    任快雪也当看不见。


    任快雪是市医院的特例病人。


    首先他的先心病类型属于罕见,跟医院的联合研究团队签了志愿协议,其次他同意捐献遗体。


    所以任快雪不用在大厅里挤挂号,直接完成心功能检测,就上了三楼的心外科。


    郎图是特别专家,照片就在三楼门口的介绍栏第一排正中间。


    任快雪目不斜视地从液晶屏旁边走过去,找到显示自己名字的房间,推门进去了。


    在西海岸的第一年,任快雪就认识了大卫。


    大卫是个很固执的老男人,淡金色的头发随着摇头不停颤动,“不可能的,我绝不能让没有陪护的病人离开,尤其是刚刚被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那一类。”


    后面的七年,他最喜欢跟任快雪炫耀的就两样,一个是他的雪佛兰黑斑羚,一个就是他的学生们。


    他甚至邀请任快雪去参加研究组的周年晚餐,希望他认识一下自己从世界各地赶来与他庆祝的学生:“大多数人不想见到医生,但认识他们对你没有坏处。”


    大卫的蓝眼睛从镜片后面安静地看他:“他们会和我一样好。”


    但是大卫从没跟任快雪提过郎图,一次也没有。


    关于新主治,任快雪只知道是大卫亲自带过的得意门生。


    但他没想到就诊室里只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低着头在看东西。


    没等任快雪开口问,对面先出声了,“任快雪患者?你好,我是关心爱,你先坐。”


    她说着话,并不抬头。


    不知道是不是任快雪的错觉,她好像带着点情绪。


    关心爱活动了一下脖子,眼睛抬起来,紧接着眉毛也抬起来了,“你是任快雪?从湾区转过来那位病人?”


    “对。”任快雪在她对面坐下了。


    关心爱深深叹了口气,声音很小地嘟囔了一嘴“白瞎”什么什么。


    任快雪没听清。


    她对任快雪的态度依旧很一般,“你的病历我都仔细读过,我跟大卫,哦,也就是我导师看法一致。你的上次手术恢复情况非常有限,所以接下来的治疗,我也主张暂时以保守为主。”


    从太多方面讲,大卫已经是最好的医生了。


    任快雪并不吃惊,“好。”


    “你刚刚的心脏超声和肺动脉压报告我也看了,”她的目光从任快雪脸上挪到屏幕上,“不太好。你家里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从她的态度来判断,任快雪感觉自己不太应该回答“独居”,所以含糊了一下,“还有一个熟人。”


    “好,有一个熟人。”关心爱又看他,“有多熟?如果你有比较紧急的情况,他能帮你吗?”


    任快雪犹豫了。


    关心爱摇摇头,“如果这个人不行,你需要找一个新的室友,或者能跟家人住在一起。你这个情况,我强烈地不建议你独居。”


    小姑娘虽然语气不随和,但是跟任快雪说明新的用药方案和随诊注意事项时,事无巨细。


    她像是上学时候那种力气用在刀刃上的前十名,每逢大考就超常发挥。


    任快雪认认真真地听完,有些不经意地提起:“当时大卫最推荐我来你们医院,也特别信任你。我常听他提起他最得意的学生就在这里。”


    关心爱清了一下嗓子,把鼻梁上的眼睛推了推,“如果你觉得郎医生比我优秀,可以现在就申请更换主治。”


    “我想他指的并不是郎医生。”任快雪温和地说:“不过我以为都是一个科室的,你们会合作比较多。”


    “郎医生不需要跟其他人合作。”关心爱皮笑肉不笑,“他的团队跟我们都是分开的,跟其他人一起算,会影响他的成功率。”


    她这么说,任快雪就确认了。


    这位小关医生知道了他是郎图不接,退而求其次推给她的。


    “我没有想换主治,”任快雪脸上露出一点歉意,又笑了笑,“虽然我这个病现在谁治都差不了太多,但是我很相信你。”


    关心爱刚才还冷冰冰的双颊肉眼可见地红了,但语气还是很严肃,“如果你真的相信我,至少也要对自己有点信心。我是你的主治,就会做我能做的一切。”


    从就诊室出来,任快雪稍微放下心来。


    起初他不是不怀疑。


    按郎图这个岁数能当名声在外的主刀,已经算是绝对的天才。


    像关心爱这么年轻的主治,可能根本不是真正独立的,就像开司米不会是超市的赠品。


    但刚才那样聊下来,任快雪又觉得是自己想法太狭隘。


    小姑娘自尊心这么强,可能真的只是英雄出少女,青年才俊而已,甚至很可能跟郎图存在竞争。


    正合他意。


    不管郎图究竟是怎么想的,关于自己的病,任快雪只想让他摘得越清越好。


    接下来两天,郎图根本没露过面。


    等到郎志凭火化,任快雪在殡仪馆等着骨灰。


    大概快到中午,骨灰送出来。


    天气阴沉沉的,又在飘雪,看不见一点太阳。


    郎家一众亲属到齐了,也包括郎图。


    按照郎志凭之前录好的遗愿,骨灰用他最喜欢的青花瓷缸装着。


    他以前也跟任快雪说过,那是他二十四岁生日的时候,揭往往送给他的礼物。


    康熙年仿宣德的鱼藻纹盖缸,虽然是民窑,但又精美又完整,难得的品相好。


    任快雪很肯定母亲的审美。


    揭往往高挑漂亮,每每去给他开家长会,都能带起一阵穿搭潮流。


    那只盖缸的纹样,也确实是她喜欢的灵动风格。


    他在盖子的边缘轻轻摸了又摸,有点记不清楚母亲笑起来的样子了。


    “节哀这种话不该自家人说。”郎志远在他旁边叹了口气,“但你身体也不好,别太难过了。”


    任快雪能感觉到,郎图在看他。


    “墓地我订了几块,都找人看过的。”郎志远给他打着黑伞,“还是说按我哥之前提的,放祠堂里?”


    郎志凭没想到自己死得这样仓促,之前只是口头上跟弟弟说过一两回,不想下葬,想留在家里。


    “我觉得现在还是放墓地里比较稳妥,”郎志远有些支支吾吾的,“老宅毕竟还住着一些小辈,牌位也就算了,骨灰……”


    “你哥当时怎么说的?”任快雪平静地问。


    郎志远回答:“他就说想放祠堂。”


    “那就按他说的。”任快雪看到郎图先一步上车走了,把手里的瓷罐往郎志远手里一放,“由你安置。”


    郎志远一手伞一手亲哥,左右不是,“那墓地呢?”


    任快雪没戴围巾,把大衣领竖起来走进雪里,“留着吧。”


    任快雪没让小李把他送回家。


    而是到咖啡厅点了一杯无因玛奇朵,一片黑森林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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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蛋糕他不能多吃,只是用勺子挖了一小口。


    他的第一段生日就过到十六岁。


    揭往往说他是黑森林顶上的红樱桃,是她一生中最美妙的小点心。


    等揭往往没了,蛋糕也没了。


    揭彧本来就不让任快雪过生日。


    而郎图,一开始压根不懂什么是过生日。


    所以任快雪的生日断开三年。


    但也不能算完全没有仪式感,他那三个下雪的日子都整夜合不上眼。


    直到十三岁的郎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盒子,里面有个月饼那么大的奶油蛋糕,中间顶着一颗水灵灵的鲜樱桃。


    任快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接。


    “婆婆没看到。”那时候的郎图说话只说重点,漆黑眼睛望着他,“樱桃是我从冰箱拿的。原来那个拿糖泡的,我自己吃了。”


    任快雪知道他的意思。


    他是说任快雪心脏不好,不能吃重盐重糖的,糖渍樱桃不健康。


    郎图好像特别热衷于吃掉任快雪不能吃的东西,有时候家里新换的炒菜阿姨还没磨合好,菜一上来郎图就把任快雪忌口的都夹到自己碗里。


    揭彧根本不管,她的意思就是郎图的一切全权交给任快雪。任快雪要是不管了,郎图自然就没人管了。


    虽然中间有一段任快雪以为郎志凭要把这根独苗接走了,但也只是声势浩大地来他家寒暄了几次,很多年没后文。


    但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郎图的父亲跟揭往往是青梅竹马,管揭彧叫“小彧阿姨”。


    现在的蛋糕上面都是鲜樱桃了,任快雪配着咖啡吃了两口蛋糕。


    国内的蛋糕跟外面的不一样,不讲究太甜。


    细腻的动物奶油和樱桃果酱,除了鲜樱桃,跟郎图送的第一个毫无相似之处。


    但是郎图看着人话都说不利落,却很擅长摸索。


    蛋糕送到第三个,就已经是巧克力樱桃酱夹心的了。


    他把整颗的红樱桃放在任快雪手心里,“我想看你亲自放上去。”


    “你什么时候过生日呢?”任快雪不是第一次问。


    郎图的答案却很固定,严肃而淡漠,“和你在一起,比过生日快乐。”


    任快雪很快地用手腕压了一下眼睛。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心里很难过,像是更多年前他睡不着的那些生日。


    他睡不好的时候尤其不能关灯。


    他不睡,郎图也不睡,在他旁边烙饼一样翻。


    “你能不能不动?”任快雪挺烦的。


    细瘦的手指从旁边的被子里伸进来,比他的温暖很多,把他手攥着。


    还说不清人话的小郎图眼睛亮晶晶的,很小声地说:“能。”


    旁边不动了,任快雪也还是睡不着,睁着眼睛瞪天花板。


    郎图莫名其妙从旁边的被窝里枝杈出来,嘟着嘴轻轻吹任快雪的额心。


    任快雪更没耐心了,“大半夜抽什么疯?”


    郎图用手指避开正中间,轻轻碰他的额头,“血。”


    “笨蛋。”任快雪把他按回被子里,“痣跟血都分不清。”


    骂完这两句,他跟郎图像两卷夹心蛋糕一样挤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那么早揭往往就已经不在了,所以她一定也想不到当年送出的瓷缸子,多年后会在她儿子过生日这天,给郎志凭装了骨灰。


    任快雪习惯性地在餐桌上留下小费,想了想还是把蛋糕打包了。


    大街上的路灯上挂了中国结和红灯笼,抹平了诸多烦恼喜,准备迎新的一年。


    无论是过年还是生日,对大部分人都该是件快活事,对任快雪却是双份的倒计时。


    他想到今天在殡仪馆,郎图看他的表情。


    毫不遮掩的不屑和疏远。


    任快雪嘴里有点发紧,但他在痛苦里感到一点轻松。


    他推门进家的时候,客厅里的暖气已经开足了,整座房子的灯全亮着。


    郎图看到任快雪手里的透明打包盒,脸上似乎有点惊讶,“今天怎么这么好,给我买蛋糕?”


    任快雪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回卧室,轻轻把门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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