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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二十四小时

作者:靇鱼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2026年2月26日,晚上11点59分。


    重庆涪陵,816工程入口,隧道内。


    空气里有焦糊味,像电线短路,又像肉烧焦。隧道壁在震动,细碎的石子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打在安全帽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陈默抬手看腕表,夜光指针跳动:23:59。


    距离主脑的最后通牒,还剩23小时01分钟。


    “能量读数还在飙升。”阿鬼蹲在隧道拐角,盯着手持探测器的屏幕,数字疯狂跳动:7.8兆瓦...8.3兆瓦...9.1兆瓦...“节点过载了,随时会炸。”


    “能撑多久?”陈默压低声音问,背靠冰凉的水泥墙。肩膀的旧伤在疼,地心三十天的疲惫像铅块压在身上,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最多三小时。”阿鬼说,声音在抖,“我弟弟...吴剑,他把幽渊钻探机当成了放大器,在强行抽取地脉能量。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能量足够炸平整个四川盆地...”


    隧道深处传来机械运转的轰鸣,低沉的,持续的,像巨兽的心跳越来越快。还夹杂着某种疯狂的笑声,断断续续,是吴剑的声音,从深处飘来:


    “哈哈...成功了...我找到了...漏洞...幽渊...去死吧...”


    陈默看向陆战。特种兵靠在对面墙上,右手的机械手——那个用幽渊零件粗糙组装的、只有三根手指的机械手——握着一把从地心带回来的脉冲枪。枪身在隧道应急灯的惨白光线下泛着冷光。陆战的脸一半在阴影里,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疤像蜈蚣趴在脸上。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默懂他的意思:必须进去,必须阻止吴剑,哪怕要杀了这个年轻人的孪生弟弟。


    秦书恒在检查医疗包,动作机械,但手抖得厉害。他五十二岁了,在地下爬了三十天,又突然被传回地表,血压还没适应。他额头上全是汗,在应急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如果...如果打起来,”他声音嘶哑,“我尽量救人。但...没有手术条件,只能止血,简单处理。”


    马三才盘腿坐在隧道中央,罗盘放在膝上。罗盘指针在疯狂旋转,快得像要飞出去。老人的脸色在应急灯下呈青灰色,嘴唇发紫。他在念咒,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地煞已成...煞气冲天...镇不住了...镇不住了...”


    “马老,”陈默蹲下身,“还能撑多久?”


    马三才睁开眼,眼白里全是血丝。“最多...两小时。两小时后,地煞彻底失控,节点爆炸。到那时...”他看向隧道深处,眼神里是绝望,“别说四川盆地,整个地壳板块都会移位。地震,海啸,火山喷发...半个中国,没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焦糊味的空气刺痛喉咙。他站起来,看向隧道深处——那是通往反应堆大厅的方向,是吴邪所在的地方,是即将引爆的炸弹的核心。


    “阿鬼,”他转身,“你弟弟,能听劝吗?”


    阿鬼苦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弟...吴剑,从小比我聪明,但偏激。他觉得我抢了他的风头,觉得爸妈偏心。他学黑客,就是想证明比我强。这次...他找到了幽渊的漏洞,觉得这是证明自己的机会。他不会听的,他会觉得...我们在阻止他成为英雄。”


    隧道深处又传来吴剑的狂笑,还夹杂着敲击键盘的噼啪声,密集,疯狂。


    “那就只有一种方法了。”陆战开口,声音很冷,“控制他,或者杀了他。”


    阿鬼身体一震,抬头看陆战,眼神复杂。那是他孪生弟弟,一起在孤儿院长大,一起挨饿,一起被欺负,一起分享一块发霉的面包。现在,要他选择杀弟弟,救几千万人。


    “我...”阿鬼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先想办法接近。”陈默拍拍阿鬼的肩,“如果可能,制服他,不要杀人。但如果必须...阿鬼,你知道该怎么做。”


    阿鬼点头,很慢,很重,像在点头的同时,把什么东西从心里剜出来。


    就在这时,陆战的手机响了。


    在隧道里,手机居然有信号——是方舟建的中继站还在工作。急促的铃声在死寂的隧道里炸开,所有人都一颤。陆战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重庆市儿童医院,心内科。


    他的手停在接听键上方,手指僵住。所有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只有隧道深处的机械轰鸣,和手机铃声,一遍,又一遍。


    陆战接通,放在耳边。


    “喂。”


    沉默。然后,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女儿小雨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游丝,像随时会断:


    “爸爸...”


    陆战的身体僵住了。他靠着墙,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手机贴在耳边,像要用全身力气去听那个声音。


    “小雨...”他说,声音是哑的,“爸爸在。”


    “爸爸...我疼...”小雨说,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浑身都疼...医生说...要进ICU...要上呼吸机...爸爸...你能回来吗?我想你...”


    陆战闭上眼睛。隧道应急灯在他脸上投下惨白的光,能看到他咬紧的牙关,能看到太阳穴在跳动,能看到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爸爸在忙,”他说,声音在抖,但努力保持平稳,“爸爸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就回来,带药回来,治好你。小雨乖,等爸爸。”


    “爸爸...我害怕...”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护士阿姨说...我可能...撑不住了...爸爸...你能不能...现在回来...就一次...我想见你...”


    陆战的呼吸停了。他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手机贴着耳朵,听着女儿的哭声,听着女儿的恳求,听着女儿在生死边缘的恐惧。而他,在九百米深的地下,在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旁边,在距离女儿只有五十公里、却像隔着整个宇宙的地方。


    陈默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女儿能下地狱的男人,现在被地狱和女儿同时拉扯,快要撕裂。陈默想说什么,但张不开嘴。他能说什么?说“你先回去看女儿”?那这里怎么办?说“继续任务”?那是他女儿的命在等他。


    陆战睁开眼睛。眼睛里是红的,但没流泪。他对着手机,一字一句地说:


    “小雨,听爸爸说。爸爸爱你,比你想象的还要爱。爸爸现在做的事,就是为了救你,救很多像你这样的小朋友。如果爸爸现在回去,爸爸能见你最后一面,但救不了你。如果爸爸不回去,做完这件事,爸爸能救你,能让你长大,能让你像其他孩子一样上学,玩,笑。你信爸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小雨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信爸爸。爸爸是英雄。”


    陆战笑了,笑得很难看,但笑了。“嗯,爸爸是英雄。小雨等着,爸爸很快就回来。带着药,带着希望回来。你撑住,等爸爸。答应爸爸,好吗?”


    “我答应...爸爸...”小雨说,声音已经很弱了。


    “乖。爸爸爱你。”


    “我也爱...爸爸...”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在隧道里回响。陆战还握着手机,还放在耳边,像在等女儿再说一句话。但只有忙音,只有机械的、无情的忙音。


    他慢慢放下手机,站起来。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死了,又有什么东西活了。是决绝,是彻底放弃一切、只为一个目标的决绝。


    “走吧。”他说,声音很平,很冷,“去处理那小子。”


    没人说话。秦书恒在抹眼睛,阿鬼在发抖,马三才在念咒。陈默看着陆战,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走。”


    五个人,再次走向隧道深处。脚步沉重,但没停。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女儿的哭声,是女儿的等待,是女儿最后的“爸爸,我疼”。而前面,是疯狂的笑声,是即将爆炸的炸弹,是几千万条人命。


    他们没得选。


    只能往前。


    凌晨1点17分。


    深度:地下900米,反应堆大厅入口。


    巨大的铁门敞开着,门轴断了,是暴力破开的。门后,大厅里的景象让所有人停住脚步。


    反应堆大厅,他们离开时还完整的大厅,现在像地狱的熔炉。


    幽渊钻探机还在原来的位置,但表面的金属外壳在发红,在熔化,铁水滴在地上,嘶嘶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坑。机器顶部的显示屏疯狂闪烁,红色的警告字符在跳动——是幽渊的文字,但能感觉到意思:“警告:地脉能量过载。临界点:97%...98%...”


    晶体墙壁在开裂。那些发光的、深紫色的、暗红色的晶体,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蓝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刺眼,灼热。有的晶体在爆炸,砰,砰,像小型的炮仗,炸出蓝色的火花,落在水泥地上,烧出黑色的坑。


    大厅中央,控制台前,坐着一个人。


    吴剑。


    阿鬼的孪生弟弟。二十四岁,和阿鬼长得像,但更瘦,脸颊凹陷,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头发油腻,乱得像鸟窝。穿着脏兮兮的T恤,牛仔裤破了洞。他坐在控制台前,背对着他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快得看不清。嘴里在念叨,在笑,在哭:


    “哈哈...96%了...快了...快了...幽渊...你们这些杂种...看好了...看我吴剑...怎么毁了你们的老巢...哈哈...哥...你看见了吗?我比你强...我找到漏洞了...我马上要成英雄了...”


    他身后,地板上,躺着几具尸体——是守陵者,那些被幽渊改造的、胸口有蓝光的尸体。但蓝光灭了,胸口是空的,被掏空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尸体里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滩,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吴剑!”阿鬼喊,声音在颤抖。


    吴剑敲键盘的动作停了。他没回头,只是说:


    “哥,你来了。来看我表演?来看我怎么毁了这些杂种的老巢?哈哈...快了,97%了...再给我三分钟,就三分钟,我就让整个幽渊网络瘫痪,让那些地下的杂种全部死机...我牛逼不?哥,我比你牛逼吧?”


    “吴剑,停下!”阿鬼往前走,陈默拉住他,但他挣开,“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不是在毁幽渊,你是在引爆地脉节点!节点爆炸,整个四川盆地都会塌!几千万人会死!”


    吴剑慢慢转过身。


    陈默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和阿鬼很像,但眼神完全不一样——阿鬼的眼神是兴奋的,是渴望探索的,是孩子气的。吴剑的眼神是疯狂的,是偏执的,是充满仇恨的。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瞳孔在放大,在收缩,像嗑了药。


    “几千万人?”吴剑笑了,笑得很狰狞,“那又怎样?幽渊要收割七十亿人,我炸死几千万,还救了六十多亿呢。我是英雄,哥,我是拯救世界的英雄。而你,你跟着这群废物,在干嘛?在逃跑?在投降?”


    “我们没有投降!”阿鬼喊,眼泪流下来,“我们在谈判!我们找到了方法,能救所有人,能救小雨,能救秦医生的女儿,能救马老的儿子!吴剑,停下,我们一起想办法!”


    “谈判?”吴剑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咳嗽,咳出血,咳在键盘上,溅得到处都是,“和那些杂种谈判?哥,你傻了吗?它们要收割我们,要把我们变成怪物,你跟他们谈判?哈哈哈...我告诉你什么叫谈判——”


    他突然抓起桌上的一个东西——是幽渊的能量切割器,阿鬼留在这里的备用设备。他打开开关,蓝色火焰喷出,对准控制台。


    “——用这个谈判!”


    他要把控制台烧了。控制台连着钻探机,钻探机连着地脉节点。控制台毁了,节点会瞬间过载,爆炸。


    “不!”阿鬼扑过去。


    陆战更快。他右手的机械手抬起,脉冲枪开火。没有声音,只有一道蓝色的光闪过,击中吴剑手中的切割器。切割器炸开,碎片四溅,吴剑被冲击波掀飞,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


    但他没死。他爬起来,脸上全是血,但还在笑,笑得更疯狂了。


    “开枪了?哥,你的新朋友开枪了?哈哈哈...来啊,杀了我!杀了我,节点就炸了!我设置了dead man''s switch,我死了,控制台自动过载,节点立刻爆炸!来啊,杀我啊!”


    他张开双臂,像个疯子,像个殉道者,像个...绝望的孩子。


    阿鬼僵住了。他看向控制台,屏幕上,红色的警告字符在跳动:“警告:dead man''s switch激活。检测到操作者生命体征消失,将立即执行过载协议。临界点:99%...”


    真的。吴剑真的设置了这个。他死了,节点立刻爆炸。


    “为什么...”阿鬼喃喃,看着弟弟,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像个陌生人的弟弟,“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因为...”吴剑看着他,眼神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因为我想让你看见我,哥。从小到大,你都是聪明的那个,受欢迎的那个,被选中的那个。而我,永远是‘阿鬼的弟弟’,永远是影子。这次,我要成为英雄,我要让你看见,我比你强,我比你勇敢,我...能拯救世界。”


    他笑了,笑得很凄凉。


    “但现在看来,我输了。我还是那个废物,那个只会添乱的废物。哥,对不起。但来不及了,99%了,停不下来了。你们走吧,能跑多远跑多远。让我...最后当一次英雄。”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99.1%...99.2%...”


    “不...”阿鬼跪下来,跪在弟弟面前,“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吴剑,相信我,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们一起...”


    “没时间了,哥。”吴邪看着他,伸出手,想摸阿鬼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颤抖,“哥,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但下辈子...让我当哥哥,让我保护你一次。”


    然后,他突然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片——是切割器的碎片,锋利的,闪着寒光。他对着自己的喉咙,狠狠划下。


    “不——!”阿鬼扑上去。


    但陆战更快。机械手抓住吴剑的手腕,用力一拧,碎片掉在地上。吴剑挣扎,嘶吼,但陆战用机械手按住他,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


    “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吴邪嘶吼,眼泪,鼻涕,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秦医生!”陆战喊。


    秦书恒冲过来,从医疗包里掏出镇静剂,扎在吴剑脖子上。药效很快,吴剑的挣扎减弱,眼神涣散,然后闭上眼睛,昏过去了。


    “99.5%...”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


    “阿鬼!”陈默喊,“能破解吗?能解除dead man''s switch吗?”


    阿鬼冲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满头大汗,眼睛死盯着屏幕,嘴唇在抖,在念着什么。代码在滚动,绿色的,红色的,像生命在流逝。


    “他在用幽渊的底层协议覆盖...”阿鬼说,声音急促,“但我需要时间...至少十分钟...但节点再过三分钟就到100%了...”


    “马老!”陈默转身,“能不能用符,暂时压制节点?”


    马三才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大厅中央,走到钻探机旁,走到那些发光的晶体前。他掏出罗盘,罗盘指针在疯狂颤抖,快得看不清。他咬破手指,用血在地上画符,画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符阵。每画一笔,他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抖一下。


    “这是我马家...镇煞的最高阵法...”他嘶哑地说,血从嘴角流出来,“用我的命...镇住地煞...能争取...十分钟...”


    “马老!”陈默冲过去,“不能用命!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没时间了...”马三才画完最后一笔,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他站稳,盘腿坐在符阵中央,双手结印,闭上眼睛,开始念咒。


    咒语很古老,很晦涩,每个字都像有重量,压得空气在震动。符阵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从地上浮起,形成一个光罩,罩住钻探机,罩住晶体,罩住整个节点区域。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变慢了。


    “99.6%...99.61%...99.62%...”


    “有用!”阿鬼喊,“但很慢!马老在硬抗地煞,他撑不了多久!”


    陈默看着马三才。老人坐在符阵中央,身体在抖,在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吸他的生命力。他的头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皮肤在起皱,在干枯。他在用命换时间。


    “阿鬼,快!”陈默吼。


    阿鬼的手指更快了。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暴雨。屏幕上,代码在滚动,在覆盖,在破解。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汗水滴进眼睛里,他眨眼,继续敲。


    陆战在警戒,脉冲枪对着入口,防止有幽渊的东西过来。秦书恒在照顾吴剑,给他止血,包扎,但眼睛一直看着马三才,看着那个在燃烧生命的老人。


    “99.7%...99.71%...”


    时间在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陈默看着腕表,距离主脑的通牒,还剩22小时43分钟。如果他们死在这里,主脑会清理这里,几千万人会死。如果他们成功了,但马三才死了,阿鬼的弟弟废了,他们怎么面对彼此?


    “99.8%...99.81%...”


    马三才吐血了。一大口,黑色的,黏稠的,喷在符阵上。符阵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但更微弱了。老人的身体在倒下,但他的手还结着印,嘴还在念咒,虽然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马老!”秦书恒想冲过去,但被陈默拉住。


    “别过去!”陈默说,“符阵在吸他的生命力,你过去,也会被吸进去!”


    “可是...”


    “相信他。”陈默说,声音在抖,“相信这个老人,相信他愿意用命换的东西。”


    “99.9%...99.91%...”


    阿鬼在吼:“最后一步!覆盖协议!给我三秒!三!”


    他按下回车。


    屏幕黑了。然后,重新亮起。红色的警告字符消失,变成绿色的,平和的字符:“地脉能量稳定中...当前负载:87%...86%...85%...”


    数字在下降。节点稳定了。


    阿鬼瘫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喘着气,看着屏幕,看着那些下降的数字,然后,笑了,笑得眼泪流出来。


    “成功了...我成功了...”


    符阵的光,熄灭了。马三才倒在地上,不动了。符阵消失,只留下一地干涸的血迹,和那个盘腿坐着的、枯瘦如柴的老人。


    秦书恒冲过去,检查马三才的生命体征。很弱,几乎没了,但还有。他在给马三才做心肺复苏,在注射肾上腺素,在拼命抢救。


    “还活着...”秦书恒说,声音带着哭腔,“还活着...但很弱...必须送医院...”


    “送不了。”陈默说,看着入口,“外面可能有幽渊的东西,可能有警察,可能有军队。我们现在出去,会被抓,会被当成****。”


    “那怎么办?”秦书恒喊,“马老会死的!”


    陈默沉默。他看着马三才,看着这个七十二岁的老人,用命救了他们,救了四川盆地,救了几千万人。现在,老人要死了,而他们,救不了。


    就在这时,方舟的声音在陈默脑中响起:


    “主脑发来通讯请求。是否接通?”


    陈默一愣,然后点头:“接通。”


    大厅的空气中,浮现出一个全息影像——是主脑,那个无数光点的集合体。它在旋转,在脉动。


    “变量已控制。”主脑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情绪,“地脉节点稳定,危机解除。你们完成了约定。”


    “马三才要死了。”陈默说,指着地上的老人,“救他。这是新条件。”


    主脑沉默。光点在旋转,在计算。然后,全息影像旁边,又浮现出一个影像——是一个医疗舱,先进的,充满蓝色液体的医疗舱。


    “传送坐标已发送。”主脑说,“将伤者放置在指定位置,幽渊医疗单元会传送过来。但提醒:幽渊的医疗技术会改变他的生理结构,会在他体内植入基础维持单元。他将不再是纯粹的人类。”


    “能活吗?”陈默问。


    “能。”主脑说,“不仅能活,生理年龄会回溯至五十岁左右,寿命延长至少一百年。代价是,他将永远与幽渊网络连接,成为我们观察人类的一个节点。”


    陈默看向秦书恒。秦书恒在听,在挣扎。救马三才,但马三才会变成“非人”。不救,马三才现在就会死。


    “救。”陈默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马老自己也会选活着。”


    秦书恒点头。他和陆战把马三才抬到主脑指定的位置——大厅中央,钻探机旁。刚放下,空气中就出现一个蓝色的光圈,光圈扩大,变成一个传送门。医疗舱从传送门里滑出来,悬浮在空中,舱门打开。


    他们把马三才放进去。医疗舱关闭,蓝色液体注入,淹没了老人。生命体征监视器亮起,数字在跳动,在稳定,在变好。


    医疗舱又滑进传送门,消失。传送门关闭。


    “治疗需要二十四小时。”主脑说,“二十四小时后,他会醒来,会康复。现在,我们谈谈新的条件。”


    主脑的全息影像变化,变成一张地图——是全球地图,上面有三十七个红点,是幽渊的融冰装置。进度条显示:34.7%。


    “收割协议,进度34.7%。”主脑说,“根据约定,你们证明了人性的价值——在极端情况下,你们选择拯救多数,而非满足私欲。这很有趣,值得研究。因此,主脑决定,暂停收割协议,给予人类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陈默问,心跳加速。


    “合作机会。”主脑说,“幽渊提供技术,解决人类当前面临的危机:疾病,饥荒,能源短缺,环境崩溃。人类提供情感样本,提供变量,帮助幽渊突破进化瓶颈。双方合作,共同进化。”


    陈默看着主脑,看着这个神一样的存着,在提出“合作”。听起来很美,很诱人。但...


    “代价呢?”他问。


    “人类必须接受幽渊的监管,必须逐步接受改造,必须放弃低效的社会结构,必须融入幽渊的体系。”主脑说,“这是进化的必然。但我们会给予时间,给予缓冲。第一步,从你们开始。”


    主脑的全息影像切换,出现五个医疗舱的影像——是为他们准备的。


    “你们五人,作为人类代表,率先接受基础改造。消除所有伤病,延长寿命,增强能力。然后,作为使者,返回地表,说服人类接受合作。”主脑说,“作为诚意,我们会先治疗你们在乎的人:陈默的母亲,陆战的女儿,秦书恒的女儿,马三才的儿子,以及...吴剑的精神创伤。”


    画面切换,出现五个治疗场景:


    - 陈默的母亲,躺在幽渊的医疗舱里,癌细胞在被清除,器官在再生。


    - 陆战的女儿小雨,在医疗舱里,心脏在修复,早衰症在被逆转。


    - 秦书恒的女儿,在医疗舱里,先天性心脏病在治愈。


    - 马三才的儿子,在医疗舱里,断腿在再生,假肢在被先进得多的生物肢体取代。


    - 吴剑,在另一个医疗舱里,精神创伤在被修复,偏执在被纠正。


    五个人看着,沉默。这是他们最想要的,是他们在梦中都不敢想的画面。只要点头,他们在乎的人都能活,都能好,都能有未来。


    “如果...”陈默开口,声音在抖,“如果我们拒绝呢?”


    “收割协议继续。”主脑说,声音依然平静,“七年后,人类灭绝。你们在乎的人,会死。你们,也会死。”


    “如果我们接受,”陆战问,“能保证不伤害他们吗?能保证他们还是他们吗?”


    “我们能保证他们的生命,保证他们的健康。但不能保证他们‘还是他们’。进化意味着改变。但改变不一定是坏事。”主脑说,“陈默,你母亲治愈后,能再活三百年。陆战,你女儿能长大,能恋爱,能活到老。秦书恒,你女儿能像正常孩子一样奔跑。马三才,你儿子能站起来,能传宗接代。吴归,你弟弟能恢复正常,能和你并肩作战。这不好吗?”


    好。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好得像陷阱。


    陈默看向其他人。陆战在看着女儿的画面,眼睛里有光,有泪。秦书恒在看着女儿,手在抖,在祈祷。阿鬼在看着弟弟,在哭,在笑。马三才不在这里,在治疗,但如果他在,也会看着儿子,会点头。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陈默说。


    “你们有十二小时。”主脑说,“十二小时后,如果接受,传送门会再次打开,接你们来进行改造。如果拒绝,传送门不会开,但治疗会继续——这是我们对人性价值的认可。但收割协议,也会继续。”


    “十二小时...”陈默看表,现在是凌晨2点13分。距离主脑最后通牒,还剩22小时。距离这个决定,还剩12小时。


    “好。”陈默说,“十二小时后,我们给你答复。”


    “期待你们的决定。”主脑说,全息影像消失。


    大厅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钻探机低沉的嗡鸣,和晶体偶尔的噼啪声。


    五个人站着,没人说话。他们看着彼此,看着这个刚刚经历生死的大厅,看着屏幕上那些他们最在乎的人的画面。


    然后,陈默走到控制台前,坐下。他打开电脑,连接方舟,开始写邮件。


    是给母亲的邮件。虽然他知道,母亲可能收不到,或者收到了也看不懂。但他必须写。


    “妈,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回不来了。但我做了对的事,做了让你骄傲的事。妈,我爱你。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但这辈子,儿子要先走一步了。别哭,妈,你儿子,是英雄。”


    他写完,保存,设置定时发送——如果十二小时后他没有取消,邮件会自动发出。


    然后他转身,看向其他人。


    “都写点什么吧。”他说,“给我们在乎的人。然后,我们投票。接受,还是拒绝。一人一票。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一起承担。”


    陆战点头,走到一旁,拿出手机,给女儿录视频。秦书恒在写日记,给女儿。阿鬼在暗网发帖子,给弟弟,也给全世界。马三才不在这里,但陈默会替他写,替他儿子写。


    五个凡人,在九百米深的地下,在刚刚避免了一场大爆炸的地方,在决定人类命运的地方,在给他们在乎的人,写可能是最后的告别。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选择什么,都有人会受伤,都有人会死。


    但他们必须选。


    因为他们是人类。


    因为他们有人性。


    因为他们,还相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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