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与石面摩擦,发出短促而稳定的“嚓、嚓”声。火星在阳光下迸溅,一粒飞上楚玄眉骨的血痕,烫了一下便熄。
他停下动作,刀刃已映出清晨的天光。
井边那三名青年的话还在风里飘着——“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耳朵听的。
是杀意,藏在言语背后,顺着空气爬上了他的后颈。
楚玄收刀入鞘,起身时目光扫过村落。炊烟如常,鸡犬未惊,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窗棂后的视线,比昨日更沉。不再是试探,而是等待一个落手的机会。
他走出院门,肩背挺直,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穿过巷口,他没有走向练武场,也没有回柴屋。而是径直出了村西口,踏上了通往旧猎道的小径。那里荒草过膝,断崖横亘,平日少有人至。但他知道,有人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从昨夜起就一直有。
他故意走得慢了些,在岔路口停顿片刻,低头系了下绑腿。然后继续前行,身影渐渐没入林间薄雾。
三十里外,山脊断裂处,秦苍宇站在一块黑岩之上,指尖轻敲骨杖,嘴角微扬。
“他进去了。”身旁一名灰衣人低声道,“正往废弃矿洞方向走,速度很慢,像是真去采药。”
秦苍宇眯起眼,袖中手指掐算片刻:“战骨气息稳定,无防备征兆。很好,他终究只是个边荒少年,不懂人心险恶。”
他抬手一挥:“传令下去,三队追兵立即合围,封锁所有退路。我要他在矿洞里跪着,亲手把骨头交出来。”
命令传下,七道身影从山岩四面掠出,如狼入林,无声逼近。
楚玄行至半途,忽而驻足。
前方一片塌陷地,乱石堆积,枯藤缠绕。他弯腰拾起一根断枝,在泥地上轻轻划了几道痕迹,又撕下袖角一块布条,沾上随身携带的药粉,系在一根斜出的荆棘尖上。
布条很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面残破的小旗。
他转身走入侧方密林,脚步无声,身形如影贴地滑行。不到半刻钟,已绕至矿洞后方一处高崖。
他伏在岩边,俯视下方。
矿洞入口隐蔽于乱石之后,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山壁陡峭,上方覆盖着千年古藤,若不细看,极易忽略那道裂口。此刻,三道人影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脚步谨慎,兵器出鞘。
楚玄眸光微冷。
他们来了,而且是一个都没落下。
他早知自己已被盯上。自那一拳镇压天才之后,暗流便已涌动。言语的挑衅只是前奏,真正的杀局,必然紧随其后。
他不是被动等死的人。
他是猎人。
追兵五人一组,共分三队,皆为秦氏精锐,修为均在炼血境中阶以上。为首者乃秦苍宇亲信,外号“断喉”,擅用短匕潜杀,曾于一夜之间割断九人咽喉而不留血迹。
此刻,“断喉”率队抵至矿洞口,目光落在那块染血的布条上。
他蹲下身,捏起布角,嗅了嗅,低声下令:“人就在里面,受了伤,跑不远。封住出口,逐个搜。”
五人鱼贯而入。
楚玄趴在高崖之上,看着最后一人消失在洞口,缓缓站起身。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罐,揭开封泥,倾倒些许黑油于藤蔓根部。又将几块火石收入掌心,指节收紧。
矿洞内,火折子亮起微光。
“断喉”走在最前,手中匕首贴臂而行,双眼适应黑暗后迅速扫视四周。洞穴狭窄,仅有一条主道深入,两侧偶有支岔,皆被碎石堵死。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铁锈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油腥。
他皱眉,忽然止步。
“不对。”他低喝,“这地方太干净。没人来过这么久,不会有这么整齐的脚印。”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那是藤蔓断裂的声音。
楚玄松开了最后一根拉紧的枯藤。
陶罐中的黑油早已顺着他预先布置的沟槽流入洞顶缝隙,此刻随着藤断石落,整片积油区域轰然崩塌,黑油如瀑倾泻而下,瞬间洒满通道。
“断喉”反应极快,立刻后撤。
但已来不及。
楚玄手中火石猛然相击。
“轰!”
火焰自洞口炸开,赤红火舌翻卷而出,将刚退出半身的两名追兵吞没。惨叫只持续了一瞬,便化作焦臭的闷响。
洞内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断喉”滚地避火,脸上已被燎出焦痕。他怒吼:“有人设伏!快冲出去!”
可出口已被燃烧的巨石与烈火完全封死。
楚玄跃下高崖,落地无声。他抽出猎刀,缓步走向仍在挣扎的漏网之鱼。
一名追兵从侧壁塌陷处爬出,满脸血污,刚抬头,刀光已至。
头颅飞起,腔中喷出的血柱尚未落地,楚玄已转身扑向第二人。
那人正欲引燃信号符,手指才触到符纸,喉间已多了一截刀尖。
楚玄抽刀,尸体软倒。
最后两人被困在火圈之内,拼命拍打身上火焰。楚玄立于火外,静静看着。
直到其中一人终于扑灭大火,抬头怒视,嘶吼着扑来。
楚玄迎上一步,刀交左手,右拳轰出。
拳风压火,直击面门。
鼻梁碎裂声清晰可闻,那人仰面倒下,眼眶渗血,抽搐两下,不动了。
最后一人跪在地上,手中短剑掉落。
“饶……命……”
楚玄不语,蹲下身,一把扣住其脖颈,神识侵入其识海。
记忆碎片翻涌而出。
他看到了秦苍宇的脸,听到了那句低语:“只要拿到战骨,管他是不是灾星,挖出来就是我的。”
他也看到了情报简报上的字句:“目标体内确有异种战骨,疑似远古遗脉,但未见特殊威能,应可强行剥离。”
楚玄松开手,那人顿时瘫软在地,眼神涣散。
原来如此。
秦苍宇根本不知道万古独尊骨的真正价值。他只知道楚玄有“特别之处”,却不知那是什么。正因为不知,所以轻敌,所以敢派这些人来夺骨,以为不过是取一件无主奇物。
可这错误的情报,是从何而来?
楚玄闭目,一道画面浮现脑海——
深夜,族阁角落燃起一簇火光。云婆婆佝偻的身影站在旧卷轴前,手中火折子点燃泛黄纸页。火光映照她浑浊的眼,口中喃喃:“不能让他们知道你是谁……只能说是灾星……灾星才能活下来啊……”
那卷轴上,原本记载着“万古独尊骨现世,当聚天地气运”的文字,已被改写成“灾星降生,血光临门,宜远逐,不可养”。
正是这一改,让外族探子误判战骨仅为凶兆,而非神物。
也正是这一改,为他赢得了成长的时间。
楚玄睁开眼,火光映在他赤瞳之中,如两簇不灭的焰。
他收起猎刀,从死者身上搜出三个储物袋,一一检查。其中一枚玉简引起注意——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大比将启,各部天骄齐聚秘境,先行清除障碍者,可得入场资格优先权。”
他冷笑一声,将玉简收入怀中。
秦苍宇想借清障之名除他,却不知反被他斩尽爪牙。
他抬头望向远方。
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一条古道蜿蜒通向未知深处。
楚玄迈步而行,身影渐远。
身后,矿洞烈火未熄,黑烟直冲天际,像一面烧焦的战旗,宣告旧局终结。
他没有回头。
风卷过山脊,吹动他衣角,猎刀在鞘中轻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