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有座书院,名曰集贤。
名字起得响亮,取的是“集天下贤才”之意。可但凡在这城里住过三年五载的人都知道,集贤书院里头的“贤才”,十有八九,都姓着世家大族的姓。
你问有没有寒门子弟?
有,只是少,少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们就算有幸得贵人相助,也只不过昙花一现。
这书院说到底是考场的门脸,进了集贤,才有机会让文章递到主考官案前;进不了集贤,便是写出花来,也无人得见,而能不能进这扇门,看的不只是文章,更是看引荐人的高低。
同是一篇文章,若引荐人是齐首辅的门生,主考官便要多看两眼;若引荐人只是无名之辈,那文章再好,也不过是压箱底的纸。
一来二去,朝堂上那些人是怎么来的,也就不难猜了。
六部九卿,翰林科道,十成里头倒有九成,是世家子弟,或是世家分支出来的子侄。剩下那一成,侥幸挤进去的寒门,也多半早早学会了阿谀奉承、攀权附贵。
这便是京城的规矩。
周怀安很快就要踏进这道门了。
陆浄思不能出面,虽说她那书院大部分人都未见过她本人,但那些夫子其中有些也曾教导过她读书。
侍女金翘领着周怀安进入集贤书院,集贤书院立于京城东南隅,占地百亩,屋舍鳞栉,廊腰缦回,那门匾乃是前朝帝君亲题,黑底金字,历经风雨,依旧煌煌。
他走在金翘后,落人家半步,脚下是青砖铺就的甬道,两旁是合抱的老愧树,枝叶蓊郁,遮得天光都暗了几分,穿过一道垂花门,他便听见了读书声,那声音疏松散乱,听着倒不像马上要殿试的学子,反倒像那孩童嬉戏打闹般模样。
周怀安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金翘已带到,她朝面前的夫子行过礼,又讲手中的礼盒敞开,里面放着一颗成色不错的夜明珠。
那夫子瞧了瞧金翘,又瞅了瞅她身后的男人,“长公主的人?”
“回李大人话,此人正是今年公主所引荐之人。”
“有意思。”李夫子顺了顺他那又长又白的胡子,连连感叹。
面前这男孩,看着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打扮一看便知非大富大贵之家,今年德如公主送来个家境平平的时慈,这又送进个贫困书生,李夫子连连摇头,恐怕这齐家和韦家都要与公主过不去喽。
“既然是公主送的人,那老夫自当好生照看,进去坐罢,今日正巧有堂课,听听也好。”
周怀安听着敞轩里传出的说笑声,那声音疏疏朗朗,混着几许轻佻,确实不像备考的学子,倒像富家子弟聚在一处闲话。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门槛。
敞轩里摆着二十来张书案,三三两两坐着些青衫年轻人,有的歪靠着椅背,有的凑在一处低声说笑,有的正拿笔杆敲着案沿,见有人进来,那说笑声霎时静了一静。
但也只是静了一瞬,周怀安垂着眼,寻了个角落里的空位,默默坐下。
“都安静点。”
李夫子敲敲戒尺,拈着胡须,慢悠悠开口:“今日我们不讲书,来写篇策论练练手。题目在此。”
说着,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安民策。
“安民策,说白了便是如何让百姓过安生日子。”
堂下有人笑了一声,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撞了回去。
李夫子也不恼,只接着说下去:“《尚书》云:在知人,在安民。知人难,安民更难。你们可知什么叫安民?”
底下无人应声。
李夫子心中长叹一口气,这些公子哥又哪懂什么百姓疾苦呢?就算他心中有千般万般无奈,但终究还是要靠这些世家吃饭,于是又如同往日一般自己回答。
话没出口,一道声音从堂下传来。
“晚生以为,安民者是使百姓各得其所。”
“民以食为天,故当先足其食;民以衣为暖,故当厚其衣;食足衣暖,而后可教以礼义。礼义明,则风俗淳;风俗淳,则天下安。”
“好!回答的好!”李夫子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悦之情,眼神寻找着回答问题的这个人。
回答的人正端正的站着,堂上二十余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此人正是周怀安。
周怀安能听见自己周围响起极轻的私语声。
“那是谁家的人?怎么眼生得很。”
“没见过。齐家那边的?”
“齐家?你瞧他这打扮……”
这些人并未压低自己的声音,但周怀安的面色却毫无变化,就好像那些人议论的并不是他一般。
李夫子咳嗽几声,堂中才逐渐安静下来,他又开口,“那老夫今日就出一题,你们磨墨书写下自己的答案。”
“江淮疫起,三月未绝。乡民闭户,城郭戒严。官仓有药而不能及民,乡野有医而不敢入村。或请强令送药,恐激起民变;或请设卡阻隔,恐困死百姓。卿等以为,当如何处之?”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李夫子翻开收上来的答卷,大多数宣纸上都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写小儿戏言,他越翻眉头皱的越紧,直到翻到周怀安那张,才算得以舒展开来。
这后生虽也只写了寥寥数语,但却说中了他出这题的真正目的。
妙呀!真是妙!他李贺在这书院执教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有思想的后生。
只可惜,他的眼神又暗淡了下来,只可惜这殿试早已被世家所掌控,就算如此才学异禀也怕是拿不下魁首啊!
*
京城最西头有家布料铺,经营了十几年了一直没有气色,最近一段时间却不知道为何,店里店外都挤满了人。
有个姑娘在外头急的直跺脚,说是等了半个时辰还挤不进去,几个丫鬟模样的姑娘拎着包袱出来,边走边回头,跟身旁人嚷嚷:“别挤别挤,今儿这匹靛蓝绢帛是我先瞧见的!”
一旁穿绸衫的婆子撇嘴:“你家小姐什么身份,也配跟咱们尚书府的抢?”
“尚书府算什么,我们可还是为宫里娘娘来的呢。”
路过的路人都要停下观望一下里面人挤人的热闹场景,连隔壁街买烤饼的大叔都忍不住问了嘴:“这是在抢什么呢?”
“刘掌柜您不知道?”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停下步子,压低嗓子却压不住那股子八卦劲儿,“这家铺子如今可是京城独一份的好料子,听说是江南来的新染法,那颜色亮得呀,宫里头的娘娘都遣人出来买呢!”
旁边另一个人也接上话,“可不是嘛,我上个月给东家跑腿,亲眼见着齐首辅家的马车停在这门口,下来的婆子一出手就是五十两,买的全是那什么……青蓝?”
“什么青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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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个小丫鬟样的女孩探出头,“那叫靛蓝。”
“对对对,靛蓝,我闺女在韦府当差,说韦家大小姐上回穿的那身衣裳,就是这铺子里买的,你猜多少钱?”
“一块布能有多贵?我猜三钱。”
那人摇了摇头,支出三根手指,旁边的人不可置信,“三两?那也太贵了吧!”
“三两?那是买块边角料!”摊主嗤了一声,“三十两!”
周围一片吸气声。
“现在进吗?主子。”
那个丫鬟样的女孩正是小涟,她同陆浄思站在人群外头听了一会儿,便抬脚往铺内去。
旁边排着队的丫鬟嬷嬷们倒是不高兴了,在后面叫唤着,“这谁啊?我们都在这排一天队了,她怎么能直接进去。”
“就是就是。”
铺里的店小二马上出来,搓着手赔笑,“各位姑奶奶,刚那位是我们掌柜的贵客,请多多见谅,多多见谅。”
陆浄思头也不回,径直穿过铺面,推开了后院雅间的门。
掌柜的正在里头扒拉着账本,一抬头看见陆浄思,脸上立马堆满了笑,跟见了财神爷似的起身作揖:“哎哟喂,姑娘你可算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陆浄思抬手虚虚一按,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在圈椅上坐下,开门见山的问道:
“这些日子生意如何?”
掌柜的凑过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眼里的喜色:“托姑娘的福!您半月前那会儿让人递的那句话,说今年入夏必有一场大旱,蓼蓝必得减产,让咱们提前囤货。”
“嘿,真让您说着了!今年江南那片旱得呀,不仅蓼蓝价格翻了三番都不止!更是产量稀少的供不应求啊!多亏姑娘提醒,小的我这才能低价收购到大量的蓼蓝叶啊!那些世家小姐满京城找靛蓝的料子,找来找去,就咱们家有!”
这掌柜的满脸横肉,笑的更是眼睛都挤没了,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恭敬的递过去,“小的肯定不会忘了姑娘的好的,这是二千两,您拿着。”
陆浄思看了看他手中的银票,并未接过。
掌柜的看她这样,用手擦擦额头的汗,又说,“姑娘若是觉得不够,那…”
“不。”
陆浄思按住了他继续掏银票的手,反而从自己袖中摸出一沓银票,反手按在桌上,“我不要你的银票,我反倒要给你,这是三千两,加上你给我的,一共五千两。”
“姑娘你这是……”
“你这铺子,我要买了。”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姑、姑娘说笑了,这铺子虽小,可也是小的祖上传下来的……”
陆浄思看着他,不疾不徐地开口:
“今年这笔钱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没有我那句话,你如今还守着这铺子赔本赚吆喝。”
掌柜的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明年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谁也不知道。就算有,你能保证自己抢得过那些闻到味儿的老狐狸?”
她把银票往前又推了半寸。
“这些钱,加上你今年赚的,够你回乡买几十亩地,盖间大宅子,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掌柜低头看着那叠银票,又抬头看看陆浄思,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