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太古里东面两条街的新建写字楼，二十三层。
落地窗从地板一直铺到天花板，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把整层空旷的办公区域照得透透亮亮的。
陆安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俯视着下方涌动的车流和人群。
太古里的商业区在脚下铺展开来，鳞次栉比的建筑群像一座微缩城市模型。
他转过身。
身后站着一排人。
三个设计师，一个工程总监，还有一个头发梳得锃亮、穿着定制西装、脸上堆着职业笑容的中年男人。
设计总监——方远彬。
方远彬是物业那边推荐过来的。
物业经理在电话里把这家设计公司吹上了天，说是川渝排名前三的商业空间设计公司，拿过什么什么奖，做过什么什么项目，业内口碑一流。
但陆安从方远彬走进来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三个设计师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图纸和效果图，但眼神飘忽，并没有那种对自己作品充满信心的笃定感。
工程总监从始至终没有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是在方远彬身后站着，像个木桩。
而方远彬本人，从进门到现在，嘴就没停过。
“陆总，我们这套方案可是花了大功夫的！”
方远彬双手递上了厚厚的装修方案册子，皮面烫金，看着确实精致。
他一边递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
“后现代工业风，目前国际上最前沿的办公空间设计理念。裸露的管道做哑光黑的喷涂处理，配合暖色系的木质隔板，冷暖碰撞，高端大气上档次。”
“这套方案我们之前给川渝某头部互联网公司做过，人家老板看了直接拍板，一分钱没还。”
“陆总您是做AI的，走的是科技路线，这种工业风最配不过了。”
陆安接过方案册子，没有说话。
他翻开第一页。
设计理念，写了整整两页，文字花哨得很，但核心内容用三句话就能概括完。
翻到第二页。
效果图。
陆安的眼睛快速扫过每一张图。
他的脑海深处，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了。
【神级预判已激活。】
【正在分析：装修方案成本结构与市场价格偏差。】
信息流在他脑中展开。
数据极其清晰。
方案报价：一千二百万。
实际合理造价：五百八十万。
溢价率：百分之一百零七。
翻了一倍还多。
而且不止是价格的问题。
方案里推荐的几个关键材料供应商，全是方远彬自己公司的关联企业。
换句话说——
左手接单，右手供货，中间吃两头差价。
陆安继续往后翻。
施工周期：六十天。
合理工期：三十五天。
多出来的二十五天，是为了把工程量拉长，方便按天数追加人工费。
陆安把方案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报价明细表。
每一项都标注得看似详细，但数字经不起推敲。
一平方的地面找平报价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四十。
灯具采购的单价直接翻了三倍。
就连最基础的墙面乳胶漆，都用了一个陆安从没听过的“进口品牌”，单价离谱得令人发笑。
“啪。”
陆安一脸不悦的把方案册子合上了。
看着陆安的黑脸，方远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立刻开口补救，“陆总，您是不是觉得哪里有问题？我们可以——”
“方总。”
陆安抬起眼，看着他。
语气不急不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套方案的报价，真的合理么？”
“莫不是看我年轻，想宰我一刀？”
“......”
方远彬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
“陆总，这个价格在我们行业内是非常合理的，您可以去对比——”
“一千二百万。”
陆安打断了他，声音不紧不慢。
“一千八百平的办公空间，按照你这套方案的材料等级和施工标准，合理造价在五百八十万左右。”
“方总，你报一千二百万，翻了一倍还多。”
“......”
方远彬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身后三个设计师互相对视了一眼，空气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陆安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你们一开始就给一个中肯的报价，这事不是不能谈。”
“做生意嘛，大家都要养家糊口，利润留合理的空间，我不会为难你们。”
他顿了一下。
“但你们这套东西，是把我当冤大头来宰。”
“第一次见面就玩这种手段，说明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诚意。”
“没有诚意的合作伙伴，我不需要。”
他把方案册子推回到方远彬面前，“我决定——更换设计公司！”
“！！！”
陆安的话，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方远彬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他站在原地，嘴巴张了两下，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什么意思？说换就换？
那自己之前塞给物业那边老总的十二万介绍费，不就打水漂了么！
他赶忙上前一步，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陆总！价格好商量嘛，我们可以按八百——不，按七百五十万给您做！我们将利润压到最低！”
“不用了。”
陆安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方总，从你第一版报价就能看出你们的心思。”
“一个一开始就想坑我的人，就算后面把价格降下来了，我也没办法信任你在施工过程中不会继续动手脚。”
“合作的基础是信任，这个基础你们自己砸了。”
“......”
方远彬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但陆安已经转过身，重新走到了落地窗前面，背对着他们。
这个姿态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送客。
方远彬站在原地，胸口憋着一团火。
他深深地看了陆安的背影一眼，咬了咬后槽牙。
行。
好好好！
年轻人不懂规矩，那就让你见识见识这个行业的水有多深。
他扯了扯西装领口，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三个设计师和工程总监跟在后面，脚步匆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方远彬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落地窗前面的年轻身影。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把陆安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方远彬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转过头，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几下。
川渝做商业空间设计的公司，一共就那么多家。
排名前十的，有七家跟他有交情。
其中三家的老板，跟他是同一个高尔夫球会的会员。
两家的股东，跟他有生意往来。
还有两家，欠着他的人情。
他走进电梯，在手机上编辑了一条群发消息。
【方远彬：兄弟们，太古里这边新开的AI公司，姓陆的老板，刚把我的方案退了。这小子嘴上说要换设计公司，我想跟大家通个气，这单子利润低得很，建议大家别接，费时费力不讨好。具体的情况，改天约出来喝茶细说。】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电梯门缓缓合上。
方远彬的嘴角勾了一下。
小子，川渝设计圈子就这么大。
你把我的面子驳了，我让你在整个川渝都找不到一家愿意接你单子的设计公司。
到时候看你怎么装硬气。
“咱们，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