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那年轻人懵然无知的样儿，忒明显。
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城里养尊处优的乖乖，和那对夫妻打眼儿就不是一路人。
“怎么这么问。”
掸了掸烟灰，青年重新含住烟蒂，“他之前脑壳有问题？”
看着也不像啊。
那双眼，亮得跟浸了光似的。
“也不是。”
陈桂芳摇摇头，指甲不安地抠了下手背，小心翼翼的试探，“建业，你跟陈姨说说，你专门找额来问起他，是要干啥咧？是海哥还是娇娇——”
毕竟是坑了陈槐生一笔媒人钱，又引得他走了歪路，人家二话不说，只让自己保守秘密——可现在自己倒豆子一样的全说了。
陈桂芳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青年听她提起王天海和王娇，那眼皮一下就抬起来，“叫你说你就说。”
“好嘛好嘛，额说。”陈桂芳心中一跳，老实的继续交代，“他身份证户籍在海市呢，爹娘倒是咱附近的人，不过他两也不咋回来……”
海市。
z国唯一一座繁华程度堪比首都的城市。与首都代表国家形象的端庄厚重不同，海市在百年前就奠定的“洋气”与“摩登”，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富有，有钱人多如牛毛。
青年“嚯”了一声，烟灰簌簌往下掉。
“……要不是他爹给额看亲子鉴定，额还真不敢相信，那是他两能生出来的娃。”
闪着红光的烟蒂熄灭在烟灰缸里。
“我知道了。”
青年眼珠自下而上的斜视过来，冲淡了眉尾下垂后的亲切感，“这个事你就先不要跟别人说了。”
他强调，“任何人。”
“嗐，晓得晓得。”
“也不要告诉陈槐生，你把这事透露给我了。”
这下，陈桂芳应得没那么爽快了，‘这这这’了半天。可青年一直盯着她，眸光冷冽，压力实在是大。没办法，她只能一拍大腿。
“行行行，额今儿个就当没来过。”
以后要出什么事，跟她陈桂芳没半毛钱关系。要她说，也是陈槐生自己得罪死了王家，怨不到她头上。
这么一想，负罪感是完全没有了。
……
“……情况就是这样。”
“哦。”王天海颔首，只除了在听闻江芃是个男人后诧异的抬了下眉弓，之后便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了。只感叹似的说了句，“那怪不得不喜欢娇娇。”
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城里人养的精贵。依照那一身勾人的白皮子，江芃的家庭背景，算是在王天海的预料之中。只是中间有这样曲折的过程，倒是令人意外。
“那他和骗婚有啥区别咧。”
三个人里看起来最没道德的张铁，做出义愤填膺的表情，连搁在茶几上的长腿都放了下来。
“你少在这假惺惺。”青年坐到他侧边的沙发，无语道，“他大他娘都同意，他自己也愿意，哪里算骗婚。是失忆，又不是傻子。”
“哼，这个陈槐生。”张铁撇了下嘴角，发出短促的哼笑，“居然喜欢玩男人屁股——”
“他爹要是晓得了，那可有好戏看。”
与一直跟在王天海身边的青年不同，张铁是管底下人的。
相对来说，他的接触面更广，圈子里又都是年轻人，玩的开，买了猎奇的碟片来看，见里面的人做那样的事爽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互相撺掇着一激，很容易尝试着模仿。
简直可以用花样百出形容。
比起他，青年的的接受能力与速度，确实是小巫见大巫。
由此，区别于青年第一时间的惊愕，他能想到的，已经是要怎么通过这个消息去给陈槐生找麻烦。
当然，出于对江芃那点隐秘的，不可说的小心思，他只提了这一嘴——
要不说拥有一张出众的脸，有时候也是一种“实力”。不过是见过一面，人都对他爱答不理，可张铁找事起来，开始不自觉的留出一线。
要换作以前，他高低是要散播到陈槐生整个村都知道的程度。让他全家都为此抬不起头来。
青年侧偏着眸光。
两人视线相触，长久的共事一下让他猜到张铁心里打的小九九。
无非是想玩套英雄救美的把戏。
这与他其实没什么干系。
但是他哥……
青年还记得之前他哥给的眼神官司。
现在人下面带把了，也不知道他哥还有没有兴趣。要是还有的话，他不然还是提醒一下这小子。
这事儿吧，还不能明着问。
“老板。”青年迟疑的，试探性的开口，“那要按铁子说的——”
“先不用。”
王天海用了个很微妙的“先”字。
他抬起头，看着青年，唇角勾起个笑痕来，浅淡唇色上的绯痣滟滟生华，“过段时间看看。”
妖气妖气的。
他哥这是想了个什么毒计。
青年与张铁齐齐冒出这个念头，两人面面相觑，一个以拳抵唇咳嗽两声，一个挠挠后脑勺，齐齐应了声“好”。
……
村口。
村支书差人把每家每户能说的上话的男人召集到一块。
大中午的休息时间，上午干一天活，下午还不得歇的赤膊男人们，拥堵在榕树底下，或倚靠树干，或席地而坐，猜测着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怪了，这平白无故的开啥会？难不成之前分的地不对？”
“不能。额觉着是不是该选低保户了啊。”
“那今年总该轮着额家咧吧？”
“你傻啊，三月份才刚选过。”
“哎，阿生。”
耳边闲谈纷纷，旁边的男人用胳膊肘顶了下陈槐生，在后者转过头来后才继续说，“你说，会不会是又出了你家上次那种事啊？”
上回那事。指的就是江芃被拖小树林，叫陈松生撞见，用石块砸的隔壁村那二流子头破血流。简直去了半条命。
那可是周家的独苗苗，命根子，人能罢休？能养出这么个祖宗儿子来，家里长辈必也是难缠的主。
事闹太大，村里开了个不小的“会”。
陈槐生正欲接话，另一侧的男人突然大声说，“诶呀，你们都猜岔咧。”
他的目光便随着其他人，聚焦在说话的男人身上。后者扫了一圈众人，压低声音神秘道，“额听说啊，是咱村里要修公路咧！”
“胡说！是镇上修公路，关村里啥事情嘛。”
反驳的人说完，其他已经参与修路的人纷纷附和。
“啧，诶呀——”
那人长叹一声，闭眼撇开脸，似是没眼看这些人。一会儿才回过头来，面上尽是与蠢人交流真难的无奈表情。
“谁说镇上和村里不能同时造咧，路到时候还要连通咧！”
另一人自然不满他的态度。本身中午没的休息，天气又热，火气都大的很，一言不合，双方就要动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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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住手！”
背对众人贴告示的村支书听到后面的动静越闹越大，回身过来呵斥，支使离得近的两人，“把他两给额扯开，多大岁数了都，不像话。”
被点到的陈槐生与另一个青年站到中间，隔开两人。
芝麻大点的事，两人互瞪一眼，鼻腔冲出声冷哼，别开脸，矛盾也就过去了。
现在关键的，还是村支书亲自拿浆糊贴上的告示。
他们一帮子人，在树底下等了老半天，就光看村支书费劲的踮起脚尖，拿着刷子，在木板制成的简易公告栏上反复刷的背影。
他还不让上前帮忙。
急死个人。
“叔，是草根叔说的那样，村里要修公路嘛！”
村里人都一个姓，沾亲带故的，年纪小点的叫村支书都直接喊个“叔”。
三四米的距离，逆光，没人看得清那张小小的白纸上到底写着什么——识字的人也实在不多，于是都昂着脑袋等村支书发话。
“是这么回事。”
一声应和下来，树底下刹那间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交谈声铺陈开来，把蝉鸣都压成了微弱的背景音。
“去年不是说没钱不造咧嘛，咋又突然提起来。”
“管它咧。对额们是好事就成。”
“娃们去上课方便咧。”
大多数人，面上都是眉开眼笑的，他们再没有文化，也都知道村里要是造公路，那好处简直是掰着手指都数不过来——
“要老早能造上，平安两口子咋还会……”
有人感叹着开口，很快就被人用力杵了下胳膊使眼色，叫他赶紧闭嘴。
男人下意识转头，在对方不动声色的提醒下，看到自己右后方，现场唯一的女性。
“哎——瞅我这个烂嘴，净说些不该说的。”男人脸色骤变，抽了几下自己嘴巴，讪讪道歉，“嫂子别多想。”
女人黑瘦，隐藏在众人覆盖下的阴影里，周身萦绕着一股安静死气，听到道歉，眼珠缓慢转动着，有如实质的阴森视线，让失言的男人手臂汗毛竖起，大热天的，背后爬起一层凉飕飕的寒意。
“晦气。”
无声暗骂一句，男人往另一边钻了几个位置，躲开女人刺骨的眼神。
让人忌口的平安，是女人的独子。
前两年半夜背难产的媳妇去医院，摔下山摔死了，两天后才叫人发现，尸体都臭了。最可怜的是她儿媳妇，肚子都叫野狼剖开，里头成型的婴儿被啃的面目全非，几乎只剩个骨架。
场面血腥到看见的人个个俯身呕吐，没一个敢往前凑。
残骸还是女人亲自收敛的。
就像男人说的，当年如果有公路，何至于发生如此惨剧。
只有人支持，自然有人反对。
“那现在把额们召集过来，难道是要凑钱？”
“额屋娃媳妇还没娶呢，兜里头光光的，一分钱都掏不出来嘛！”
“出工要不？”
话题一起，又有人吵起来。
村支书太阳穴突突的跳，虎口抵在额前，用拇指与食指摁了摁，觉得十分头疼，大喊了声“安静”，才又继续道，“是镇上出钱给咱修，但出工免不了。”
“村里决定大事，一向会听你们的意见。”
他让赞成与反对的人分别举手，少数服从多数。
结果显而易见，只有零星几个人是投的反对票。
村里明年造公路的事，就这么决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