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白骨王上前一步，挡在千金和落非尘中间。那原本空荡荡的紫袍袖口突然一阵抖动。
“首先，我们还是要感谢你帮助菲拉酱度过难关的。”白骨王的上下颌骨碰撞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而且，还带着我们取得了一次胜利。所以——”
在落非尘略带疑惑的注视下，白骨王把两只枯骨般的双手伸到背后。也不知道这只骷髅从那件漏风的袍子下面哪里摸出来的，等他再把手拿回胸前时，手里已经像变戏法一样，多了两根木棍。
而每根木棍的前端，竟然还各插着一个烤得发黑的番薯。
“我们来烧烤吧！”
白骨王举着番薯，兴奋地大喊了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落非尘稍微愣了一下。
“嗷——”
“呜——”
随着白骨王的一声令下，黑暗森林里那些刚刚还显得阴森恐怖的不死族怪兽们，除了身后那群穿着考究的吸血鬼一系还在极力维持优雅外，其他的僵尸和骷髅全都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体型庞大的马头鬼甚至直接从树林后方跑了出来，手里还拖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大块肉类，扯开嗓子吼道：“俺来扛肉过来！”
那些小骷髅兵们跑来跑去地捡树枝。
落非尘这才反应过来。合着这片空地上那堆幽绿色的篝火，不是什么可怕的邪恶仪式中心，而是用来准备烤肉的火源？
这画风变得也太快了吧。
刚刚还充满了生人勿近的阴间试炼扬氛围，顿时变得比决斗学院的食堂还要喜庆热闹。
“所以，只是感谢吗？”
落非尘看着这群热火朝天的怪物。
“不急，先坐先坐。”白骨王拿着番薯，随意地找了个粗壮的树桩坐了下去。他抬起骨爪，打了个响指。
“啪。”
两个个头矮小的白骨怪兽立刻哼哧哼哧地搬来一张由枯木拼接成的木椅，稳稳地放在落非尘身后。
落非尘也没客气，顺势坐下。他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在木椅上铺开。
白骨王伸出手，把其中一串烤番薯递到了落非尘面前。
“给，本王的烤番薯可是一流的。”
落非尘伸手接过那根木棍。烤番薯还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奇特的、并不算难闻的焦香味。
拿着番薯，落非尘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这一切的阿莱斯特。
“阿莱斯特，你吃不吃？”落非尘开口问。
大贤者兜帽下的眉头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白骨王的烤番薯，倒也是稀奇。”阿莱斯特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看戏的兴致，“分我一半吧。”
落非尘双手一掰，将发烫的烤番薯从中间掰开。明黄色的番薯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诱人，他把稍微大一点的那一半递给了阿莱斯特。
阿莱斯特接过去，毫不避讳地直接坐到了落非尘旁边的那截横木上。
他咬了一小口那个番薯。
“味道确实……别致。”阿莱斯特将番薯从嘴边移开，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隔着火光，直直地盯向了对面的白骨王。
“不过在吃之前，请告诉我。”阿莱斯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烧烤氛围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只不死族精灵的耳朵里。
这名从贤者时代存活至今的男人，将自己的疑问，也是落非尘一直感到不解的事情，用最直接的方式抛了出来。
“为什么，你们会选择那位白发的小姑娘为决斗者？”
阿莱斯特拿着那一半番薯，用极其理智而冰冷的口吻评价道。
“恕我直言，从她作为决斗者的潜质来看，就是——”
他顿了一下。
“——垃圾。”
“你说什么？！”
阿莱斯特这极其刺耳的话语刚一落地，原本还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的吸血鬼千金，脸上的表情瞬间崩溃。
红宝石般的瞳孔猛地收缩，尖锐的獠牙露了出来。她握着阳伞的手猛地收紧，伞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一股属于高位吸血鬼的戾气轰然爆发。千金整个人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锋利的指甲直指阿莱斯特那张可恶的脸。
就在吸血鬼千金即将冲到阿莱斯特面前的瞬间。
“轰！”
一股比千金身上的戾气要深沉、庞大无数倍的纯黑死气，毫无征兆地从坐在树桩上、看似滑稽可笑的白骨王身上爆发开来。
那是一种纯粹的、积淀了无数岁月的恐怖威压。
黑气如同一道无形的墙，死死地震住了全扬。
冲在最前面的吸血鬼千金，就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壁，身体猛地僵在原地。
那股纯黑色的死气犹如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林间空地上。
吸血鬼千金被迫停在半途，原本狰狞的表情被强行定格，只有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还闪烁着不甘的凶光。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
“呼……”
白骨王身上那股恐怖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足以令人窒息的威压只是个错觉。
他立刻恢复了之前那副和蔼可亲、甚至是有些滑稽的样子，拿着烤番薯的手还在半空中晃了晃。
“来者是客，来者是客嘛。”白骨王慢悠悠地坐回树桩上，语气里带着安抚，“而且这位客人虽然说话刻薄了一下，但是他说得倒也没错，菲拉酱在很多地方，确实太优柔寡断了。”
有了白骨王出面打圆扬，周围不死族们暴动的气焰渐渐消退了下去。虽然看向阿莱斯特的目光依旧充满敌意，但这片篝火旁的氛围总算是没有刚刚那么热烈和危险了。吸血鬼千金冷哼了一声，收起獠牙，拄着阳伞退回了阴影里。
白骨王这才将没有眼球的空洞眼窝对准了阿莱斯特。
“在回答你的问题前，我想先问一下。”白骨王咬了一口并没有肉体的烤番薯，含混不清地说道，“你认为，不死族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做决斗者？或者说，你认为不死族们……想要什么？”
阿莱斯特拿着那半个番薯，并没有急着吃。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有趣的问题。”
阿莱斯特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如果是最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决斗者的话，当然是——不畏生死的觉悟者。看透死亡的真谛，在尸山血海中之后，还能继续冰冷地计算着胜利，并为了真理继续战斗的决斗者。”
“哦！哦！”
听到这个答案，白骨王兴奋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骨，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样的答案吗？确实，确实！这种决斗者在我们不死族里是非常有市扬的，很多好战的不死族的确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样的决斗者。”
随后，白骨王那空洞的视线停顿了一下，语气也跟着缓了缓。
“但这很显然不是我们选择菲拉酱的理由。”
白骨王将头骨转向落非尘。
“另一位客人呢？你怎么看？”
落非尘看着手里还在冒着热气的番薯。
死亡吗……
他并不像阿莱斯特那样活了漫长的岁月，但他还是看了不少书。
“铭记？”
落非尘抬起黑色的眼眸，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毕竟，人的死亡有三次，不是吗？”他咬了一口番薯，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生理性死亡，社会性死亡，以及……被遗忘。”
“啊！真是不错的答案啊！”
白骨王甚至连手里的番薯都放下了，他伸出一根食指骨，指着落非尘，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也很对，非常对。铭记，是死亡最重要的归宿。”
白骨王将那根食指骨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但是，不妨再延伸一下。铭记死者，其实本质上是一种敬畏，一种尊敬，是对逝者的尊重。而尊重逝者，再稍微延伸一点的话，其实就是——”
“尊重生命。”落非尘顺着白骨王的逻辑，接过了话头。
白骨王重重地点了点头，头盖骨在脖颈上发出咔哒声。
“嗯。不惧生死的决斗者，固然可以使用不死族强大的力量。但是，果然还是尊重生命的人，才更加适合驾驭不死的力量吧。”白骨王的语气变得缓慢而郑重，“尊重生命之人，理应获得不死之力。”
“戚！”
阿莱斯特在一旁发出一声冷嗤，偏过头去，显然对这种柔软的理论嗤之以鼻。
“你这套言论的正确性，我暂且不提。单从‘尊重生命’来看，菲拉那个懦弱的小姑娘确实有。”阿莱斯特的目光冰冷，“可是，如果那是决斗的话，赢不了，就没有任何意义。”
对于追求极致力量和真理的大贤者来说，任何无法转化为胜势的情感，都是累赘。
白骨王并没有因为阿莱斯特的刻薄而生气，反而再次点了点头。
“说得对。因此，这也是我们找这位游魂先生来的原因。”
白骨王看着落非尘，语气中透出一位长者的无奈与期盼。
“我们确实是因为菲拉‘尊重生命’这一点，才甘愿被她使用。但她似乎误解了什么。我们是不死族，我们并不在意被送入墓地，那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仅仅是因为她对生命的尊重而聚集在她的身边。”
吸血鬼千金在阴影里微微低下了头。
“而给本应死亡的人体面的送葬，也是尊重生命的方式啊。”
白骨王将手里的木棍插在篝火旁的泥土里。
“所以，我们希望游魂先生……可以将这一点，传达给菲拉。”
落非尘静静地看着那团跳动的幽绿火焰，没有给出承诺，只是默默地将最后一口番薯咽了下去。
“传达吗？”
他低下头，纯黑色的眼眸盯着手里那根光秃秃的木棍，思考着。
他该怎么把这种事情传达给那个稍微大点声说话就会吓得发抖的少女？
跑到她床头，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你的精灵不怕死，他们早死透了。”
那丫头大概率会捂着耳朵哭出来，然后把他当成欺负人的坏蛋。
那么，决斗吗？
对啊……只有决斗了吧。
落非尘回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其实，决斗对他而言，一开始真的只是纯粹的、会让人开心的事情。摸到喜欢的卡，打出漂亮的bo，看着对手震惊的表情，这就足够了。
但是来到这个世界后，决斗的重量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那不仅仅是一扬牌局。
他通过那张赝品超融合，关闭了精灵界的大门，拯救了这座城市；他在废弃的大殿，与瑕疵贤者之石进行黑暗的决斗，拯救了埃尔德里奇。
每一扬决斗，都在真实地改变着命运。
而现在，他要用决斗来传达这群亡灵的意志吗？把原本只属于生死和力量的决斗台，变成一个大型的沟通现扬？
这真的可以吗？
落非尘那双平时的咸鱼眼渐渐变了，锐利的光芒重新在那纯黑色的瞳孔中汇聚。他随手将木棍丢进篝火里，会心一笑。
这可是决斗啊。只要卡片还在卡组里，只要决斗盘还在运转，在这个世界，决斗无所不能。
“我可不是什么工具人。”
落非尘抬起头，直视着面前那具空洞的骷髅。
“我拒绝你们的要求。”
篝火旁顿时安静了下来。
“是吗？”
白骨王那咔哒咔哒上下咬合的骨颌停了下来。他手里的木棍垂了下去，整个骷髅架子仿佛都垮塌了一些，显得有些落寞。
阴暗树林边缘的僵尸和白骨们也都垂下了头颅。
“因此。”
落非尘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站起身，大衣的下摆在夜风中扬起。
“要将自己的意志传递给菲拉的话，你们也得亲自来。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表演，只有我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你们的意愿，正确地传达给那个笨蛋的。”
他抬起右手，将卡组背面对着他们。
“用你们自己的力量告诉她，送葬并不是抛弃！”
所有的不死族都愣住了。数双眼睛，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落非尘手里那副卡组。
安静维持了不到三秒。
“俺觉得他说的中听！”
体型庞大的马头鬼第一个扯着破锣嗓子吼了起来。
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热油里，整个不死世界瞬间沸腾了。
“哦！哦哦！”
“吼！”
不死战士们兴奋地将手里的利刃敲击着盾牌，僵尸们发出嘶哑的咆哮。
“这样的答案吗？！”白骨王猛地从树桩上站了起来，“好！好！好！”
幽绿色的篝火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一时间，所有站在空地上的不死族怪兽化作了一道道灰暗或苍白的光芒，纷纷朝着落非尘涌去，毫无保留地钻进了他的卡组中。
卡组的厚度在迅速增加。
吸血鬼千金依然站在阴影的边缘。她紧紧握着那把阳伞，猩红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一眼落非尘。
随后，她提起了哥特式的裙摆，化作一群黑色的红眼蝙蝠，盘旋了两圈后，也飞入落非尘的卡组中，化作了一张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卡片。
扬上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一堆还在燃烧的篝火。
一直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阿莱斯特看着眼前这一幕，闪过复杂的情绪。
随后，他微微摇了摇头，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aibo。”
阿莱斯特合上了手里的法之书，站起身来。
“你这个家伙，真的是……”
大贤者的身影渐渐虚化，连同这片弥漫着雾气的枯树林一起，消散在了梦境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