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上川崎芸不止一次认为五条悟会永远拥有不散的生命力。
年少时候五条悟像某种声音清脆的观赏钟表，张开嘴，不间断不疲惫。
他能从最初那只海洋利维坦讲到埃及绿瞳的黑猫，从美杜莎到路易十六的葬身，毫不相关的一切都是这张喋喋不休嘴里跳舞的演员。
又一次，五条悟伸手拨弄人形咒灵滑到眉眼间的发丝，女孩满头纯黑的卷发像海藻一般铺开在后背，她侧头看了一眼他们，起身轻盈的穿出宿舍围栏。
“我和杰就因为他那个所谓正论打了一架，”他凑过来下巴贴在上川崎芸的肩膀上，声音低低地。他闻到对方身上甜腻腻的甜品香气，温热躯体压住半边肩颈。
五条悟小声抱怨：“这种理论简直匪夷所思。”
“或许有些人喜欢用些道理来约束自己，甚至试图困住他人。”
“你觉得那是错误的？”
“我不知道。”
上川崎芸说着，抬手摹挲那滑顺的白发，又抬眼看到咒术高专窗外宽阔荒芜的天地。今天大概要下雨，雾蒙蒙的空气让地平线和天空几乎失去分界线。
五条悟再次开始嘀嘀咕咕，伸手就要把他怀里厚重的书拨开。而他顺势攥住那只森白劲瘦的手腕，扭头对视上双苍蓝邈深的眼瞳。
他不明所以看着上川崎芸，瞳孔深处是某些经年不变的包容。
从最开始时就是如此，并不在意这种的目光是否有恶意，而上川崎芸也从未在这种注视下收敛过思想褶皱里种种离经叛道。
距离的靠近让腻人的香气也开始变得湿漉，片刻后五条悟抽回手，揉搓着男孩毛茸茸的脑袋，欢快地说晚餐和杰还有硝子一齐去吃寿喜锅吧。
上川崎芸第一次跟随五条悟去本家时才十四岁，不太受控制的咒灵女孩自天花板的阴影里爬出，咯吱咯吱地扭转脖子，沿着厚重的梁柱垂下脑袋，盯着来来往往的佣人。
“上川崎芸，别让你妹妹吓到我家里的老头子，”五条悟拍了拍对方牵着他两根手指的手臂，又冲着直勾勾看着的他们的女孩招手。
“下来，小崎绘。”
黑色卷发的咒灵松手，直直掉进廊下的假山池塘里，在佣人慌慌张张的打捞中游动躲闪，最后隔着无下限抓住白发少年的脚踝，旁人尖锐大喊与斥责中叫人下来同自己一块玩耍。
你家里的人绝对会宰了我的，上川崎芸在五条悟直不起腰的笑声中无奈的说。
从陈年旧事里醒来让人感到异常头痛，记忆中的人穿着鼠灰色风衣侧靠护栏，背后大海灰蓝暗沉，海面上是几乎要将人溺亡地潮气。
上川崎芸手上点着烟，零星火光在阴霾天气的凌晨里闪烁，明明灭灭地照亮面前那张精致深邃的脸庞。
尚未完全清醒的他几乎能嗅到空气中潮湿海水与薄荷香烟的气味。
一场从繁忙中挤兑出的午睡，这是五条悟死去两个月来首次出席自己的梦境。
他按开床头的电灯，刺目灯光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晕，逝者有某种意义上的绝对话语权，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不散，胃里翻江倒海变得格外明显。
上川崎芸从床头柜子里找到仅有的半包烟，很早以前开始赚钱起，他就不碰这种廉价包装的东西，但这间宿舍是他过去住的，这烟也是旧时的，放了太久，受潮根本点不着。
外头风声夹杂雷鸣雨丝扑上窗棂，噼里啪啦地吵个不停。
背后有细微的响动，被褥摩擦着的声音，不用回头他也能感受到那道幼童细小，审视般的眼神，她静静立在阴影里像是和黑色生长在了一起。
半响，骨骼血肉挤压地咯吱作响在她躯体里翻滚，连同她永远稚嫩憎恶，怨毒的声音。
“真恶心。”
——
2005年，春。
东京某段电车航线近日因寒潮暴雪封路，停运维修。
“那咒灵压根不在这一块诞生的，是附在电车上把一车人吞了，这只是分身，本体八成还在混在车站里。”白发少年对着翻盖手机那头说。
五条悟站在拉着明黄色警戒线边，空出来的一只手还拎着个纯黑东西。
周围轨道电灯乃至护栏都像被轰炸过一样，地面凹凸不平露出来积雪下的黑褐色土地，不远碎着半截勉强能看出形状的车厢。
列车整体已经扭曲呈螺旋状，各种深色的液体喷溅在金属材质上。电话那头的人员慌慌张张道歉，又说了些什么，少年回了句还不快去找后不耐烦地按断通话。
“搞什么啊，”五条悟捏着手机一角推了推鼻梁上架得歪扭的墨镜，“这群人的调查未免太潦草了点吧。”
咒灵是由人类的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
有强有弱，除去绝大部分没有灵智自我意识极低的外，极少的咒灵会拥有智慧和强大的咒术。
人类的情绪千奇百态，恨悔扭曲交织，爱厌同时呈现，人在产生负面时总有无穷无尽的气力，形成的这种诅咒普通人通常无法视见，有类能看见咒灵并运用咒力将其拔除的人被称作咒术师。
一月中旬，新年刚过不久，五条家的长老拗不过到能上咒术高专年纪的少年，四月初开学给人提前三个月在东京这边安置套公寓住。
少年像只飞鸟似的早早跑出来，一头扎进东京蔚蓝的天空与浪潮般的繁荣都市。没多久总监部判定的一级术师证发了下来，哪怕还没有进咒术高专，也不时派些任务让人去执行。
上世纪九十年代日本经济泡沫，坍塌的大厦碾死无数从泡沫裂隙里吐出来的人，自杀风潮滚动，社会低迷翻涌的负面延绵数十年造就这个本就败絮内里的国家更加腐朽，也造就咒术师这职业高得离谱的伤亡率。
评定诅咒等级的「窗」顺承整个社会那些机构企业的常态，时有不靠谱，把附身在电车上的咒灵分身误判成附近居民对这段卧轨高发区的厌惧所形成的假想咒灵。
前两天下过场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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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分外凌厉，少年穿着身加厚的长款白色风衣，小半张脸埋在浅蓝条纹围巾里，鼻尖眼尾都被冷空气冻得泛粉。
他跺了跺脚，低头对视上双绿到像滩半凝固的浓重墨水的眼睛。
“哟小朋友，终于醒了。”
那咒灵的本体尚未有踪迹，五条悟拔除掉分身后整间车厢的乘客还有人形跟生命体征的，仅手上这一位。
手里拎着的这团睁着眼默不作声地盯了五条悟好一会，直到寒风裹挟细雪刮在两人身上，穿着黑色卫衣的小孩才抖动两下，嘶哑着嗓音开口。
“…冷。”
他话音未完，被少年往上提起至面前。
少年裸露在外面的发丝跟新雪同度的素净，这个过近的角度能看到他因为带着点婴儿肥所以有些柔和的脸部轮廓，呼吸间氤氲起大片白雾。
他把浸了雾气的墨镜往下拨，露出来眸子里是介于天与海延伸交融的蓝，虹膜纹路像宝石一样曲折绮丽，清亮地倒映出小孩周身全貌。
——乱糟糟打卷的黑发，常年营养不良而气色发蜡的脸，不应季的单薄黑色卫衣跟牛仔裤，整套脏兮兮衣服缝补痕迹颇多，罩住孩童瘦骨嶙峋的身躯。
“你叫什么名字？”五条悟冲人挑挑眉，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
小孩垂下眼沉沉看着少年踩在块轨道断片上的奶白色马丁靴，这人一身都是浅淡地打扮，像道在冬雪里缓缓行过的飘渺月色。
可当对方把那个想吞吃自己的怪物给撕裂，拎提出来他时，整个人又都跟阵苍白凛冽的寒风一样。
“上川崎芸…”他低声说，两只手揉捏着衣角一处脏污。
上川崎芸记不清在那只怪物体内待了多久，从福利院跑出来后的某天他游荡过一片光线黯淡的地铁站，再之后就是混乱的大人们，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哭喊，金属扭折尖锐刺耳的嘶鸣。
救他出来的少年在问过名字后就将他放在地面，一只手在翻盖手机上按着什么，另一只手把围巾解下来，随手盖在他身上。
触及到针脚细密极其柔软的面料，上川崎芸抬头静静看了几秒五条悟，见对方捧着翻盖手机，注意力并没有放在他身上，又转回去，慢慢用还带着温热的围巾把自己上半身包裹住。
晴空万里无云，上川崎芸发现他们上方天空是种偏暗的颜色，比记忆印象中的要更深沉些。
这种环境下衬得全身新白的少年极为惹眼，等五条悟终于在手机里翻找到想要的资料，低头又发现孩童睁着墨绿色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给人遮寒的围巾因为太厚实，被展开像斗篷围着半身。
“年纪不大，履历还挺丰富的，”他对着手机和小孩看了看，嘀咕两句，“算了算了，你先跟我出去吧。”
少年身形高挑清隽，长腿哪怕迈得不快，才到人腰椎的上川崎芸也得小跑跟着，围巾毛绒面蹭着他的脸颊，连带着种很清淡又柔和的熏香气往鼻腔里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