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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维新思潮的兴起

作者:曹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五十五章:戊戌变法与庚子国难


    第一节:维新思潮的兴起


    光绪二十一年,初夏。北京的风向来硬,一过四月,便裹着西北的黄沙,扑在脸上粗粝得很。宫墙的琉璃瓦被晒得发烫,风掠过檐角,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压了太多心事,吐不出来,只能在砖瓦缝隙里来回打转。


    这一年的京城,与往年格外不同。往年此时,正是会试放榜前后,贡院一带车马喧嚣,读书人往来不绝,有人欢喜有人愁,酒肆茶楼里尽是论文章、谈功名的声响。可这一年,街上安静得诡异。车马稀了,笑声淡了,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大栅栏,都少了几分烟火气。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不是风沙染的,是从心里透出来的闷。


    原因只有一个——《马关条约》的抄本,已经在京城暗地里传疯了。


    官府本是压着消息的,可纸包不住火。从李鸿章在日本马关签字的那一刻起,消息就顺着驿道、漕运、商号、会馆,一点点渗进京城。先是军机处的小吏偷偷抄出,传给同乡;再是总理衙门的人,夜里悄悄塞给亲友;到后来,连街头卖报的、送书信的,都能念出几句关键条文。


    割让台湾全岛及所有附属各岛屿、澎湖列岛。


    赔偿日本军费白银二亿两。


    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商埠。


    允许日本人在中国通商口岸设立领事馆、建工厂、输机器……


    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在人心上慢慢割。


    贡院东街的一家老茶楼,名曰“聚贤阁”,平日里是举子们最爱聚集的地方。这天午后,茶客坐得满满当当,却没几人说话。茶博士提着铜壶穿梭,沸水冲入盖碗,茶叶翻滚,清香漫开,可没人有心思细品。桌上的瓜子放凉了,点心搁硬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墙角那张刚贴上去不久的抄纸上。


    纸是普通的连史纸,墨迹还带着几分潮气,显然是刚抄不久。字不算好,却写得格外用力,笔画深透纸背,尤其是“割台”“赔款二亿两”几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一般,触目惊心。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秀才,约莫三十来岁,面色焦黄,一看就是久困科场之人。他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震得跳起来,茶水溅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


    “二亿两啊!”他声音发颤,又带着压不住的愤懑,“道光年间,英吉利犯境,赔银不过两千一百万两。咸丰之时,英法入京,也不过千万之数。如今,不过一东洋蕞尔小国,区区日本,竟敢张口就要二亿两!这是要把大清国库掏空,把天下百姓的骨头都榨出油来啊!”


    邻桌一个穿绸缎的商人,闻言长长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又重重放下。他是江南来的茶商,常年跑福州、台湾,对那片海域再熟悉不过。


    “台湾……”他声音低沉,眼圈微微发红,“我上月还在台北收茶,那里的百姓,听说要割给日本,在城门口哭了三天三夜,哭声能传好几里地。士绅百姓自发组织义军,那个叫徐骧的汉子,带着人在八卦山布防,人人抱着必死之心。可朝廷呢?朝廷在京城,一笔就把地给卖了!”


    他话没说完,旁边坐着的同伴急忙伸手,狠狠拽了他一把,又朝街对面使了个眼色。


    街对面的槐树下,站着几个佩刀的旗兵,穿薄底快靴,戴红缨帽,腰上的铁刀鞘被太阳照得发亮。他们看似随意闲逛,眼神却一直往茶楼里扫,耳朵也竖着。在这节骨眼上,非议朝政、议论和约,一旦被拿住,轻则杖责,重则押入顺天府大牢。


    商人瞬间闭了嘴,端起茶碗遮住脸,指尖微微发抖。


    茶楼里一时死寂,只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那张抄纸哗哗作响,像是无声的呐喊。


    有人低声骂:“堂堂天朝,竟败在日本手里。练了几十年的海军,买了那么多铁甲船,一朝全没了。”


    有人接话:“不是船不硬,是人不行。官贪吏腐,上下欺瞒,炮弹里塞沙子,这样的军队,能打仗?”


    又有人叹:“李鸿章一辈子办洋务,练淮军,建北洋,到头来,落得个割地求和的骂名。可他不签,又有谁能签?朝廷已经打不动了。”


    一句话,戳中所有人的痛处。


    是啊,打不动了。


    黄海一战,北洋水师几乎全军覆没;辽东战场,清军一溃千里;日军长驱直入,京师震动。朝廷上下,主战的声音早没了底气,主和的声音压过一切。慈禧太后在颐和园安坐,光绪帝在养心殿焦着,可最终,还是得派人去低头签字。


    聚贤阁的喧闹,只敢压在喉咙里。


    而在茶楼后巷的阴影里,另一群人,却在低声说着更烈的话。


    巷子窄,墙高,阳光只能斜斜照进一半。几个年轻的读书人围在一起,蹲在墙根,面前铺着一张油印的传单,纸很糙,墨很重,最上面四个大字,是用红墨写的——亡国灭种。


    字迹刺眼,看得人心头发紧。


    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身形清瘦,眉眼锐利,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刚从广东来京参加会试,名叫梁启超,字卓如。一身半旧的长衫,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干净整齐。他虽是年轻人,可谈吐之间,已有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与锐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康先生说得一点不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么多年,我们只学皮毛。买船、造炮、开矿、建厂,以为有了坚船利炮,就能自强。可日本呢?日本明治维新,变的是法度,改的是体制,兴的是教育,通的是民情。人家是从根上换了,我们只是在面上涂了层漆。如今漆掉了,底子烂了,自然一撞就碎。”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近四十的男子,身形微胖,面容方正,胡须修整得整齐,眼神深邃,望着巷子外紫禁城的方向。正是康有为,字广厦,广东南海人。这一次,他也是率着弟子入京应试,可他心里,从来就不只是为了一个进士功名。


    甲午战败、和约奇耻,像一把火,烧穿了他多年的隐忍与等待。


    康有为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窄巷里回荡:


    “祖宗之法,守了几百年。当年入关之时,法度严明,吏治清明,能征善战。可如今,法弊、吏腐、兵弱、民穷。天下大势,如江河奔流,不进则退。不变法,不更张,不除旧弊,不立新制,等着我们的,只有亡国灭种四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弟子与同道:“不是我危言耸听。再这样下去,不用十年,大清就会被列强瓜分殆尽。到那时,我们这些人,连做亡国奴都未必安稳。”


    有人低声问:“康先生,那我们能做什么?上书朝廷,有用吗?”


    康有为冷笑一声:“有用没用,都要做。天下读书人,不能只埋头故纸堆,不能只想着升官发财。国家到了这一步,我们不站出来说话,谁说话?”


    就在这一年四月,康有为联合各省在京应试的举子,聚集一处,昼夜伏案,写成一封洋洋万言的上皇帝书。


    书中痛陈《马关条约》之祸,请求皇上拒和、迁都、练兵、变法。言辞恳切,字字泣血,直指时弊,提出一整套变革的思路。写完之后,一千三百余名举子,纷纷签名,按上手印。


    史称——公车上书。


    消息传开,京城震动。


    可都察院却以“和约已签,无挽回之理”为由,拒绝接受。万言书没能递到光绪帝手中,如同一块石头,投进深水,连声响都没来得及传开,就被压了下去。


    但康有为要的,本就不只是一封上书。


    他要的,是风起。


    公车上书虽未成,那股心气、那股思潮,却像野草种子,顺着运河、驿道、商号、书院,一路向南,蔓延全国。


    上海,租界内外,《时务报》应运而生。一纸风行,传遍南北。


    天津,《国闻报》针砭时弊,介绍西学,直言变法。


    长沙,《湘学报》开湖南风气之先,引得年轻士子争相阅读。


    就连偏远的四川成都,也有人冒着风险,偷偷翻印郑观应的《盛世危言》,在书院、私塾之间悄悄流传。


    昔日茶馆里的说书人,开口闭口都是《三国》《水浒》,讲帝王将相,讲侠义恩仇。如今,不少说书人改了词,不讲古,只讲今:讲英国的议会如何议事,讲德国的陆军如何训练,讲日本的学校如何育人,讲西洋的机器如何运转。百姓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渐渐明白,天底下不止大清一国,外面的世界,早已变了模样。


    私塾里的老先生,往日只教四书五经、子曰诗云,开口“之乎者也”,闭口“修身齐家”。如今,也有不少人悄悄添了新课,拿出西洋传来的地图,指着地球仪,告诉孩子:“天圆地方是假的,大地是圆的,叫地球。我们在这,叫亚洲,对面是欧洲,是美洲。”


    还有人开始教算学、格致、地理、外语。


    旧的世界,在一点点松动。


    康有为回到广东,在广州长兴里开馆讲学,取名“万木草堂”。


    草堂不大,几间瓦房,一片空地,院中有几株老榕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每到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点。康有为便站在榕树下,给弟子讲学。


    他不讲死记硬背的八卦,不讲空洞无用的道德文章,他讲的是古今之变、中外之势、制度之异、民生之苦。


    墙上贴着他未完成的《大同书》手稿,字迹密密麻麻,勾画修改处处可见。他指着手稿,对围坐的学生说:“上古三代,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后来世道变坏,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如今西洋各国,行议会之制,重民之声,讲公权,其实,与古人所说的大同,隐隐相合。”


    学生们听得入神,眼中放光。


    康有为深知,在这个以儒教为正统的天下,直接鼓吹西学,必然被斥为异端邪说,被守旧大臣群起而攻。于是,他翻遍古籍,从《公羊传》《礼记》中寻章摘句,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说法:孔子当年,本就是“托古改制”的先驱。所谓的先王之道,本就是为了变革世道、安定天下,并非一成不变的死规矩。


    他以此为根基,写成《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书中直言,后世流传的诸多儒家经典,多是西汉刘歆为助王莽篡汉而伪造,并非孔子真经。真正的孔子,是改革家、是立法者、是为后世立法度的圣人。


    书稿一出,天下哗然。


    守旧派大臣、饱学宿儒,纷纷破口大骂,斥康有为“离经叛道”“惑世诬民”“非圣无法”,恨不得将他革去功名,押解治罪。


    可另一边,无数年轻学子、渴望变革的士大夫,却如获至宝,将这两本书奉为圭臬。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谈变法、谈革新、谈西学的依据——不是我们要背叛圣人,是我们要找回真正的圣人之道。


    连湖广总督张之洞,这位以清流自居、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都忍不住让人辗转抄来一部,夜里在书房挑灯细读,读到深处,久久不语,只在灯下轻轻叹息。


    他知道,天下,真的要变了。


    与此同时,上海的《时务报》馆内,梁启超一支笔,搅动了半个中国。


    他年纪最轻,笔力最锐,文风最畅,说理最明。


    他写下《变法通议》,开篇第一句,便震得人心头发颤:


    “法者,天下之公器也;变者,天下之公理也。”


    没有晦涩典故,没有空洞文辞,直白、干脆、锋利。


    他说,天下没有不变的法,没有不改的制。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大清如今弊端丛生,若不变法,必亡无疑。变法之本,在育人才;人才之兴,在开学校;学校之立,在变科举;而一切要其大成,在变官制。


    每一期《时务报》印出,报童刚上街,还没来得及吆喝,就被人一抢而空。上至官员士绅,下至商人学子,人人争相传阅。一篇文章,往往能被抄录十几遍、几十遍,传遍乡野。


    苏州有个丝绸商人,半辈子只知进货、卖货、囤货、赚钱,眼里只有账本与银两,从不关心朝政。偶然一次,他在朋友家看到《时务报》,读了几篇梁启超的文章,读到“变法之本在育人才,人才之兴在开学校”时,浑身一震,坐立难安。


    回到家中,他彻夜未眠,翻出自己半辈子积攒的家产,盘算了一夜。


    次日,他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捐出半数家产,在苏州城内创办一所新式学堂,不教八股,只教算学、外语、格致、地理,招收贫寒子弟,免费入学。


    旁人劝他:“你疯了?钱是自己的,留着买房置地,传给子孙不好吗?办什么学堂,吃力不讨好。”


    商人摇头:“以前我只想着自家发财,可如今才明白,国家都要亡了,家再富,又能守几天?我没本事做官,没本事带兵,只能出钱办几个学堂,教几个孩子。将来国家有了人才,或许还有救。”


    此事传开,一时震动江南。


    连远在武昌的张之洞,都特意写信给梁启超,信中直言:“卓如文笔,天下无双,一言足以醒世人,一文足以振人心。望多着雄文,唤醒国人迷梦,支撑天下危局。”


    这股风,终究吹进了紫禁城。


    光绪帝载湉,早已不是那个懵懂少年。


    他十七岁亲政,一心想有一番作为,想重振大清,想洗刷外辱。可他坐在龙椅上,却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朝堂之上,真正掌权的不是他,是慈禧太后。军机大臣、六部尚书、地方督抚,大半是太后提拔的老臣,凡事必先请示颐和园,再回奏养心殿。


    他想修铁路,老臣反对,说破坏风水、惊扰祖宗山陵;


    他想练新军,老臣拖延,说耗费巨资、国库空虚;


    他想任用新人,老臣阻拦,说年轻浮躁、不堪大用。


    甲午战败的消息传到宫中那一天,光绪帝在养心殿,关起门,哭了整整一夜。


    殿内灯火通明,龙案上摊着前线送来的战报,一份份,全是败绩、溃逃、失守。他拿起自己亲政之初亲手写下的四个大字——力求振作,用朱笔一圈再圈,一笔一画,都像是戳在自己心上。


    “朕身为天子,守不住江山,护不住百姓,连祖宗留下的疆土,都要拱手让人……”


    他声音哽咽,泪水滴在奏折上,晕开墨迹。


    身边的太监不敢劝,只能默默跪着,殿内只有皇帝压抑的哭声,与窗外呼啸的风声。


    从那天起,光绪帝开始疯狂地阅读一切与西学、洋务、变法有关的书籍文章。


    太监奉命,从宫外搜罗来《时务报》《国闻报》,搜罗来康有为的历次上书,搜罗来介绍西洋各国制度、军事、教育的书籍。他常常读到深夜,倦了就用冷水洗脸,清醒了继续读。


    这一日,他读到康有为的《上清帝第四书》。


    书中一句句,直指要害:“当此危难之际,唯有破格用贤,变法图存。若依旧因循守旧,敷衍度日,数年之后,列强环伺,内乱四起,朕虽欲为长安布衣,不可得矣。”


    光绪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已久的决断:


    “说得好!朕不能做亡国之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个字,在空旷的养心殿里回荡。


    他终于下定决心——变法。


    光绪二十四年正月,光绪帝不顾老臣阻拦,毅然下诏,命康有为入京,预备召见。


    消息传来,康有为即刻收拾行装,从广东北上。一路之上,所见所闻,皆是民生困苦、吏治腐败、人心思变。他越走,心中越是坚定:这一次,只能进,不能退。


    入京之后,几经辗转,终于得到召见。


    养心殿内,金砖铺地,宫灯高悬,气氛肃穆。


    光绪帝端坐龙椅,一身龙袍,面容清瘦,眼神中带着焦急与期待。康有为一身朴素长衫,风尘仆仆,却目光灼灼,毫无怯色。


    君臣相见,光绪帝竟一时忘了森严的礼仪,亲自起身,向前几步,拉住康有为的手,急切发问。


    这一问,就是三个时辰。


    从清晨到午后,殿内只有君臣二人的对话,太监宫女全都远远退开,不敢靠近。


    康有为详细陈述天下大势:西洋如何强盛,日本如何维新,大清如何积弊,不变法必亡,小变仍亡,必须全变、大变、速变。


    他说:“日本变法,不过三十年,便一跃而为强国。我大清地大物博,人才众多,只要皇上下定决心,排除众议,三年便可初见成效,十年便可图自强,二十年便可雪耻。”


    他献上《应诏统筹全局折》,提出明定国事、设制度局、总揽变法、裁汰冗官、精简机构、兴办新式学堂、废除八股、改革科举、奖励工商、鼓励发明、编练新军、整顿海军……一整套完整、系统、切实可行的变法方案。


    光绪帝越听,眼中越是明亮,脸上越是振奋。


    他在位多年,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清晰、如此坚定、如此系统地告诉他,这条路该怎么走。


    他看着康有为,重重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


    “朕懂了。就按你说的办。”


    一句话,定了天下大势。


    消息很快传到颐和园。


    慈禧太后正坐在廊下,与荣禄对弈。青石棋盘,黑白棋子,落子清脆。


    太监跪在阶下,战战兢兢,把皇上召见康有为、君臣长谈、决意变法的事,一五一十回奏。


    慈禧太后听完,手指捏着一枚白子,淡淡一笑,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年轻人嘛,总想做点事。想做,就让他试试。”


    荣禄落下一子,抬头看了一眼太后,心中了然。


    太后嘴上说得轻松,手上却没停。


    没过几日,朝廷人事大动。


    兵部尚书、直隶总督、步军统领、九门提督……凡是手握兵权、关乎京畿安危的关键职位,尽数换上慈禧的心腹亲信。


    如同在一张棋盘上,不动声色地布下重兵,围定四角,只等中间那枚看似激进的棋子,走出那一步致命的错棋。


    而此时的京城,已是一派新气象。


    胡同里,多了不少穿西装、剪短发的年轻人。他们不再拖着长长的辫子,戴着圆顶小帽,手里拿着书本、报纸,嘴里说着“民权”“议院”“公理”“进化”,连街头挑担卖菜的小贩、拉车的脚夫,听得多了,都能随口接上两句。


    湖南巡抚陈宝箴,锐意革新,在长沙创办时务学堂,重金聘请梁启超担任总教习。学堂之内,学风一新,年轻学子日夜苦读,讨论国事,放眼世界,人人胸中都有一股锐气。


    湖广总督张之洞,在武汉大举兴办洋务,汉阳铁厂烟囱高耸,日夜冒烟,铁水奔流,机器轰鸣,烟柱比黄鹤楼还要挺拔,引得远近百姓争相围观,惊叹不已。


    连一向保守的宗室亲贵之中,也有人动了心思。恭亲王奕欣之子载澍,偷偷在王府之中召集一批年轻宗室子弟,成立“维新会”,买来《天演论》《变法通议》,日夜研读,讨论如何变革宗室陋习,如何强国富民。


    整个大清,仿佛在一夜之间,从沉睡中惊醒。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一种期盼、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甜,像暴雨来临之前的闷雷,沉沉地压在天际,随时都要倾盆而下。


    人人都在说:变天了,真的要变天了。


    这年五月,康有为偶然路过琉璃厂。


    这条街,是京城书肆云集之地,旧书、新书、碑帖、字画,应有尽有。他远远看见一家书铺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气氛激烈。


    走近一看,众人争抢的,正是他的《孔子改制考》。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秀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手里拿着一本,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他猛地把书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踏,破口大骂:


    “妖言惑众!大胆狂徒!竟敢妄议圣贤,胡说六经伪造,离经叛道,罪该万死!”


    旁边立刻站出一个穿洋装的年轻学生,不过十八九岁,胆子极大,弯腰捡起那本书,拍掉尘土,直视老秀才,朗声反驳:


    “老先生,六经若是真的那般万能,那般神圣,为何我们打不过西洋?为何我们打不过日本?为何我们要割地赔款?为何天下百姓如此困苦?圣人之道,若是只能让国家灭亡,那守着又有何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老秀才被问得哑口无言,气得脸红脖子粗,手指着学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两拨人各站一边,争论不休,面红耳赤,几乎要动手厮打。


    书铺老板站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左右劝和。


    康有为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捋着胡须,嘴角微微上扬。


    吵,好。


    争,好。


    总比人人麻木、人人沉默、人人认命要好。


    这天下,沉寂了太久,像一潭死水,腐臭、冰冷、毫无生气。如今,终于有石子投下,有波澜泛起,有争论,有对立,有新生的声音,有破旧的勇气。


    死水,活了。


    可他站在喧闹的人群之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墙与颐和园方向,眼中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隐约能感觉到,这场看似蓬勃而起、势不可挡的维新思潮,这片看似遍地开花、生机盎然的新气象,很快就要撞上一道坚硬、冰冷、无法撼动的礁石。


    颐和园里的那盘棋,早已布好子,只等收官。


    紫禁城里那个年轻的皇帝,正紧紧握着朱笔,准备写下改写国运的一笔。


    他却没有看清,那支笔杆之上,缠绕着的,是一根通往万丈深渊的引线。


    一点星火,便可燎原。


    亦可,焚身。


    下面直接纯小说、无废话、接续上文、一气呵成,不插解释、不水字数,严格同文风往下写。


    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日,一道明发上谕,从紫禁城递出,传遍九门,直达各省。


    明定国事。


    这四个字,比惊雷更震人。


    上谕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玉玺,言辞恳切,直指积弊:“数年以来,中外臣工,讲求时务,多主变法自强。迩者诏书数下,开特科,裁冗兵,改武科制度,立大小学堂,惟是风气尚未大开,论说莫衷一是……国是不定,则号令不行。”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


    “嗣后中外大小诸臣,自王公以及士庶,各宜努力向上,发愤为雄,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又须博采西学之切于时务者,实力讲求,以救空疏迂谬之弊。”


    京城炸了。


    天还没亮,都察院、军机处、六部九卿的衙门跟前,已经挤满了官员。有人神色激动,搓手踱步;有人面色铁青,沉默不语;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慌乱。


    “皇上这是动真格的了。”


    “明定国是,这是要把变法定为国策,谁也拦不住了。”


    “康南海、梁卓如这帮人,真要上台了。”


    也有老臣站在阶前,望着诏书,长长叹气,摇头不止:“祖宗之法,岂能说变就变?这么乱来,天下要乱了。”


    有人低声接话:“乱不乱,先看颐和园。太后没发话,一切都不算数。”


    一句话,让所有人瞬间安静。


    是啊,太后还在颐和园。


    皇上亲政十余年,可真正的权柄,始终悬在颐和园的昆明湖上。


    这一日,慈禧太后并未发怒,也未阻拦。她只是在昆明湖畔散步,听李莲英念完诏书,淡淡嗯了一声,望着湖面荷叶,良久才说了一句:“年轻人,总要撞几回墙,才知道深浅。”


    语气平淡,却让人听了心底发寒。


    光绪帝却顾不上这些。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从明定国死诏下发那一日起,紫禁城的灯火,几乎彻夜不熄。


    养心殿内,光绪帝端坐龙案,案上堆积如山的,全是变法奏折、条陈、章程。康有为、杨锐、刘光第、谭嗣同、林旭等人,轮番入内,或当面奏对,或递上条陈,几乎一日一诏,甚至一日数诏。


    整个朝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拨动,飞速运转起来。


    五月初五,诏废八股取士,改试策论。


    消息一出,天下读书人哗然。


    多少人十年寒窗,埋头八股,背熟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只为一朝及第。如今一纸诏书,把他们半辈子的功夫,尽数作废。有人当场痛哭,有人怒骂变法乱政,有人把笔墨纸砚摔得粉碎。


    可年轻士子却欢呼雀跃。


    “终于不用再写那些空洞无用的文章了!”


    “要考时务,考策论,考真本事!”


    京师大学堂随即奉旨兴办,选址景山东侧,废寺庙、撤祠堂、平空地,大兴土木。各省府厅州县,一律改书院为学堂,兼习中学、西学,读经之外,还要学算学、地理、格致、外语。


    五月十七,诏裁冗官。


    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仆寺、大理寺等衙门,一并裁撤。京内外大批冗官、闲职、挂名差使,尽数革除。


    一时间,京城官员惶惶不可终日。


    有人提着箱子回家,一路走一路哭;


    有人托关系找门路,想求个保留职位;


    有人跑到军机处哭闹,说自己一家老小全靠俸禄养活;


    更有人直接换上布衣,赶往颐和园,跪在门外,求太后做主。


    慈禧依旧不见,只让人传一句话:“皇上既已做主,便让他做主到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听着纵容,实则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头顶。


    与此同时,各省纷纷行动。


    湖南最是激进。陈宝箴雷厉风行,裁撤冗员,整顿吏治,兴办工厂,修筑铁路,一时风气大开。长沙城内,新学堂、新报馆、新学会,如雨后春笋。谭嗣同在家乡浏阳,创办算学馆,提倡新学,言辞激烈,作风果决,人称“谭壮士”。


    湖北境内,张之洞加紧推行洋务,汉阳铁厂、湖北枪炮厂、织布局,一并扩张,烟囱日夜不息。他虽不似康梁那般激进,却也明白,不变无以自存,不变无以图强。


    上海更是热闹。报馆林立,学会遍地,人人开口变法,闭口图强。商人纷纷投资新式工厂,织布局、面粉厂、火柴厂、印刷厂,一处处开张。租界内外,华洋杂处,新思想、新名词、新装束,随处可见。


    京城之内,更是气象一新。


    街道被修整,沟渠被疏通,破旧房屋被拆除,马路拓宽,路灯新设。八旗子弟往日提笼架鸟、游手好闲,如今也有不少人被强令学习技艺,自谋生计,惹得一片怨声载道。


    光绪帝常常彻夜不眠。


    太监劝他保重龙体,他只摇头:“朕多熬一夜,国家或许就能早一日自强。”


    他看着案头奏折,上面谭嗣同的字迹刚劲有力:“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光绪帝心头一震,久久不能平静。


    他知道,这些人是真的在拿性命赌国运。


    可他不知道,暗流,早已在脚下翻涌。


    颐和园里,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


    荣禄、刚毅、怀塔布、许应骙等守旧大臣,几乎每日都有人秘密前往,或递密折,或求召见,或在门外哭诉,说皇上被小人蛊惑,变乱祖制,抛弃八旗,得罪天下读书人,再这样下去,大清江山不保。


    “皇上裁撤内务府官员,连咱们旗人的饭碗都要砸了!”


    “废除八股,天下士人离心离德!”


    “康梁妖言惑众,目无君父,再纵容,必成大祸!”


    慈禧听着,始终不动声色,只是偶尔淡淡一句:“知道了。”


    可她手中的权,一点一点收紧。


    六月,慈禧下旨:凡授任二品以上大臣,必须到颐和园谢恩。


    一句话,把人事大权重新握回手中。


    光绪帝心中一沉,却不敢反驳。


    他明白,自己每走一步,都在太后的眼皮底下。


    七月,变法进入最激烈之时。


    诏书如雨,接连不断:


    许官民上书言事;


    设农工商总局,鼓励私人实业;


    裁汰绿营,编练新军;


    令旗人自谋生计,不得仰食俸禄;


    准备开懋勤殿,设议政官,议订制度……


    每一道,都在触动旧权贵的根本。


    京城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街上的议论,从最初的兴奋,渐渐变成恐慌。


    有人说,皇上要改国号;


    有人说,皇上要剪辫子、穿西装;


    有人说,康梁要废掉太后,另立新政;


    更有谣言悄悄流传:太后即将九月天津阅兵,届时废黜皇上,另立新君。


    谣言越传越真,越传越密。


    光绪帝自己,也越来越不安。


    他几次想派人去颐和园试探,都被慈禧淡淡挡回。他想见的人,太后不让见;他想办的事,老臣暗中拖延;他下的诏书,到了地方,往往被敷衍了事。


    他坐在养心殿,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只觉得浑身冰冷。


    自己这个皇帝,依旧是个傀儡。


    七月二十九日,光绪帝密诏杨锐,言辞悲切:“朕位且不能保,何况其他?”


    他让杨锐带出密诏,交给康有为、谭嗣同等人,速筹良策,保全大局。


    密诏传出,康有为、谭嗣同、梁启超等人,聚在南海会馆,相对垂泪。


    “皇上已身陷险境。”


    “太后九月阅兵,必行废立。”


    “我们再不动手,一切都晚了。”


    众人沉默,面色惨白。


    谭嗣同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却坚定:“事已至此,唯有一搏。”


    众人看向他。


    “袁世凯。”谭嗣同一字一顿,“现在只有他,手中有新军,驻扎小站,离京最近。只要他肯出兵,诛杀荣禄,围颐和园,护皇上,掌大权,变法还有一线生机。”


    所有人都怔住。


    围颐和园,逼太后交权——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康有为脸色发白,手指颤抖:“此事太大,太险……”


    “险?”谭嗣同冷笑,“如今皇上危在旦夕,变法功败垂成,我们再不险中求胜,难道等着束手就擒,看着天下重回旧貌?”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诸公愿留则留,愿走则走。我谭嗣同,决意入宫,面见皇上,请旨召见袁世凯。”


    八月初一,光绪帝召见袁世凯,破格升为侍郎,专办练兵事务。


    袁世凯跪拜谢恩,神色恭敬,言辞恳切,口称效忠皇上,誓死变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光绪帝心中稍安。


    他不知道,袁世凯退出紫禁城,转身就去了荣禄府邸,密谈至深夜。


    八月初二,光绪帝再下密诏,令康有为迅速出京,前往上海督办官报,实则是让他逃命。


    同日,谭嗣同夜访袁世凯寓所。


    月色昏暗,街巷寂静。


    谭嗣同孤身一人,直入袁世凯住处,屏退左右,开门见山,拿出密诏,声音低沉:“皇上大难临头,荣禄等人欲行废立。袁公手握精兵,若能诛杀荣禄,派兵围颐和园,护圣躬,定国是,则天下幸甚。若不肯,便取我首级,去向太后请功。”


    袁世凯大惊失色,起身离座,连声道:“断不敢如此!袁某深受皇恩,必以死报国。只是事体重大,需从容布置,不可仓促。”


    他拍着胸脯保证,一旦天津阅兵有变,即刻举兵,清君侧,护皇上。


    谭嗣同看着他神色恳切,不似作伪,终于松了口气,深夜离去。


    他以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知道,自己把所有希望,托付给了一个最懂得权衡利弊的人。


    八月初三,袁世凯连夜乘火车,赶回天津。


    一到天津,他直奔总督衙门,面见荣禄,将谭嗣同密谋、围园劫后之事,和盘托出。


    荣禄大惊,当即连夜入京,直奔颐和园,叩见慈禧。


    八月初六,天还未亮。


    紫禁城还沉浸在夜色中,突然,大批禁军从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涌入,甲胄鲜明,刀枪雪亮,迅速封锁各处宫殿。


    慈禧太后,从颐和园回宫了。


    她一身旗装,神色冷厉,径直走入养心殿。


    光绪帝早已在此等候,面色苍白,手足无措。


    慈禧看着他,目光如刀,沉默许久,冷冷开口: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竟听小人之言,要算计我?”


    光绪帝浑身发抖,跪倒在地,一句话说不出。


    当日,慈禧以光绪帝名义,下诏,宣布重新训政。


    同时,下旨捉拿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维新党人。


    戊戌变法,至此戛然而止。


    前后共计一百零三日。


    史称,百日维新。


    京城瞬间血色弥漫。


    南海会馆被查抄,康有为早已离京,从天津乘船南下,逃往上海,后辗转海外。


    梁启超躲入日本使馆,后化装出逃,亡命日本。


    谭嗣同却没有走。


    友人劝他速速逃离,他摇头拒绝,神色平静:“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八月初九,谭嗣同在浏阳会馆被捕。


    同时被捕的,还有杨锐、刘光第、林旭、杨深秀、康广仁。


    六人被关入刑部大牢。


    狱中,谭嗣同题诗壁上:


    望门投止思张俭,


    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


    去留肝胆两昆仑。


    笔力雄健,意气凛然。


    八月十三,未经审讯,直接押赴菜市口。


    这一日,京城百姓云集,人山人海。


    有人骂他们是乱臣贼子;


    有人沉默旁观;


    也有读书人,远远望着,默默垂泪。


    六人一身囚衣,神色不改。


    谭嗣同走在最前,昂首挺胸,面无惧色。


    临刑前,他仰天长啸: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刀光落下,六颗头颅落地。


    鲜血染红菜市口的土地。


    京师震动,天下寒心。


    与此同时,光绪帝被软禁于瀛台。


    四面环水,仅有一桥相通,终日有人看守。


    他再也不能颁布一道诏书,再也不能召见一位大臣,再也不能看一份新政奏折。


    昔日意气风发、力图振作的年轻帝王,成了囚笼中的影子。


    他常常坐在水边,望着湖面,整日不语。


    太监送来饭菜,他不动;


    送来衣物,他不理;


    只有偶尔,夜深人静,他会低声自语:


    “朕,对不起天下,对不起六君子,对不起变法……”


    声音微弱,消散在夜色里。


    百日之内,一切新政,尽数废除。


    八股恢复,冗官复职,衙门重开,学堂停办,报馆封禁,旧制悉数回归。


    仿佛那一百零三天,只是一场短暂而惨烈的梦。


    梦醒了,天下依旧是那个天下。


    只是多了六具忠骨,多了一腔热血,多了一段让人一想起来,就心口发疼的往事。


    而慈禧太后,重新稳稳坐在权力之巅。


    她以为,压下了乱党,稳住了朝局,保住了祖宗基业。


    她不知道,这一场变法的鲜血,并没有白流。


    它浇醒了更多人。


    温和的改良之路,被彻底堵死。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明白:不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不彻底打碎旧制度,中国,永无出头之日。


    革命的种子,已在鲜血中,悄悄埋下。


    几年之后,一场更大的风暴,将从北方而起,席卷整个京师,让大清,再无回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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