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省没有宵禁，梁平市橡木区主城中心的十条街到了晚上更是灯火通明。
西三街与西二街交汇处，霓虹璀璨、人声鼎沸。
三三两两刚喝完酒勾肩搭背的狐朋狗友，拖着尾巴、耷拉着耳朵，歪歪斜斜地越过中间那棵桃树。
对于桃树底下还站着个年轻女子的事情毫无察觉。
半分钟前，周围的喧嚣被老桃轻轻吐一口气，彻底隔绝。
“现在该告诉我了吧？晓前辈。”黄佳略行一礼，询问道。
“不急。”
一团粉色桃花凭空出现，裹住黄佳，她只觉眼前一花，身形微晃。
老桃树突如其来地动作让黄佳惊得心头一跳。
再定睛时，她已置身在一座巍峨但破败的古城门前。
城门陈旧，在稀薄的月光下投射出巨大阴影，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黄佳迅速压下了脸上的震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古城门。
“别愣着，这就是入口，跟我来吧。”老桃粗砺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此刻他已经化作一个面容枯槁的干瘦老人，看着下一刻就要进棺材板一样，无他，实在老得要死。
黄佳站在原地未动，老桃走了一段，发现黄佳没有跟上来。
扭过头，“啧”了一声，开口解释到：“这是西二街与西三街之间狭小的空间夹，只在晚上出现，别称鬼市。任何人只要站在对的位置释放出灵力，这个鬼市便会接引人上去，一到天亮便将人全都踢出去。”
“老黄，真要去？”脑海中响起石敢当的声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谢过前辈。”说罢，才跟上去，她倒是不怕老桃骗她，因为她看上去实在太弱小，这种基础性的问题没必要骗她。
“等等。”老桃头又摆手叫停，行动迟缓地转圈打量黄佳。
十四岁的少女正是意气风发，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简装，皱眉看着他。
他指尖灵光一闪，一道微芒扫过黄佳全身。
黄佳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覆盖，下意识地低头，看到的已是一副佝偻的身躯，布满皱纹、带着老年斑的手背，身上也不知何时换上了粗布麻衣。
她成了个风烛残年的老婆婆，老桃头前脚进棺材板，她后脚也要躺板板那种垂垂老矣的老妇人。
“跟紧点，这地儿鱼龙混杂。”老桃低声嘱咐，率先迈步踏入幽深的城门洞。
黄佳压下心中的怪异感，脚下迈着“符合身份”的蹒跚步伐跟上，心里暗道：这老桃头什么鬼癖好，化身不能化个漂亮点的么。
走在前面的老桃见黄佳一脸镇定，心里忍不住点点头，假以时日是个好苗子。
城门内别有洞天。
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地下小镇，街道四通八达，两旁挂着一盏盏散发着昏黄的灯笼，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影迷离，更添诡谲。
这里来往的人，大多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狰狞的、滑稽的、毫无表情的，还有些面部仿佛笼罩在雾气中，模糊不清。
即使偶尔看到一张正常的脸，也给人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如同劣质的画皮，就像黄佳此刻的老婆婆形象。
街道两旁挤满了摊位，上面摆放的物品光怪陆离，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药草香、腥气交织在一起。
“甭瞎看，”老桃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带着一丝告诫，“这儿的人还算守规矩，做的多是些妖界律法睁只眼闭只眼的灰色生意，见不得光，就在夹缝里搞了这么个鬼市。”
对于老桃所谓的“只是灰色生意，不触犯律法”，黄佳在心中不可置否。
能摆上台面的“灰”背后，往往隐藏着更深的黑。
摊位间的交谈声很少，多数交易都在沉默或简单的手势比划中完成，整个市场显得压抑而神秘。
老桃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领着黄佳在弯弯曲曲的小巷中穿行，最终从一个挂了“材料”牌子的巷子钻进去，停在一个偏僻的犄角旮旯。
随后打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黄佳打量了一下周围，昏沉阴暗的天色下，四周围的房屋都紧闭着，没有一丝光亮。
门开了，一个不算宽敞的房间，陈设简单，却堆满了东西。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张巨大的木桌，上面杂乱却又有序地摆放着各种晒干的药材、研磨工具以及更多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比外面更浓重的药草味。
“来，让你自己亲眼看看，我要交换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老桃从桌上一个小木盒里珍重地取出一个晶莹的小瓶，里面是某种清澈的液体。
他用指尖蘸了些许，想要抹在黄佳的眼皮上，黄佳捂着鼻子退后一步，这气味实在难闻。
“这是亮目液，我还舍不得给你用呢。”老桃忍不住吐槽。
黄佳忍着这股臭味，自己伸手蘸取一些，抹在眼皮上，液体清凉，渗入皮肤。
“用不了那么多的，去照照镜子，免得说老夫诓骗你。”老桃心疼的收起小瓶，示意墙角一面蒙尘的铜镜子。
黄佳疑惑地走过去，借着屋内昏暗的光线望向镜中。
这一看，她吓得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了桌子角，发出沉闷一响。
镜子里，哪里还是什么佝偻老太婆？分明是她自己的本来面容，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她看到一团浓稠如墨的黑气，紧紧缠绕着她的周身，缓缓蠕动，那黑气中透出的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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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死寂，让她头皮发麻。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先前的镇定被这骇人的景象击碎了一角。
老桃看着那黑气：“死气，浓郁的死气。”
“对你来说，这东西缠身有害无益，但对我来讲，可是大补之物！”他顿了顿，饶了那么大的圈子，才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想跟你做的交易就是这个，你把身上这死亡之气交给我，我给你二十块中品灵石，如何？”
二十块中品灵石，缴纳六年的学费后，还能剩下十来块。
黄佳眯了眯眼，不确定这死气是不是她本人发出来，怕这老梆菜糊弄她。
“你难道日常生活中不会感觉胸闷？或者情绪低落的时候异常难受？”
老桃说的这些她倒是有，但她只当作自己还没适应妖界生活，所以会有些躯体反应，她也努力调整自己心态，驱散这些负面情绪。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道半透明的、略显虚幻的青年身影，毫无征兆地从老桃的身体里分离了出来，如同鬼魅般飘浮在房间中。
这青年面容俊朗，带着病态的苍白，眉宇间满是愤懑。
“老桃头！你这算盘打得我在里面都听得震天响！”青年虚影指着老桃，虚弱地声音带着激动，“二十块中品灵石？你就想换人家如此精纯的死亡之气？你这简直是明抢！”
黄佳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年轻男子，手下意识握紧，身体紧绷，进入了戒备状态。
青年似乎意识到失态，转向黄佳，虚幻的身影努力作了个揖，语气缓和了许多：“姑娘莫怕，在下叶莫莫，是这老桃头的……故交，实在看不下去他如此诓骗于你。”
“谁让你出来的！”老桃又急又气，跺脚道，“不是让你好好待着别添乱吗？不会做生意就闭嘴！我、我身上就这二十块中品灵石了！多的我去偷去抢吗？”
他脸色涨红，显得有些窘迫。
叶莫莫被噎了一下，虚幻的身影波动更剧烈了，他转向老桃，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即便如此，也不能……其实，老桃，若实在没有，我这残魂，不要这死亡之气滋养，慢慢消散也没关系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哀伤。
“你！”老桃头气得胡子直翘，指着叶莫莫，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神满是无奈。
看着这一老一少，一个气急败坏却难掩关切，一个魂体虚弱却出言维护。
黄佳心里有了几分计较，不知道他们这一唱一和是真情流露，还是虚假演绎。
反正这老桃头想要她身上的死亡之气，根本目的，是为了眼前这个名为叶莫莫的虚弱魂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