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武当山的雪还没化透,背阴的石阶上仍结着层薄冰,可向阳的药圃里已透出点新绿。玄元蹲在圃边,手里攥着本线装的《本草图经》,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紫河车”三个字旁边,画着株叶片带绒毛的幼苗,和眼前土里钻出来的那丛一模一样。
“这是紫河车,”尹喜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露的清润,“别看它不起眼,补气血最是平和。你上月练‘崩拳’岔了气,肋下总隐隐作痛,等它再长些,采几片叶子炖汤,比喝那些苦药汤子管用。”
玄元赶紧回头,见先生正蹲在他旁边,指尖轻轻碰了碰紫河车的叶片。绒毛被碰得微微颤动,像只受惊的小兽。“先生,这名字咋这么怪?”他翻着书页,见旁边注着“又名紫车、混沌皮”,更糊涂了,“听着像车零件似的。”
尹喜被他逗笑了,指腹摩挲着叶片上的绒毛:“这名字大有讲究。‘河车’本是道家术语,指元气循环不息,像车轱辘转个不停。这草的汁液是紫色,又能补元气,故而得名。”他忽然话锋一转,“你练‘炼精化气’,不也像这‘河车’?精化气,气化神,神还虚,循环往复,没个停歇,才叫‘生生不息’。”
玄元低头看着紫河车的根须,从土里钻出来,缠缠绕绕的,像条小蛇。“那它补气血,是不是就像咱们补精?”
“差不多。”尹喜往圃里走了两步,指着角落里一丛贴着地面生长的藤蔓,“那是何首乌,得埋在松树下养,沾着松脂的灵气,三年才结薯。你看它的藤,总是逆时针绕着松树转,像极了咱们丹田的气,得顺着经络走,逆了就出乱子。”
玄元蹲在何首乌旁边,掏出炭笔和麻纸,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他先画了片带锯齿的叶子,又画了圈缠绕的藤,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先生,那您上次给我敷的药膏,治练剑磨破的手腕,是不是加了忍冬藤?”
尹喜正用小铲给紫河车松根,闻言点头:“你这记性倒好。忍冬藤得趁霜降前采,过了霜,寒气侵了茎,药性就散了。”他起身走到篱笆边,那里爬着丛枯枝,枝桠间还挂着去年的干花,“你看这藤,冬天不落叶,所以叫‘忍冬’,像修道人,得经得住寒,耐得住寂,才能留住真东西。”
他摘下片刚冒芽的嫩叶,递到玄元面前:“闻闻,有股清苦味,这才是正经药材。药要是没点苦味,哪能去得了沉疴?就像炼精,总得熬过那阵子气脉滞涩的难受,才能见着真阳生。”
玄元刚要把叶子凑到鼻尖,忽然瞥见篱笆外飞着只彩蝶,翅膀蓝得像染了天青,尾端还带着点红,像先生剑穗上的宝石。他“呀”地一声跳起来,手里的炭笔都掉在了地上,拔腿就去追:“先生您看!这蝴蝶不怕冷!”
尹喜望着他跑远的背影,棉袍下摆扫过药圃的土埂,带起些细泥,他笑着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地上的麻纸。纸上的何首乌画得歪歪扭扭,藤却真的画成了逆时针,倒有几分意思。他伸手把被玄元碰歪的紫河车幼苗扶好,指尖触到幼苗的根须,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玄元练“穿林剑”时,手腕被树枝划了道深口子,血珠滴在雪地上,像开了朵小红花。
这紫河车,是他特意托药农寻来的苗,书上说能“续筋接骨,益气力”,想着等来年春天,玄元练剑的手腕总疼,正好用得上。
“先生!我抓到蝴蝶了!”玄元举着个细竹笼跑回来,笼子里的蝴蝶扑腾着翅膀,把阳光都搅碎了。他跑到近前才发现先生在看他画的图,脸一红,“画得不好……”
“藤绕得对。”尹喜把麻纸递给他,“何首乌的藤,从来只绕松,不绕柏,因为松属阳,柏属阴,它得借阳气才能长。就像你的精,得借神意的阳气才能化气,光有精没神,就像藤没了松树,长不高,结不了薯。”
他指着竹笼里的蝴蝶:“你看它翅膀,看着薄,却能扛住山风,是因为翅脉是硬的,像咱们的经脉,气是柔的,脉是刚的,刚柔相济才能行得远。”
玄元盯着蝴蝶的翅脉,果然隐隐透着点深色的纹路,像画在薄纸上的经络图。“先生,那练精化气,是不是也像养花?得知道它喜阳还是喜阴,啥时候浇水,啥时候施肥?”
“你这比方倒贴切。”尹喜用小铲挖了点松针土,盖在何首乌的根上,“就说这忍冬藤,喜阴,却离不得日头,早上晒半个时辰,其余时候躲在树荫里,长得最旺。炼精也一样,神意不能太执着(过阳),也不能太散漫(过阴),像给花遮荫,不偏不倚才好。”
他忽然指着药圃角落里的几株地黄:“那地黄,根能入药,却得在夏至后挖,因为它的气都沉到根里了,之前挖,气还浮在叶上,没用。这就像采阳,得等气足了、沉了再炼,早了晚了都不成。”
玄元把竹笼放在地上,蹲下来看地黄。叶片肥厚,贴在地上,像只摊开的手掌。“那怎么知道气沉没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看你的‘觉’。”尹喜摘下片地黄叶,揉碎了,一股甜腥味漫开来,“地黄叶是苦的,根是甜的,气沉下去了,味就变了。你的气要是浮在胸口,练起来总觉得燥;沉到丹田,就会觉得暖,像喝了口蜜水,不烈,却绵。”他把碎叶埋进土里,“就像这叶子,揉碎了埋进根边,能当肥,气要是散了,收回来养着,也能成精。”
玄元忽然想起昨夜打坐,丹田的暖意比往常沉些,像块化了一半的糖,甜丝丝的,不往上窜。“先生,我昨夜……好像觉着气沉了点,像地黄根那样,稳稳的。”
“那是好事。”尹喜的眼里闪过丝笑意,“但别贪多,就像这何首乌,三年才结薯,你要是急着挖,只能挖出些须根,没用。炼精化气也得有这耐心,一天沉一分,日子久了,自然水到渠成。”
他指着药圃边的引水渠,渠里的雪水正顺着竹槽往下淌,滴滴答答的,像在数数。“你看这水,不急不躁,慢慢淌,才能润透每株苗。你的气也得这样,别想着‘我要沉得快’,要想着‘我要沉得匀’,匀了才能久,久了才能化。”
玄元看着渠水漫过紫河车的根,忽然觉得那幼苗像是活了,在水里轻轻晃,像在点头。“先生,那我以后练完剑,就来看看这些草?”
“当然好。”尹喜拍了拍他的肩膀,“草木比人实在,什么时候该长,什么时候该歇,都按着天理顺来,从不乱来。你多看看它们,就知道急也没用,躁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就像这紫河车,到了夏天自然会开花,何首乌到了秋天自然会结果。”
玄元把竹笼打开,蝴蝶扑棱棱飞了出去,翅膀在阳光下闪着蓝紫的光,绕着药圃飞了两圈,才往远处的松林去了。“先生,它往松树那边飞了,是不是去找何首乌的藤?”
“或许吧。”尹喜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万物都有灵性,草也好,蝶也好,人也好,都得顺着自己的道走,急不得,强不得。”他弯腰拿起小铲,“走吧,该去丹房了,你上午还得抄《黄庭经》,那里面说‘草木根蒂坚’,你得记住,不管练剑还是炼精,根蒂得先扎牢了,才能往上长。”
玄元跟在先生身后,手里捏着那张画着何首乌的麻纸,纸上的炭痕被风吹得有点模糊,可那逆时针的藤却像刻在了心里。他回头望了眼药圃,紫河车的幼苗在渠水的滋润下,像是又长高了点,叶片上的绒毛沾着水珠,亮闪闪的,像藏着些说不出的道理——关于耐心,关于顺应,关于那些急不得却又一定会来的成长。
晨雾慢慢散了,阳光穿过松枝,在药圃里洒下斑驳的光,照得每株草都透着股劲,像在说:别急,我们在长呢。玄元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那点精和气,也像这些草,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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