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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支线小剧情)逃命的伙夫

作者:铁马入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孙承宗带着京营骑兵朝西北方向追去。


    几千匹战马奔跑起来,马蹄子踩在地上,把大地震得隆隆直响。谁都没注意到,路边的草丛里,一个正蓝旗的士兵正躲在这瑟瑟发抖。


    这人趴在草堆里,脑袋埋得低低的,屁股却撅得老高。跟只受惊的鹌鹑似的,整个人缩成一团。耳边马蹄声轰隆隆响,每一下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萨满神保佑,萨满神保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念叨个没完。


    此时的建奴士兵,哪还有往日的威风。平日里他们杀进大明地界,那是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嚣张得不行。


    可现在呢?把头埋在草堆里,顾头不顾腚的暗自祈祷,生怕被明军发现。


    骑兵队伍从他身边冲过去,最近的一匹马离他不到三丈远。


    “萨满神保佑,萨满神保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蹄声终于渐渐远了。


    直到窝了快两个时辰,太阳都开始往西斜了。竖起耳朵仔细听,确认身边再也没有大明骑兵经过,这才敢把头从草堆里探出来。


    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额娘!这回可是死惨了。”嘴里嘟囔着,一边说一边拍着胸口给自己压惊。


    “先是我们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没了。没想到,最后连大汗都输了!”


    想起今天这一天的经历,到现在还跟做梦似的。早上还好好的,跟着大部队往北京城冲。


    结果呢?先是被那些发疯的老百姓和太监杀得屁滚尿流,然后大汗就开始跑,接着所有人就开始跑。他也稀里糊涂跟着跑,跑着跑着就跑散了。


    嗫嚅两句,士兵从藏身的草丛里出来。


    原本身上的正蓝旗布甲已经破破烂烂了。左边袖子不知道被什么划开一道大口子,右边的甲叶子也掉了好几片。胸口那块最结实的皮甲,也不知道在哪儿蹭得全是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苦笑了一下。


    “嘿!索性咱身上还有几个烧饼。就连吃饭的家伙也没丢!”


    他摸了摸怀里,烧饼还在。再往身后一摸,嗯,随身的铁锅也在。


    没错!这人是正蓝旗佐领下伙头营的一个伙夫。


    由于开战时,伙头营一直在最末尾的大营里。皇太极败退时,伙头营的位置正好有利于逃命。


    他当时正守着两口大锅,锅里还煮着肉呢。结果旁边的人一喊“快跑”,他二话不说,背上自己的锅,撒腿就跑。


    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场面。前面的人还在打,后头的人已经开始跑了。


    最后,虽然侥幸逃出京城地界。不过,慌乱之下,这个士兵还是和大部队走散了。


    一个人跑了不知道多远,跑不动了就找个草丛躲起来,等喘匀了气再接着跑。就这么一路跑一路躲,跑到了现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


    “不行!在大明讨不到好。还是得回辽东!”


    可是怎么回去呢?


    想了想,还是决定沿着皇太极逃走的路线走。


    毕竟走别的路,需要再次横穿整个京城才能从山海关出关。那不等于送死吗!还是跟着大汗的路线走安全,起码证明那条路能出去。


    打定主意,士兵就开始动身。


    一路上,不敢走大路,专门挑小路走。林子,山路反正就是哪儿偏僻往哪儿钻。


    走着走着,就到了一片密林。


    士兵正低头赶路,忽然脚下踩到点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低头一看,愣住了。“血?这里怎么会有血?”


    面前的地上,居然有一滩血。颜色还是红的,显然刚流出来不久。


    “难道这里有逃出来的伤兵?”


    细看之下,士兵发现血迹竟然一路向前延伸。从这一滩开始,断断续续往林子里头去了。


    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顺着血迹,一路搜寻过去。


    走了大概几十步,果然在一棵大树下,看到一个身穿正黄旗布甲的骑兵。


    此时这人靠坐在大树边,大口的喘着气。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血迹就是从这人的肩膀位置不停的往外流,已经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士兵愣了一下,赶紧跑过去。“小伙子!小伙子你怎么样!”


    蹲下身子,急忙上前查看正黄旗骑兵的伤口。


    那人本来闭着眼睛,听到声音,猛地睁开。刚开始看到有人过来,眼神里还有点紧张。等看清楚来人穿着正蓝旗的布甲,那紧张的神色才慢慢放松下来。看着来人,嘴里断断续续地说:“救,救我!救我!”


    “别怕别怕,我看看!”


    正蓝旗士兵二话不说,抽出刀来。


    等割开他的上衣,伤口露出来。正蓝旗士兵凑近了一看,原来有颗铅子正嵌在骨头缝里。


    这玩意可不好取。


    想了想,从腰间拿出一个酒壶,递给正黄旗骑兵道:“你先来几口,我要动刀子把铅子取出来!”


    那人接过酒壶,不做犹豫,直接灌了几大口。酒顺着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忍着点!”


    正蓝旗士兵把刀尖凑近伤口,开始往外挑那颗铅子。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呼。惊得林子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叮当一声,铅子落在地上。


    那人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都被汗湿透了。正蓝旗士兵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开始给他包扎伤口。一边包扎一边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喘匀了气,开口道:“永琪,爱新觉罗永琪。你呢?”


    伙夫包扎的手一顿。


    爱新觉罗?


    这可是努尔哈赤那一支的姓氏,是建奴的宗室!再加上他穿的正黄旗布甲,面前这人难道是皇太极的亲戚?


    “我叫尔康,福尔康!”正蓝旗士兵颤巍巍的报出自己的名字


    永琪看着他这反应,很满意自己身份带来的震撼。他眼珠一转,问道:“尔康,你家里可有姐妹?”


    尔康还没回过神,下意识答道:“我还有个妹妹。”


    永琪满意的点点头道:“你救了我,等咱们回去,我就娶了你的妹妹怎么样?”


    尔康再次被永琪的话震撼到了。娶我妹妹?那我不就跟皇太极攀上亲戚了?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死了,正蓝旗现在一盘散沙。就算能回到辽东,恐怕也只有被其他部族吞并的份。可如果能通过永琪靠上皇太极,一家人进入正黄旗,那就不一样了。


    不但家族被吞并的风险没了,这可是最直接的阶级跨越啊!


    想到这,尔康兴奋得脸都红了。


    “好!那感情好!”


    他一口答应下来,手上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


    永琪接着说:“另外,如果你能帮我找到大汗的队伍,或者帮我回到辽东。我会向宗人府上书,给你全家抬旗。从正蓝旗,抬到正黄旗。怎么样?”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目光闪烁了一下。


    尔康的妹妹?他根本就不关心。一个伙夫的妹妹,能是什么好东西?他只是在逃命的路上,想有个死心塌地的帮手而已。


    而现在他能拿得出手的,只剩下自己正黄旗爱新觉罗的身份了。


    可尔康不知道这些。永琪接连的话,已经把他说的找不到北了。


    抬旗!从正蓝旗抬到正黄旗!那可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一言为定!兄弟!”尔康极其兴奋地说,“我誓死也要保你回辽东!”


    永琪看着他这反应,心里头暗暗得意。成了!自己这条命,有人护着了。


    敲定合作,两人一同在林子里休息一夜。


    尔康把自己的烧饼拿出来分给永琪吃,又找了点干草铺在地上让他躺得舒服点。永琪也不客气,该吃吃,该睡睡,心安理得地享受尔康的伺候。


    第二天蒙蒙亮。两人打点行装,开始赶路。


    他们不敢往东走,怕碰上追兵。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往北,往宣府方向跑。那边是大明和鞑靼的交界处,人少,路偏,不容易被发现。


    一路跌跌撞撞,还是不敢走大路,专挑小路。就这么走走停停,当天下午,到达了怀来。


    说是到达,其实也就是到了怀来地界,离县城还远着呢。两人躲在一片小树林里,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尔康,还有没有吃的!”永琪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一个时辰。


    他是正黄旗的骑兵,本来就人高马大,消耗也比别人大。自打昨天晚上吃了尔康几个烧饼后,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那几个烧饼顶什么用?早消化没了。此时他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靠着一棵树,眼睛直勾勾盯着尔康。


    尔康往身上摸了个遍。最后只能颓然地摇摇头。“兄弟,再坚持坚持吧!这一路咱们得隐藏行踪,起码得过了宣府再找吃的。”


    “过了宣府?”永琪一听就火了,“到宣府那得猴年马月!恐怕还没到,老子早就饿死了!”


    “那你说怎么办!没吃的就是没吃的!”尔康这一路被永琪的跋扈已经弄得有点烦了。


    昨天为了奉承永琪,他把自己的烧饼全给了永琪。到现在自己什么都没吃呢,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一个伙夫,本来饭量也不小,饿着肚子走了半天,早就受不了了。


    此时各种情绪纠缠在一起,也不想抬不抬旗了,只想臭骂永琪一顿。


    “我饿!我就要吃东西!”永琪跟个孩子似的大闹一通。只是,等他站起身往树林外头看,正好看见远处有个小村子,正冒着炊烟。


    体内建奴劫掠的血脉瞬间苏醒了。


    “尔康!你跟我一起把那个村子抢了!咱们立马有吃的!”永琪眼睛都亮了,仿佛已经看见香喷喷的饭菜摆在面前。


    “你不要命了!”尔康骂了一声,“这一路咱们都是小心翼翼隐藏行踪,生怕被别人发现。你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还想抢劫村子!”


    “我不管!”永琪脖子一梗,“要么你给我吃的,要么跟我去抢!你自己选吧!”


    “日你娘!”


    尔康骂了一句。可他骂完,脑子却开始飞速运转。


    现在已经在怀来了,这穷乡僻壤的,估计消息闭塞。恐怕这儿的人还不知道建奴已经溃败的消息。这时候去劫掠他们,可能还真会有不少收获。而且,永琪说得对,没吃的,两人都得饿死。


    他还在犹豫,永琪已经等不及了。


    “你不去我去!”说完,永琪就跟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不过盏茶的功夫,永琪就冲进村子,直奔第一户人家。


    咣当!


    木门直接被踹倒。永琪闪身进了屋子,一脸凶相地吼道:“吃的!把粮食统统拿出来!”喊完以后,才有时间看清屋子里的人。


    这是一家四口。一对夫妻,看着也就三十来岁,正给两个孩子盛杂粮糊糊。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的五六岁,小的三四岁,正眼巴巴看着碗里的糊糊。


    永琪这一闯进来,四个人全愣住了。


    那男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烂布甲、留着猪尾巴辫子的人。“建,建奴?”


    永琪丝毫不在乎两人惊讶的目光。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劈手夺过两个孩子手中的碗。永琪端起碗,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灌。


    那糊糊是杂粮熬的,稀稀的,可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哇~


    两个孩子被吓得大哭。


    那家的男人这才反应过来。顺手抄起家里的一个凳子,朝着永琪的后背就砸过去。


    哗啦!木凳直接砸的散架。


    而永琪呢?被砸得往前一栽,嘴里的糊糊喷出来一半。可他愣是没停,就着剩下的半碗,继续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男人见凳子不起作用,四下查看。目光扫过屋里,最后落在门边的一把斧子上。冲过去,一把抄起斧子,朝着永琪的后背就劈了过去。


    “啊!”


    永琪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后背还插着那把斧子,斧柄一晃一晃的。


    “疼!疼死我了!”


    此时他也顾不得喝糊糊了,疼得他跌跌撞撞跑出屋子。可没跑几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


    后背的斧子被他自己的体重压得更深了。


    而屋外,因为刚才的动静,早就聚集了十几个人。


    这村子不大,也就二三十户人家。刚才那孩子的哭声、男人的吼声,把左邻右舍全惊动了。这会儿男女老少都跑出来,围成了一圈。


    永琪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后背的伤让他根本使不上力,只能像条死狗似的趴在那儿。


    人群先是愣了愣,然后有人喊起来:


    “建奴?这是建奴?”


    “没错!你看他那猪尾巴头!就是建奴!”


    “嘿!建奴居然敢抢咱们村子!乡亲们,一起上!打死他!”


    有人带头,一群人哗啦一下就围了上去。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永琪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可那些村民根本不听,该打还是打。有踹脑袋的,有踢肚子的,还有专往他后背上那把斧子上招呼的。每踢一下斧子,永琪就惨叫一声。


    “让开!快让开!”


    第一波动手的村民,大多赤手空拳,打起来不过瘾。随着一声呼喝,人群闪开一条道。


    几个拿着胳膊粗木棍的壮汉挤了进来。


    这些人是村子里的猎户,平日里上山打猎,手劲儿大,棍子也结实。围上来二话不说,抡起棍子就朝永琪身上招呼。


    嘭!嘭!嘭!


    棍子砸在肉上的声音,闷得像捶牛皮。


    “啊!啊啊啊!”


    永琪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刚开始还能喊出声,后来就只剩下哼哼了。


    一旁直愣愣盯着的尔康,整个人都吓呆了。


    他就站在村口的位置,本来是跟过来看看情况的。结果就看见这一幕。


    永琪冲进去,然后被一个男人用斧子劈了,然后跑出来趴在地上,然后一群人围上去打。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围殴永琪的村民们终于慢慢散开了。


    躺在地上的永琪早就没了气息。


    尸体趴在那儿,后背还插着那把斧子,身下是一滩血。眼睛睁得老大,死不瞑目。


    这!这是被棍子活活打死的!


    尔康吓得腿都软了。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就发现村民们已经把注意力转到了自己身上。


    有人指着他喊:“那边还有一个建奴!”


    呼啦一下,人群就围了过来。


    尔康看着那一张张愤怒的脸,看着那些还沾着血的拳头和棍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再犹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干脆利落地磕头。


    “我只是个伙夫!我没上过战场!我没杀过大明人!”


    “我只是个伙夫!我没上过战场!我没杀过大明人!”


    “我只是个伙夫!我没上过战场!我没杀过大明人!”


    ……


    尔康边磕头边说,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人群里有人喊:“怎么茬?我管你上没上过战场!是建奴就该死!弟兄们,揍他!”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围殴永琪的人,再次把尔康围起来殴打。


    只是,可能村民们还是有些好生之德。围殴尔康,并没有用棍子,全都是赤手空拳。


    又过了一炷香。


    尔康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这时候,一个年纪大点的村民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是伙夫?”


    尔康拼命点头:“是是是!我就是个做饭的!我没杀过人!”


    那村民哼了一声,指了指远处永琪的尸体:“那个建奴,是你同伙?”


    尔康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村民不耐烦了:“问你话呢!”


    “是……是……”尔康只能承认。


    “行。”那村民说,“你把他吊起来。”


    尔康愣住了。


    “听不懂人话?”那村民一指村口,“把他吊在村口那棵树上!让过路的都看看,建奴来咱们村抢劫是什么下场!”


    尔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忍着身上的疼痛,爬起来,走向永琪的尸体。


    尸体已经僵硬了。尔康拖着永琪的脚,把他往村口拖。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村民们跟着他,看着他把尸体拖到村口,又找来绳子,把永琪的尸体吊在树上。


    “哼!把这个建奴吊在村口,我倒要看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来抢我们村子!”村民们看着吊起来的尸体,发出一阵嘲笑。


    尔康低着头,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行了,你滚吧。”那个年纪大的村民摆摆手,“看在你没动手的份上,饶你一命。记住,下次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尔康如蒙大赦,连连鞠躬,然后转身就跑。


    脚步一瘸一拐,偶尔还会牵动之前的伤口。再也忍不住,尔康看着自己的惨状,不由得悲从中来。


    “呜呜呜,太可怕了!大明太可怕了!以后我就在辽东呆着。不管谁,说什么!我都不再踏进大明半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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