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日,卯时三刻。
大都督府的正堂里彻夜灯火未熄。陆逊坐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是绵延千里的长江水脉与两岸地形,从西陵峡口到东海之滨,每一处渡口、每一座城池、每一片滩涂,都用不同颜色的木块标注得清清楚楚。
诸葛恪站在沙盘另一侧,手里捧着连夜整理的军情汇总。年轻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大都督,”他指着沙盘上濡须口的位置,“昨夜探马来报,北军东路徐晃部已完成渡船三百艘,正在演练登陆。最迟五日,必会强攻。”
陆逊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木块上。濡须——江东在江北最重要的要塞,扼守长江咽喉,曾是孙权与曹操反复争夺的战场。周瑜在世时,曾三次加固濡须坞,称其为“江东北门”。
“濡须守军还有多少?”陆逊问。
“原驻军两万,鄱阳湖战后补充了五千,但陈武将军战死后,军心不稳。实际能战者,不超过一万八。”诸葛恪顿了顿,“而且……粮草只够十日。”
堂内一片沉默。沙盘旁还站着凌统、徐盛、朱然等将领,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放弃濡须。”
陆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早饭。但这句话在堂内激起的波澜,却比惊雷更甚。
“大都督?!”凌统第一个跳起来,“濡须是江东北门!丢了濡须,北军就能直抵建业城下!这……这怎么能放弃?!”
“不放弃,又能守多久?”陆逊抬眼看他,“一万八对二十万,十日粮对三月粮。凌将军,你能守几天?”
凌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守不住的地方,就要放弃。”陆逊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长江北岸一连串的据点,“不仅是濡须,夏口、江陵、巴丘北岸……所有江北据点,全部放弃。”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兵力收缩到南岸,依托长江天险,在牛渚、采石、京口、芜湖、巴丘五处建立纵深防线。用空间换时间,用土地换兵力集中。”
“可……可这些都是经营多年的要塞啊!”徐盛忍不住开口,“就说夏口,当年周都督花了多少心血……”
“周公瑾若在,也会这么做。”陆逊截断他的话,“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现在,就是该退的时候。”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卷空白帛书,提笔蘸墨。笔锋在帛上飞舞,字字如刀:
“令:濡须守军即刻南撤,焚毁一切无法携带的军械粮草,不得资敌。”
“令:夏口守军撤往武昌,焚毁船坞、粮仓。”
“令:吕蒙所部放弃江陵,撤至巴丘南岸,依托洞庭湖水网建立新防线。”
“令:江北三十里内,实施坚壁清野。百姓南迁,粮草运走,水井填埋,房屋焚毁。不留一粒米,一滴水,一片瓦给北军。”
他一连写了十二道军令,每一道都盖上了大都督的金印。然后抬起头,看向堂中众将:
“谁有异议?”
无人应答。
“那就执行。”陆逊将帛书交给诸葛恪,“元逊,你负责协调各部撤退事宜。凌统——”
“末将在!”凌统抱拳。
“你亲率三千轻骑,去濡须接应撤退。记住,要亲眼看着所有带不走的物资焚毁,要确保没有一件完好的军械留给北军。”
凌统咬牙:“末将……遵命。”
“徐盛、朱然,你们负责加固南岸五处防线。我给你们十日时间,要在牛渚、采石、京口三处各建三层防御工事——江面设浮木铁索,滩头挖陷坑壕沟,岸上筑箭楼碉堡。十日之后,我要看到一道北军插翅难过的铜墙铁壁。”
“末将领命!”两人齐声应道。
“都去吧。”陆逊挥挥手,“记住,我们退这一步,是为了活下来打下一步。今日放弃的,将来要十倍百倍地拿回来。”
众将行礼退出。堂内只剩下陆逊和诸葛恪。
“大都督,”诸葛恪低声问,“真的……要烧吗?那些都是江东子弟多年的心血……”
“烧。”陆逊闭上眼睛,“不仅要烧,而且要烧得干干净净。元逊,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让北军得到补给?”
“不止。”陆逊睁开眼,眼中是冰冷的决绝,“是要告诉北军,也告诉江东所有人——这一退,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胜,要么死。烧掉退路,才能背水一战。”
诸葛恪浑身一颤。
窗外,天亮了。晨曦照进堂内,照在沙盘上,照在那些即将被放弃的江北据点上。
也照在陆逊苍白的脸上。
正月二十二日,濡须口。
凌统站在濡须坞最高的望楼上,看着这座他守卫了三年的要塞。城墙高达三丈,全用青石砌成,城头架着三百架床弩,每一架都能射出五百步。城内有粮仓十二座,军械库八间,马厩可养战马两千匹。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浸透着江东将士的血汗。
但现在,他要亲手毁了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将军,”副将走过来,声音沙哑,“百姓已经全部南渡,共计三千七百五十三人。粮草运走七成,军械运走六成,剩下的……都堆在城里了。”
凌统点点头。他走下望楼,来到城中广场。广场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物资——带不走的床弩、破损的盔甲、陈年的粮草、还有建了一半的投石车。
周围站着一千名士兵,每个人手里都举着火把。火光在晨雾中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年轻而悲愤的脸。
“兄弟们,”凌统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也舍不得。这城墙,是我们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这床弩,是我们日夜赶工造出来的。但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
“现在我们要烧了它,因为我们守不住了。但我们烧掉它,不是认输,是为了将来能赢回来!今天烧掉的,将来我们要让北军用血来还!用命来还!”
士兵们沉默着,但眼中都燃起了火焰。
“点火!”
凌统第一个将火把扔向物资堆。接着,一千支火把同时抛出。干燥的粮草瞬间燃起,火焰冲天而起,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火势蔓延得很快。粮仓、军械库、马厩、营房……一座接一座地陷入火海。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烫。
凌统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燃烧的要塞。然后他调转马头,举起长枪:
“撤!”
五千残兵跟在他身后,沿着江岸向南撤退。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芦苇荡中,用舟船一批批渡江。每个人都知道,北军的探马可能就在附近,随时可能杀出来。
渡江进行到一半时,北军果然来了。
徐晃亲自率领五千轻骑,从北岸杀出,直扑正在渡江的江东军。箭雨如蝗,惨叫声四起。
“保护百姓先走!”凌统怒吼,率三百亲卫返身迎敌。
这是场惨烈的阻击战。凌统的长枪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每一枪都带走一条性命。但他的亲卫也在一个个倒下。血染红了江水,染红了芦苇。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批百姓终于渡江。凌统浑身是血,左肩中了一箭,但他还是杀出一条血路,跳上最后一艘船。
船离岸时,他回头望去。北岸,濡须坞还在燃烧,黑烟滚滚,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江面上漂着无数尸体,有北军的,也有江东军的。
“将军,”船夫低声说,“徐晃在岸上看着呢。”
凌统抬眼望去。果然,北岸高地上,一个金甲大将骑在马上,正是徐晃。两人隔江相望,虽然看不清彼此的眼神,但都能感觉到那种针锋相对的杀意。
船到南岸,凌统下船时踉跄了一下。副将连忙扶住他。
“损失多少?”凌统问。
“阵亡……八百七十三人。伤一千二百余。”副将声音哽咽,“但百姓……百姓都撤过来了,一个没少。”
凌统点点头,推开副将,自己站稳。他望着北岸的浓烟,忽然拔出佩剑,剑指对岸:
“徐晃!今日之仇,我凌统记下了!待我江东重整旗鼓,必取你项上人头!”
声音在江面上回荡,随着风,传到对岸。
徐晃似乎听见了。他举起手中大刀,遥遥一指,像是在回应。
同日,夏口。
这里的撤退更加艰难。夏口不仅是军事要塞,还是繁华的商埠,百姓多达数万。要让这么多人南渡,谈何容易?
守将董袭是个粗人,但此刻却展现了惊人的耐心。他调集了所有能调集的船只,大船装百人,小船装十人,连渔民的舢板都用上了。三天三夜,船只往来不息,终于在正月二十五日将最后一批百姓送过江。
然后,他亲手点燃了夏口城。
这座孙权经营了十年、被誉为“江东明珠”的城池,在烈火中化为灰烬。船坞、码头、商铺、民居……所有带不走的一切,都在火焰中消失。
董袭最后一个上船。船行至江心时,他忽然跪在船头,对着燃烧的夏口城磕了三个头。
“主公,”他喃喃道,“末将无能,守不住夏口。但末将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北军踏上南岸一步!”
江风吹过,带来烧焦的气味,也带来远方的哭声。
那是江北百姓的哭声。三十里坚壁清野,意味着他们的家园要被毁掉,田里的庄稼要被烧掉,祖坟都要抛下。很多人不愿走,是士兵硬拉着上船的。
一个老农在船上哭喊:“我的房子啊!我爷爷传下来的房子啊!”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眼神空洞:“孩子他爹去年战死在鄱阳湖,现在连家也没了……”
哭声、骂声、叹息声,汇成一股悲凉的洪流,在南渡的船队中弥漫。
但没有人回头。
因为回头,就是死路。
正月三十日,建业,大都督府。
陆逊站在重新制作的沙盘前。这一次,沙盘上江北的据点全都变成了黑色——那是放弃的标志。而南岸,五处要害都用红色木块标注,周围密密麻麻布满了代表防御工事的小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诸葛恪正在汇报进度:
“牛渚防线,徐盛将军已完成三层防御。江面设铁索三道,每隔五十步有暗桩;滩头挖陷坑三千个,内插竹签;岸上筑箭楼十二座,每座可容弓箭手百人。”
“采石防线,朱然将军加固了原有城墙,加高至四丈,增设投石车四十架。江边布设了尖木栅栏,防止敌船靠岸。”
“京口防线,董袭将军正在挖掘护城河,引长江水灌入。同时准备了火油千桶,必要时可焚江阻敌。”
“巴丘防线,吕蒙将军依托洞庭湖水网,建立了三十六处水寨,船只往来如梭,已成体系。”
“芜湖防线……”
陆逊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等诸葛恪说完,他问:“江北百姓安置如何?”
“已安置七成。主要在吴郡、会稽、丹阳三郡,每户分田三亩,免税一年。但……粮草压力很大。加上南迁百姓,现在江东要养的人口多了三十万。”
“能撑多久?”
“如果节省着用,加上春粮……最多四个月。”
四个月。陆逊闭上眼睛。也就是说,最晚到六月,如果战局没有转机,江东就会断粮。
“够了。”他睁开眼,“四个月,够了。”
“大都督?”诸葛恪不解。
“北军六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是我们的十倍。他们从许都运粮到前线,千里迢迢,损耗巨大。只要我们守住四个月,北军的后勤就会出问题。”陆逊走到窗前,望着北方,“而且……袁绍等不了四个月。”
“为何?”
“因为他老了。”陆逊淡淡道,“一个六旬老人,亲自率军南下,能在外待多久?三个月?四个月?超过这个时间,许都就会生变。曹操不会让他一直在外,朝中的反对派也不会。”
诸葛恪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其实是在和北军比耐力?”
“比谁的粮草先尽,比谁的内部先乱,比谁……先犯错误。”陆逊转身,看着沙盘上那道红色的防线,“而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不犯错。”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南岸五处要害上:
“传令各防线守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迎战。北军若挑衅,射箭退之;北军若强攻,死守待援。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拖。拖到北军粮尽,拖到北军内乱,拖到……转机的到来。”
“若北军渡江成功呢?”
“那就巷战,那就巷战到最后一兵一卒。”陆逊的眼神冰冷,“但在我死之前,北军休想踏进建业一步。”
正月初一的血,正月十五的婚,正月三十的这道防线——陆逊用一个月时间,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绝境中,为江东打造了一道看似脆弱的、实则坚不可摧的防线。
这道防线不在长江,不在城墙,而在人心。
在那些放弃家园的百姓心中,在那些誓死不降的将士心中,在那些咬牙坚持的官员心中。
也在陆逊心中。
窗外,又下雪了。这是建业今年最后一场雪,也许也是江东最后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长江上,落在钟山上,落在这座命运未卜的都城上。
而在长江北岸,北军的营火已经连成一片,从濡须到江陵,延绵数百里。那是六十万大军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南岸,注视着江东。
战争,真的要来了。
陆逊吹熄了灯,独自坐在黑暗中。
他在等。
等第一声战鼓,等第一支箭,等第一滴血。
也等……那个不知会不会来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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