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骨末端那一点湿痕,迅速被少女颈侧皮肤的温度和周围的污浊吞噬,只留下一个比周围颜色略深的圆点,像一枚不慎盖错的、模糊的印戳。
浮安的目光凝固在那一点上。
风卷着腐土和未散尽的魂灰,扑打在她脸上,冰冷粘腻。她没动,连眼珠都没转一下,只是维持着用扇骨抵住对方咽喉的姿势,仿佛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指令的玉雕。那惯常挂在脸上的、或温和或悲悯或漫不经心的面具,此刻剥落得干干净净,底下露出的空白,比乱葬岗最深的夜色还要空洞。
她清晰地感觉到,握扇的指关节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绝不容错辨的战栗。
不是她的手在抖。是浮生。
那支随她屠戮、陪她伪装、饮尽鲜血与魂魄的浮生,在她掌心深处,发出一声只有她能感知的、近乎呜咽的轻鸣。温热的余韵,正顺着玉质扇骨,丝丝缕缕地逆向攀爬,试图渗入她冰冷僵硬的指骨。
恶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生理性厌恶,猛地攫住了她的咽喉。比闻到最浓的血腥,触到最脏的秽物,更让她难以忍受。这感觉陌生得可怕,像一根生锈的钉子,蛮横地楔进她光滑无痕的意识表层。
她倏地收回了手。
动作快得带起一道残影。扇骨离开少女皮肤的瞬间,甚至发出极轻的“嗤”声,仿佛撕开了什么粘连的东西。
少女失去支撑,身体猛地一软,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更多的污血从嘴角溢出。但那双淬毒的眼睛,依然死死向上瞪着浮安,恨意不减反增,混杂着一丝同样剧烈的困惑。
浮安向后退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不会退。面对千军万马,面对绝杀之阵,面对所谓的师尊将淬毒匕首送入她丹田时,她都未曾后退过半步。
可现在,她退了。
因为一滴……从自己武器里流出来的……可笑的眼泪?
胸腔里那点残存的内息不受控制地翻腾了一下,甜腥味再次涌上喉头。清虚宗一役的消耗远比表面看起来更重,强行压制伤势的后果正在显现。这具被精心锻造、无数次濒死又强行拉回的躯壳,第一次传递出如此明确的、来自内部的抗议信号。
她垂下眼,不再看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少女,也不再去看手里的浮生扇。墨黑的扇面在惨淡月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尾端那点朱红,此刻鲜艳得刺眼。
杀了她。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清晰,冷漠,是她惯常命令自己的语调。魔道遗孤,知道太多,仇恨太深,留着她,后患无穷。就在这里,像捏碎那些残魂一样,捏碎她。用浮生笛,吹散她的三魂七魄,让她彻底消失在这片她本该早就埋葬的乱葬岗。
手指收紧。莹白的扇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地上的少女似乎察觉到了那 renewed 的杀意,身体绷得更紧,咳嗽停止了,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瞪大的眼睛里,除了恨,终于掠过一丝濒临绝境的、动物般的惊惧。
那丝惊惧,像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浮安眼底那片茫然的空白。
就在这一刻,另一股气息,突兀地闯入了这片被死亡和怨气笼罩的区域。
不是活人。也不是完整的鬼魂。
是一团极其微弱、混乱、却又执着不散的执念碎片。带着浓重的悲伤、恐惧,以及……一丝稚嫩的祈求。它飘飘荡荡,无根无凭,却精准地朝着浮安的方向“看”了过来——如果那团模糊的光晕能称之为“看”的话。
浮安的杀意,因为这意外的打扰,微妙地滞涩了百分之一瞬。
她的“感知”异于常人。并非天生,而是后天被一次次剥裂、重构、锤炼的结果。七情六感丧失,却换来了对“念”,尤其是“执念”、“怨念”近乎恐怖的敏锐。她能“看”到它们,如同常人看见色彩,能“听”到它们无声的哀嚎或诅咒。这能力曾是她被清虚宗视为“完美道祖容器”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她能反杀所有人的倚仗。
这团新出现的执念碎片太弱了,弱到一阵稍大的阴风就能吹散。但它蕴含的情绪却异常“干净”,纯粹的悲伤和害怕,没有掺杂多少怨毒。这在乱葬岗,几乎是稀罕物。
而且,它似乎……在向她求助?
荒谬。
浮安眼底那点空白迅速被熟悉的冰冷覆盖。她重新抬起眼,目光掠过地上强撑的少女,落在那团微弱的光晕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游魂碎片,连做她浮生笛养料的资格都没有。
她该做的,是立刻处理掉眼前的麻烦,然后找个地方,安静地修复这身该死的伤势,弄明白浮生扇那滴该死的眼泪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
她握着扇子的手,没有动。
脚也没有动。
仿佛只是被乱葬岗过于污浊的风,暂时困住了步伐。
那团执念碎片似乎得到了某种默许,或者说,它根本无力思考,只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向着这片区域内气息最强大(尽管这气息充满血腥与杀伐)、却也最“空旷”(缺乏其他魂体那种混乱纠缠的欲望)的存在靠近。
它飘飘忽忽,穿过几具半掩的骸骨,绕过一丛枯死带刺的灌木,越来越近。微光映出它模糊的轮廓——似乎是个很小的孩子,蜷缩着,双手抱着头。
一段破碎的画面,伴随着尖锐的恐惧情绪,强行撞入浮安的感知:
……颠簸的马车……女人的哭泣和压抑的哀求……“求求您,放过我的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是男人冷漠不耐的声音:“魔种余孽,留不得。”……黑暗……窒息的泥土味……冰冷的铁器刺入身体的剧痛……最后是母亲骤然断绝的哭泣,和铺天盖地的、冰冷黑暗的恐惧……
画面碎裂。
那团微光停在浮安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瑟瑟发抖,传递出懵懂的、却深刻的绝望。它“看”着浮安,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女,光晕微微波动,似乎将两者联系了起来,又似乎只是单纯的混乱。
浮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团光晕。
只是握着浮生扇的手指,又收紧了些,指甲几乎掐进温润的玉质扇骨。
地上,名叫浮乱的少女,也察觉到了那团微弱执念的存在。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那点微光。起初是戒备和厌恶,但当她感知到那碎片传递出的、属于孩童的恐惧和关于“魔种”、“余孽”的破碎信息时,她眼中的恨意骤然扭曲了一下,混杂进一丝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明了的震动。
她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浮安终于动了。
她抬起另一只没有握扇的手,五指对着那团微弱的光晕,虚虚一抓。
没有动用灵力,没有念咒,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那团执念碎片便如同受到无形牵引,轻轻飘起,落入她苍白的掌心。
触感冰凉,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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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微的、灵魂即将彻底消散前的战栗。那些混乱的悲伤和恐惧,如同细小的冰针,试图刺入她的皮肤。当然,刺不进去。她的身体,早就感觉不到这种程度的“温度”了。
她垂眸,看着掌心那团微弱的光。
然后,缓缓合拢手指。
就在五指即将并拢、将那点微光彻底捏碎的刹那——
“等……等……”
极其嘶哑、破碎,几乎听不清的两个字,从下方传来。
浮乱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泥污,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死死盯着浮安合拢的手指。她眼中那纯粹的恨意里,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某些更混沌、更汹涌的东西。不是求饶,更像是一种……本能地、对自己同类最后痕迹的维护?尽管那只是一团无意识的碎片。
浮安合拢的动作,停住了。
指尖距离彻底湮灭那点光,只差毫厘。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下视线,重新落在浮乱脸上。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了那层温柔的假面,也没有了方才的空白茫然,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审视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探究。
“等?”
她重复了这个字,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比呼啸的阴风更让人心底发寒。
“等什么?”她微微偏头,暗红的瞳孔在夜色中像一个冰冷的漩涡,“等它彻底消散,还是等它……变成和你一样,充满怨恨、只会爬在尸堆里瞪人的东西?”
浮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伤势过重。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怒骂,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涌出。
浮安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掌心那团微弱的光。
捏碎它,轻而易举。
就像她刚才打算捏碎浮乱一样。
可是……
浮生扇尾端那点朱红,在她余光里,似乎又轻轻闪动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漠然。
合拢的五指,终究没有彻底并拢。反而,一丝极淡、极微弱的灵力,从她指尖渗出,不是毁灭,而是……一层极薄极脆弱的包裹,像一层透明的茧,轻轻覆住了那团即将消散的执念碎片。
然后,她手腕一翻。
那被灵力薄茧包裹的光晕,便悄无声息地没入她染血的袖中,消失不见。
做完这个动作,她甚至没有再看浮乱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碍眼的灰尘。她转过身,重新迈开脚步,朝着乱葬岗更深处、更黑暗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然不疾不徐,踩过枯骨与碎瓷,发出细碎的声响。
只是那背影,在翻涌的灰雾与扭曲的枯树影映下,似乎比方才多了那么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僵硬。
浮乱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抹素白染血的身影即将被浓雾吞噬。
恨意依旧在胸腔里燃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可同时,还有一种更深、更无力的东西,拽着她向下沉。
她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现在就死在这个人面前。
这个……捡了她,又毁了她一切的人。
她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拖着残破的身体,一点一点,朝着浮安离去的方向,挪动。
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混杂着血与泥的拖痕。
前方,浮安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似乎只是错觉。
乱葬岗的风,依旧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