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几乎是在她站在门口的瞬间,“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后,白景行操纵着轮椅,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里,显然早已“恭候多时”。
他的目光先是在妹妹因为奔跑和大笑而泛红的脸上扫过,然后精准地、带着某种早有预料的玩味,落在了她脚边那个同样喘着气、耳朵上挂着草茎、一副刚刚“历劫归来”狼狈相的棕白色毛团身上。
白景行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核善的弧度。
他微微倾身,视线与那双还带着点未散怒气、湿漉漉的褐色眼睛平齐,用一种刻意拖长了调子、充满了戏谑的腔调,慢悠悠地开口。
“哟~!看看这是谁回来了?这不是我们天不怕地不怕、半夜敢爬床吓人的小白英雄吗?”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小狗因为听到“爬床”而瞬间有些心虚、试图移开视线的样子,然后才抛出致命一击,声音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怎么听说……今天某个小英雄去打疫苗,针尖刚挨着皮,就‘嗷——’地一嗓子,叫得惊天动地,差点把宠物店的玻璃都震碎了?嗯?”
最后那个微微上挑的“嗯”字,简直像一根轻飘飘却杀伤力巨大的羽毛,精准地搔在了大黄最敏感且刚受创的神经上。
大黄:“!!!”
它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那双圆溜溜的褐色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轮椅上那个笑得一脸狭促可恶的男人,又猛地扭过头,看向旁边摸着鼻子、憋笑憋到满脸通红、明显是成功告密的白景和。
叛徒!这个人是叛徒!竟然真把它唯一的狗生污点就这么告诉了别人!还被他拿来当面嘲笑!
耻辱!这是赤裸裸的耻辱!它大黄的一世英名!它勇敢无畏的形象!全毁了!
“wer——!!!”它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拉长而愤怒的大叫,扭过头不再看这两个可恶的人类,迈着愤愤的步伐,率先挤进门。
愤怒的爪子把地板踩得“嗒嗒”响,大黄直奔自己的水碗,埋头“哐哐”喝水,仿佛这样就能浇灭心头的熊熊怒火。
只是那用力甩动的尾巴和浑身散发出的“我超生气别惹我”的低气压,暴露了它此刻的真实心情。
白景行看着它那副快要气成河豚的背影,低低地笑出了声,因为被惊吓、睡眠不足而积压的郁气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嗯,偶尔逗逗这个小麻烦精,感觉还不赖。
然而,他低估了一只自认为尊严受损的比格犬的记仇心和报复心。
当晚,夜深人静。
白景行特意检查了围栏门,自从昨晚的“越狱事件”后,他不仅把卡扣扣紧,还额外加了一个小巧的、需要拧动钥匙才能打开的挂锁。
看着在窝里蜷成一团、似乎已经熟睡的小狗,他满意地点点头,关灯回了卧室。
夜色渐深,就在白景行意识模糊、即将坠入梦乡的边缘时,客厅里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动静。
不是叫声,是某种金属和塑料摩擦的细响?还有爪子轻轻落地的声音。
白景行困倦地皱了皱眉,没太在意,翻了个身。
围栏内,大黄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那双褐色眸子在黑暗中闪着锲而不舍的、跃跃欲试的光。
【宿主,你真要再试啊?那个锁看起来挺结实的。】083飘在旁边,光球上显示出一个("-")的表情。
【当然!】大黄在意识里回答得斩钉截铁,【他都那样嘲笑我了,此仇不报,我大黄以后还怎么混?】
它逻辑清晰地分析,【做不到开锁,那就翻过去!我观察过了,这个围栏是铁丝网状的,有空隙可以扒!】
说干就干。它先是像真正的潜行者一样,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卧室方向一片寂静,只有白景行平稳悠长的呼吸声隐约传来。
很好,目标已确认熟睡!
它轻手轻脚地走到围栏边,选中了远离卧室门、光线最暗的一角。这里距离它的窝最远,万一有点动静也不容易立刻被察觉。
它仰起小脑袋,打量着面前这道由细密铁丝纵横交错构成的屏障。
围栏大约有六十厘米高,对现在的它来说,堪称一座需要仰望的山峰。
但狗生没有翻不过的山!如果有,那就……那就多试几次!
它先是用鼻子凑近铁丝网嗅了嗅,冰冷的金属味。
下一刻,它后腿猛地一蹬,两只前爪瞬间伸出,精准地扒住了面前铁丝网的两个交叉空隙!
肉垫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让它微微打了个激灵,但爪子却抠得更紧了些。
好了,第一步成功!现在,真正的挑战才开始。
它需要仅仅依靠前爪扒住那一点点网眼借力,把整个身体向上提,然后让后腿也找到支撑点。
“嗯……”它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用力的气音,前爪死死抠着铁丝,抵着网眼边缘,前腿开始颤抖着用力,试图把身体往上拉。
一点,一点……蹬一下,滑开;再蹬一下,又是滑溜溜的触感。
围栏因为它的动作而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嗡嗡”震颤声。
大黄立刻僵住,前爪不敢松力,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倾听卧室的动静。
呼吸声依旧平稳。
它松了口气,继续努力。
这次它学聪明了,不再乱蹬,而是控制着后腿,小心翼翼地用爪子去勾铁丝网横向的栏杆。
借着一丁点的支撑,它左后爪也奋力向上,一步一挪的爬了上去。
终于,它整个狗都挂在了围栏的顶端。
最难的关口来了,翻越顶端。
大黄喘了口小气,休息了两秒。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高难度动作,右前爪死死扒住高处的网眼,左前爪则冒险松开,迅速向上越过顶部更粗的铁管,从围栏另一侧探下去,摸索着,然后猛地扒住了外侧的网眼!
成功了!
身体因为重心变化而向外倾斜,它赶紧用下巴和胸膛抵住冰凉的顶部包边,防止自己向后仰倒。右后爪也奋力向上,试图跨过顶端。
终于,在083紧张的注视下,大黄的右后爪也成功地、颤巍巍地跨过了围栏顶端。
现在,它大半个身子都已经在围栏外侧了,只有屁股和尾巴还尴尬地卡在顶部。
它一鼓作气,前爪在外侧用力一撑,后腿同时一蹬。
“噗通。”
一声极其轻微、闷闷的落地声。它成功了!四只肉垫同时着地,吸收了绝大部分冲击。
大黄立刻蜷缩起身子,趴在地板上,一动不敢动,再次竖耳倾听。
心脏在小小的胸腔里“怦怦”直跳,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兴奋的,亦或是紧张的。
卧室里,白景行的呼吸声没有丝毫变化。
【成功了宿主!你做到了!】083兴奋地小声欢呼,光球闪了闪。
大黄这才慢慢抬起头,咧开嘴无声地喘了几口气,眼里闪烁着胜利和复仇在即的光芒。
它甩了甩因为用力而有些发僵的爪子,然后站起身。
复仇之路,就在脚下。白景行,你的被子,狗就笑纳了!
片刻后,白景行卧室的门缝里,一道小小的、鬼鬼祟祟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这次的大黄,目标明确,行动专业。它没有像上次那样贸然上床,而是先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观察了一下床上人的姿势,白景行侧躺着,薄被盖到胸口。
好,目标确认!被子!
毛茸茸大盗来也!白景行,你准备好接受惩罚了吗?!
它要报复!要让他也睡不好!偷走他的被子!看他还敢不敢嘲笑狗!
083有点担忧地飘在旁边,【宿主,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任务目标好像已经……嗯……而且偷被子……会不会有点幼稚?】
【你不懂!】大黄在意识里气哼哼地回应,【这是尊严之战!他嘲笑我!我必须让他知道,狗不是好惹的!】
至于幼稚?狗狗的事,能叫幼稚吗?这叫捍卫荣誉!
它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再次发挥出色的弹跳力,扒着垂下的床单,吭哧吭哧地爬了上去。
柔软的被面就在眼前。
它选中被角,张开嘴,用还没长齐的乳牙,牢牢咬住那一小块柔软的面料,然后四爪蹬地,身体后倾,开始用力!
拽!我拽!
幼犬的力气实在有限,厚重的被子对于它来说不啻于一座小山。
它憋足了劲,小屁股往后坐,也只让被角微微移动了一点点。
但它不气馁,换个角度,继续拽!今晚非得让这个可恶的两脚兽尝尝半夜被冻醒的滋……味……
“……”
一片寂静中,床上原本熟睡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幽幽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床边那个正撅着小屁股、使出吃奶的劲跟被角搏斗的、毛茸茸的“小偷”。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大黄动作僵住,嘴里还叼着被角,保持着向后拽的滑稽姿势。
白景行默默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卧室门口,又看了一眼床边这个小混蛋,最后目光落在它嘴里死死咬住的、属于自己的被角上。
“你……”他的声音因为刚醒和极度无语而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荒谬感,“……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明明加了锁!
大黄:“……呜。”它松开被角,小尾巴下意识地想往屁股下面藏,但被它强行控制住了。
不能露怯!它只是……只是战略性撤退前被发现了而已!
白景行没给它“解释”的机会。他猛地坐起身,伸长手臂,快准狠地一把拎住了小狗的后颈皮,将它整个提溜起来。
“啊啊啊!我说没说过不许再越狱!不许进卧室!不许上床!你当我说话是耳边风吗?!”
他压低声音咆哮,气得额角青筋直跳。这小混蛋不仅又成功了,这次还试图偷他被子!这是什么品种的魔鬼!
“wer!呜嘤……”大黄四爪在空中徒劳地蹬了蹬,试图用湿漉漉的无辜眼神蒙混过关,但显然无效。
白景行黑着脸,坐上轮椅,拎着这个不断扭动的小毛团,气势汹汹地回到客厅,径直走到围栏边。
他定睛一看,那个他特意加上的小挂钩锁明明正好好的挂在那里晃荡。
那狗究竟是怎么出来的?!他沉默了两秒,把小狗扔回围栏里。
这次,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当年买电脑桌发错尺寸的胶合板直接盖在围栏上。
“我看你这回还怎么出来!”他恶狠狠地对着围栏里的小狗说道,然后头也不回地回了卧室。
这次,他把卧室门也“砰”地一声关上了,还反锁了。
围栏里,大黄看着那把月光都遮挡住的板子,眨了眨眼。
【宿主,好像……升级难度了。】083小声说。
【哼,雕虫小技。】大黄在心里嘴硬,但也有点没辙。它趴回窝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褐色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骨碌碌地转着。
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此仇不报,非好狗!白景行,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