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云抬起手，做了个暂停手势，像交通警察截停一辆超速的汽车，脸上挂着一副标准外交微笑3.0版——嘴角弧度精确到度，眼神温和但不容置疑。
“周老”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文物现在处于我们绝对安全的掌控之中，很快就能启运回国，您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圆满？掌控？”
老周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像发现了新文物：“可我什么都没看见啊，小楚，你在开什么玩笑，咱们不是变魔术的，这么多东西，怎么运？走哪条线？海关、航运、安保……这一连串问题——”
楚行云的笑容加深了零点五个弧度，语气却淡得像在讨论明天会不会下雨：“周老，这些问题都不在您这次的任务范畴之内，您的工作——鉴定、断代、出具专业意见。”
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旁边正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谢清禾，话锋一转：“另外，请允许我冒昧地说一句，您是很懂文物，但您可能不太懂……收藏这些文物的人。”
老周被噎了一下，眼镜又滑下来几分。
楚行云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我这个外行来教教您这个内行的微妙调侃：“清禾同志虽然年轻，但她更懂得如何跟人打交道——不是用咱们那套‘理论先行、法规压阵’的模板，而是……”
他比划了一个“掏心窝子”的手势：“以心换心，在国外这一亩三分地上，有时候真诚比文件好使。”
老周张了张嘴，目光在气定神闲的谢清禾和明显到此为止的楚行云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鹅，把满肚子疑问和那点专家权威受到挑战的不甘，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感觉自己这趟公差出得实在憋屈——倒时差倒得昏天黑地，吃南洋菜吃得肠胃抗议，结果最关键、最核心的环节，他连个边都没摸着，简直像是来南洋做了个文物鉴定主题观光梦。
站在他身后的小秘书更是把郁闷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小伙子出发前还暗自激动，以为能跟着专家参与重大国宝回归行动，回去怎么也能在履历上添一笔，说不定还能得个表扬。
结果呢？除了帮老专家拎包、记笔记、应付酒店前台，他连文物箱子长啥样都没见着。
立功受奖？怕是回去写报告都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楚行云说完这番话，在心里默默“呵呵”了两声。
有些人啊，在专业领域里待久了，就真以为全世界都得按他们的规矩转，地球离了他们的专业意见就不转了。
想起抵达南洋第一天，这位老周同志自告奋勇、信心满满地去拜访陈老先生的情景。
老人家倒是客气地见了，可不到半小时，老周就被陈家的老管家，面色黑如锅底、礼仪周全却眼神能冻死人的老先生——几乎是“礼送”出了大门。
后来楚行云旁敲侧击才得知，老周一上去就大谈特谈爱国华侨的义务、文物回归的历史意义，话里话外还带着点我们让你捐是给你面子的居高临下。
当时楚行云听到这操作，差点没在心里骂娘。
想要人家手里珍藏半生的宝贝，却什么都不想真心实意地给予，尽说些空洞的大道理。
就算移居海外的商人有爱国情怀，可看看国内这些年的情形……谁愿意冒险回去担那些虚名。
弄不好一个不小心，珍藏的宝贝成了罪证，爱国心成了别有用心。
偏偏老周还一副我来接收是你的荣幸的模样。
要不是这次队伍里有谢清禾……楚行云不用想都知道，这次任务绝对会以谈失败告终，然后那些国之重器，恐怕就真的要在海外继续漂泊，不知何时才能归家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窗边安静喝茶的谢清禾。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对他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事情办成了就好的平静。
有些人靠资历和头衔开路，有些人，则靠的是洞察人心与真诚尊重。
“周老”
楚行云收敛心思：“后续事宜我们会处理，可以准备下回国了，机票已经订好，这次辛苦二位了。”
老周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背影莫名显得有些落寞。
小秘书垂头丧气地跟着他出去了。
楚行云走到谢清禾对面的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说：“谢了。”
谢清禾放下茶杯，抬眼看他：“谢什么？”
“谢你没让我这次任务砸手里。”
楚行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也谢你……让我长了见识。”
“这次任务完成，我回去也能脱离苦海了”
谢清禾嘴角弯了弯，没再接话。
共事这些日子，她虽不曾刻意打探楚行云的背景，但偶尔飘进耳边的零星言语，也足以拼凑出几分轮廓。
谁能想得得公子陌如玉的楚行云有个宠妾灭妻的爹。
还是全家都扒在楚行云身上吸血的那种。
听他的意思想来是要与那一家子吸血鬼断亲了，祝愿他心想事成吧。
这世上的人呐，都活在各自的深水里，各有各的沉，各有各的岸。
谢清禾没有问可需要帮忙这些废话，开口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订了明天的机票”
楚行云点头：“清禾，你那个戒指……。”
谢清禾抬起左手，在楚行云眼前自然地晃了一下，五指纤长，空空如也：“哪有戒指”
“那……。”
他亲眼见过那些箱子消失，可此刻谢清禾手上确实什么都没有。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像是目睹了一场无法用物理定律解释的奇迹。
谢清禾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色正在四合。
她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它随我的意念显现，放心，就算我丢了，它都不会丢。”
楚行云看着她波澜不惊的侧脸，那笃定的神情莫名让人心安，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忧虑。
“你可不能丢”
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要是你出事，不说你家裴团长会把我生撕了，就是阿丰……那小子看着温和，真急眼了也不是好惹的。”
谢清禾轻轻笑了，没接这话茬。
有些情谊，记在心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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