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夏的酷热沉甸甸压在楚军士卒的肩头与脊背。林间小道如同蒸笼,湿浊的空气裹着尘土和咸腥汗气,黏得人几乎窒息。兵卒们身上的旧麻衣已被汗浸透数次,深黄湿重紧贴皮肉。他们沉默地移动脚步,踏碎地上积年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犹如匍匐爬行在密枝深处的巨蟒,只有偶然甲片的金属轻碰,才划破林中的闷滞死寂。
忽然,前方隐约传来兵戈相击之声,短暂急促。一位斥候急速穿过队列奔跑而来,脸上泥土混着汗水,他冲到领兵的屈匄大夫面前单膝跪地,气息未平:“将军!前方隘口已清除!”
屈匄立于驷马战车之上,深红大氅下摆浸了些路途扬起的泥水,面色沉静。他右手紧握车辕,手臂筋肉在赤铜臂鞲下隆起坚实的轮廓。“全军疾进!申息二师主攻曲沃!其余各部速扑於中!破关夺城,就在今日!”命令如击石落水,短促有力在队列中层层下递。密林深处,数万精甲齐动,汇合成巨大的金属潜流,朝着西北方向的困地扑去。
数日前,郢都章华宫正殿,楚王立于高台之上,身披玄色地绣金凤大袍,手中紧握那卷意义深远的齐楚盟书——青玉为轴,朱砂篆字,在殿角风灯照耀下灼灼生光。
“此盟已定!发兵西北,斩断秦人东出的爪牙!”楚王的声音因激动有些微抖,他环顾着丹陛下肃立的群臣,“寡人欲亲征,可乎?”。
大夫昭鱼执圭踏前一步,语气恳切:“大王万金之躯,何须轻履锋刃之地?前年曲沃、於中落入秦人之手,此二地正当秦国东进咽喉,扼守商於古道。而今我王奋雷霆之威,又有强齐为援,驱虎逐豹,胜券在握!”他的目光扫过同样身着战甲的屈匄等将帅,“大将精兵已在武关东侧密林待命多时,万事俱备,只待我王令下!”
楚王目光扫过廷下众臣,最终落于殿外那片迷离的宫墙之上。“善!”他终于颔首,决然振袖,“此一战,必叫虎狼之秦,尝尝我荆楚大戟的滋味!”殿角铜簋腾升香火,缭绕直上殿顶彩漆大梁。这缕青烟将随大军北征,笼向那遥远的西北烽烟之地。
此刻曲沃残破的城垣已赫然在望。秦卒仓促布阵,试图倚仗去年攻占后的临时工事勉强为守,然军心已现浮摇迹象。城上墨褐色的秦字军旗无力地下垂,毫无生气。
楚国步卒如怒潮般自丛林边缘席卷而出。屈匄立于战车上,挥动朱漆彩绘的令旗。数十乘战车在持盾士卒护卫下率先冲向秦军阵线。车轴吱呀作响,拉车的战马喷涌热气的鼻息声混杂车轮沉闷滚动,与铜甲碰击之声交织成一片。每乘驷马战车之上,主将居中驭车,左持长戈,右仗大弓,车右则挺持巨盾与长戟,宛如一群愤怒咆哮的青铜巨兽,在绿野上狂奔疾突。
城下秦军鼓点突然急促擂响!排排弩箭如蝗虫飞起,带着刺破空气的厉啸扑向楚军车阵。箭雨落在蒙革重盾上,发出钝响。一支凌厉的黑羽长箭挟着疾风突至屈匄车右面前,年轻甲士瞳孔猛缩,千钧一发之际巨盾迎上,“当”的一声闷响,箭簇斜咬入盾面,箭羽犹在剧烈抖动。
屈匄面色不变,亲自抄起车上巨弓。铁胎硬弓引如满月,“嗖”的一声,箭矢逆风而驰,穿过两军交战的尘埃,城堞上那位黑甲秦军裨将咽喉猛地爆开一团血雾,整个身体向后栽倒。
“杀——!”楚军步卒的吼声如同火山爆发,瞬间点燃了整片战场。盾牌如铁鳞涌动,撞向秦人尚未来得及完全结成的步伍,楚军士卒双手紧握宽刃战戟的枣木长柄,借着奔跑之势挥砍而出,力道千钧!
城垣下,金铁交击之声爆豆般响起。一位楚卒刺出的长戟被格开后,身旁伙伴矮身狠狠扫向秦卒的腿胫。骨碎声与惨嚎被更宏大的厮杀声吞没。秦军防线开始松动、后退,终于如同受惊的羊群般溃退,奔回勉强关闭的城门。一个满面血污的楚军屯长抢到城门前,手中大斧狠狠劈向沉重的包铜木门,木屑飞溅。
屈匄立在车上,目光越过战场,望向西南方向那片重峦叠嶂,那是於中的位置。他心中默算着时辰:“陈轸将军那边……也应当动手了。”战场上空血色渐浓。
西向百里,於中的山势更为险峻,浓雾如一层层湿冷的帷幔缠绕在谷底峰顶之间。陈轸所领的楚军早已潜入深谷,静静埋伏在陡峭的山林之间,如毒蛛蛰伏于阴暗角落。他们无声注视山下隘口,秦军稀疏旗帜在雾气里时隐时现。那是秦军扼守於中商於古道的关塞。
雾气渐渐消散,山道上终于传来沉闷的车轮声与皮靴踏地声。一支押运辎重的秦军队伍缓慢前行进入隘口。载重的大车车轮深陷泥泞,牲畜粗重地喘息着。负责押运的秦卒也显出了长途跋涉之后的松懈之态,队伍散漫凌乱。
“发!”陈轸低沉的命令在暗处迅速传递。
刹那间,埋伏在两侧密林与嶙峋巨石后的楚军如同山洪倾泻而出!岩石之后射出密集的箭矢。数十辆深陷泥泞的秦军辎重车被点燃,火油泼洒,冲天大火伴随着浓烟在黑烟滚滚中烧了起来。拉车的牲畜在火焰中凄厉长嘶,挣扎着拖拽燃烧的车体盲目冲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山路之上已变作血与火的屠场。楚卒挥动锋锐的青铜剑从高坡俯冲而下,凶狠劈砍尚未回过神的秦卒。一名秦军押粮官嘶吼着拔剑欲扑向最近的楚卒,一支强劲的弩箭精准贯入他右眼窝,直穿脑后,沉重的身体轰然仆倒。浓烟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弥漫狭窄的山谷。失去指挥的秦军惊恐混乱,如同被猎杀的兽群,只求向远处山谷出口亡命奔逃。
陈轸立于高处巨石之上,冷冷俯瞰这修罗之景。一名副将上前,脸上溅满敌人血迹,声音嘶哑但透着兴奋:“将军,山道已通!於中秦军后路粮道断绝!”
数日后,曲沃城内的残垣断壁间硝烟尚未散尽,昔日市集之所,已临时辟作了喧腾的军市。楚国各色口音的士卒挤在其中,夹杂着些许依附楚军的地方乡民。
市集一角堆积着从各处收缴来的秦军兵甲,几名楚卒喜滋滋地剥下死去秦卒身上尚属完好的厚甲衣和布面皮甲,与自己身上磨薄发亮的旧衣麻甲比对,忍不住喜形于色。“看这铜钉!”一个老兵拍打着手中剥下的秦军皮甲前胸镶着的一小片片方铜甲,眼中放光。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卒却更急切地剥寻着腰囊和靴底,当从一个秦军百夫长僵硬的手指下抠出两枚灿然生辉的秦国圆形金饼时,不禁低低欢呼出声:“金货!”
不远处一个小食棚前,本地老农佝偻着背兜售着筐中自家栽种的深红土橘。“橘子!好甜的云梦橘子哩!”粗粝叫卖声混在军市的嘈杂中。一个楚卒抛下几枚铜贝币,抓起几个橘子便走。老人用枯瘦手指颤巍巍地捡起那几枚沾了汗渍的铜币,浑浊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几个争抢秦军战利品的楚卒背影,口中低声念叨着家乡的古话:“橘树淮南生蜜甜,移到淮北就变苦枳喽……”
突然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这片市集的喧腾。“屈将军急令!各营整军戒备!秦军主力异动!”一名驿卒浑身尘土从汗湿的马背滚落,嘶哑的声音穿透喧嚣。驿卒冲到屈匄近前,上气不接下气地急报:“秦军主力星夜北渡汾水,似欲回扑曲沃!另…另有一彪骑军疑向东南迂回,意图不明!”
陈轸大步上前,身上甲胄铁叶铿锵作响,一把拉住驿卒前襟:“东南?”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屈匄,“东南乃於中关城!莫非秦贼欲断我於中后援?将军速遣援兵驰援於中!”
屈匄紧握佩剑骨节已然发白:“且慢!”他猛地抬手止住陈轸,脑中如风车飞转,“秦主力北临汾水,意在对我虎视,岂会轻分精骑远图於中?”他大步走向案几上铺开的牛皮地势图,手指重重戳向两线之间一处:“此乃疑兵!真正杀招…恐怕在此!意欲分隔我两处大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再图各个击破!”
“报——!”另一名汗透衣甲的信使狂奔入帐,几乎扑倒在地,“曲沃城西十五里烽燧黑烟!烽燧台告急!”帐内骤然一静,唯余粗重喘息与烛火爆裂的轻微噼啪声。两处告警如沉重的铅块砸在众人心头。
昭鱼大夫掀开帐帘步入,风尘仆仆。他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大王遣使齐营催促,欲令齐国大军早日压向函谷,迫秦王分散兵力,以缓解我军正面之压。”
“远水不解近渴!”屈匄猛地回身,眼中赤色隐现,“秦之恶狼就在眼前呲牙!靠人不如靠己!”他一把抓起案上虎符铜令,声音斩钉截铁,在帐篷内震荡回响:“传令各营!即刻起加固壕垒,广布铁蒺藜!弓弩手日夜轮值上城!秦人的援军…来了,就让他们撞死在曲沃城下!”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严峻的侧脸,仿佛有某种未知命运的暗流,已然在不远处升腾的尘埃与烽烟中悄然涌动。
夜,沉得如砚台里研不开的浓墨。曲沃城头仅剩的几点火把光晕如同鬼眼,在湿重雾气里飘摇不定。屈匄披甲肃立于城楼高处,夜风卷动猩红大氅,冰冷的手紧按城垛粗糙的砖石。
城下极远处,一点诡异的光焰忽然撕裂了无边的黑暗,那是秦军大营的方向!那团火升腾的速度极其诡异,片刻前不过是微光,几个呼吸后已成巨物,熊熊燃起一片骇人的赤红,非人力所能持举!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巨大的诡异火球不断凭空腾起,接踵排向曲沃城门方向扑来!
“天降魔火!”不知哪个角落惊惧的楚卒一声非人般嘶号瞬间点沸了城墙上的死寂。那些巨大的火团在黑暗的平原上翻滚、跳跃,仿佛有恶灵在其间隐现。城墙上守卒们被这超乎理解的恐怖景象慑住魂魄,有人竟不自觉地向后退缩。
正当守卒魂惊目眩,无数秦卒借着巨大火球的光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曲沃城墙之下,密密麻麻聚集如附骨之蛆!他们身形隐蔽在夜色浓影之中,只等城上一刻的动摇,便将是致命的攀爬突袭!
“莫慌——!”屈匄炸雷般的厉喝劈破城头的混乱。他抄起一面蒙革巨盾,闪电般冲向最前沿的垛口,一把揪住一个惊惶欲退的持弩士卒,将盾死死顶在身前!“稳住弩台!是秦人的妖把戏!”他指着黑暗中一个正向城墙滚来的“火鬼”——那团人形火焰扭曲着,跳跃着。“放箭!射那持火之贼的手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密集的火光后,指挥奇袭的秦军都尉黑獾嘴角咧开一道残忍的弧线,朝城上露出狞笑。他手中的特制大弩箭头浸透了不知名的油状物,缠绕着点燃的布絮。这箭只要射入城头木楼,便是冲天大火。屈匄眼中寒芒一现,几乎是本能抄起身旁一名弩兵强弩,引箭上弦,铜机扣发!“嗖——!”这支复仇之箭携着锐利尖啸,撕裂翻滚的夜雾,在火光映照下,如同闪电直刺向黑獾心窝!秦将脸上的狞笑骤然凝固,身体被带得向后踉跄,手中油火之弩无力坠落在地,燃起一小团卑微的火苗。
恰是此刻,远方天空由青转灰,拂晓的微光,终于艰难而缓慢地撕开了浓墨般漆黑的夜幕一角。混乱厮杀的战场轮廓在昏灰的天光下渐渐清晰。
曙光初现,照亮了被重兵围困的於中关城——楚军最后据点已是千疮百孔。陈轸的战车早已在几番冲锋中倾覆散架。巨大的驷马尸体倒卧在燃烧的废墟前,肚破肠流,车轮扭曲断裂。他本人右肩处深扎着一枚断折的青铜箭镞,血水不断沁出染红半甲,仍以断槊支撑身体,一步一个血印踏入关城最后残存的壁垒之内。
副将浑身浴血地紧跟其后,声音嘶哑绝望:“将军…曲沃方向至今毫无动静!关城内,箭矢不足百捆,煮食的青铜釜都敲碎熔了!军粮……仅够三日!援兵——到底何时可至?”
陈轸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城外秦军营盘,那里正有大股新到的秦军战旗在晨风里猛烈抖动。他的左拳在断槊冰冷的木柄上重重砸了一下,发出沉闷一响。随即那目光越过前方遍野焦土,投向遥远东方的层峦叠嶂,如同要穿过万水千山,逼向齐国大军应发而未至的方向。他猛地一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重重吐向地面。无言之中迸射的怒意已然撕裂咽喉,喷溅在尘埃里。
血色残阳缓缓浸透曲沃城外死寂的原野。
屈匄立于曲沃城头,玄甲在如血的夕阳下凝滞成一块黯淡的残铁。一支庞大的秦军步骑在远处刚刚退去,扬起的漫天尘土如黄云久久不散。城下旷野上遗留的尸骸枕藉,残破的战车骨架歪斜着指向天空。远处被秦人占据的烽燧台上,重新插上一面墨色狰狞的秦军大旗。那黑点刺痛屈匄的双目。
副将走到他身旁,满面烟火尘土,哑声报告:“各营点验…伤亡三停近一,箭矢将尽。将军,我们……守不住了。”
屈匄未移目光,只是嘴唇抿成一道冷厉苍白的线条。他左手缓缓抚上冰凉的青铜剑柄,掌中粗糙厚茧缓慢地摩挲着古雅的剑格与鲨皮包裹的剑身。剑身赤铜之上那原本耀目的青铜光泽,在连番血战与尘沙磨砺后,沉淀出一种沉郁内敛、哑光内蓄的奇异质感——恰如楚国自身,锋芒或可收敛,但筋骨血肉的沉雄之力,已悄然压紧在每一次呼吸之中。
血色天地间,屈匄无声伫立城头,坚若磐石。那柄沉敛的铜剑却如一道凝结的誓言——沉默,但深蓄着穿透千年尘雾的锐利锋芒。
……
东天初亮,临淄东门城头上那尊青铜巨鉴反射出令人心悸的深紫光线,映照得箭楼内当值的甲士脸上也镀了一层不祥的颜色。青铜鉴专司晨光警讯,今晨所显竟是东方正位涌动的汹汹杀气——那方向,分明指向琅琊海畔。
“越人!”一个年轻士兵喉头干涩地滚动着,嘶哑喊了出来,“是越人的船,好多船!”
远眺之处的微明天际线,并非朝霞,亦非阴云,竟似无数船帆堆叠而成的浓黑巨幕,正缓缓逼向齐地。浓烟般沉重的阴影下隐约可见庞大船体的轮廓破开薄雾,肃杀之气随着黎明微寒海风飘荡而来,连城头旌旗也惊惧地簌簌飘卷,猎猎作声,仿佛是风中之魂在低语哀鸣。戍卫士兵们握紧手中铜戈,粗糙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那股来自海上的杀气凝若实质,几乎令人窒息。
沉重的步履踏着王宫甬道上铺地的青石板,回荡在空寂的庭院,声声叩击人心。齐国上大夫田婴匆匆行进至一处幽深的偏殿前,步履沉稳但内心焦灼如焚。侍者早已敞开殿门,躬身相迎。一入其内,熏炉里那点微暖香气根本无力抵御寒气,倒是正中一张巨大的漆案上铺展的缣帛地图更为醒目,其上的朱砂标记猩红如伤口初绽,醒目刺眼——一支蜿蜒朱砂箭头,正从东南吴越故地射出,尖锐笔直刺向代表琅琊的标记,血淋淋毫不容情。
齐王田辟疆踞坐于案后阴影深处,头戴九旒平天冕冠,珍珠串成的垂旒遮不住他眉宇间深重的疲惫,而眼底布满的血丝在幽微灯火下清晰可辨,宛如密布细网:“大夫……”语声疲惫低哑,“如天边那抹不祥之黑所示?越人……果真来了?”
“回禀我王,”田婴拱手,袍袖垂落,姿态恭谨而从容,他的目光掠过地图上那支如血蛇般逼近琅琊海岸的朱砂标记,投向更遥远、线条更为复杂的西部,“越军如狂澜之浪,锋刃直指我齐之海滨。而同时,郢都南方的楚军主力,其势亦如一张强弓被拉到了极致——”田婴枯瘦的手指如鹰爪探出,沉稳地滑过地图边缘,“楚之锐卒,分道北伐!”他指尖重重点在北方一处朱砂晕染的“曲沃”之地,旋即掠过蜿蜒向西的路线,“景翠将军,引精锐之师围困曲沃未久,正驱其疲敝之兵北向图谋於中!”手指继续西移,叩击着“南阳”标记,“北围楚曲沃於中,战线足有三千七百余里之遥。”最后停在紧邻齐国边境的一个点,“而我齐之南境大野之侧,更有楚另一支重兵陈于南阳。名为助御强秦,实则与我接壤,其北聚鲁、齐、南阳三地兵力……其心叵测,狼视眈眈!”他的手指最终重重落回东南海岸那支最刺目的朱砂箭头上,“此诚我齐危如累卵之时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幽殿内只余粗重压抑的喘息,久久回响。年轻的齐王身躯几近凝固,仿佛被巨大的网笼罩动弹不得。他沉重闭目半晌,似乎被地图上那些朱砂标记灼伤了眼。
“腹背……皆敌?”他唇齿艰难地磨出这几个字,“既如此……我齐,何以自安?”
昏黄灯火摇曳,跳动着映在田婴眼底深邃的幽光。他唇角隐约露出一丝锋利的弧度,手指没有回撤东南海岸,反而逆着火线般的朱砂箭头指向朝西南楚地纵深轻叩数下,动作沉缓但决然:“猛虎搏兔,利爪伸尽则身腹空门大开。”他指尖划过楚北境那支蜿蜒深入的三千七百里长线,仿佛在丈量着楚人咽喉至胸腹的要害,“巨蟒噬敌,全力张开利齿啮咬多处之时,其七寸逆鳞,最易暴露!” 指尖蓦然抬起,凌厉地悬停在代表楚都“郢”的标记上方,犹如秃鹫锁定猎物,“而此刻,郢都便是那最为空虚之地!重兵尽陷外线泥潭,守备空虚,此乃千年未逢,唾手可得之机!”
田辟疆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骤然扭动交织成狂热的精光:“你是说……让那海上的利剑……掉过头去?”
“越王无强……”田婴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如淬火的冷刃般锋利清晰,“其人骄狂,闻利而进,嗜掠无厌。闻得楚郢空虚,犹如鲨鱼嗅血而狂!”他略略前倾身体,声音如同从深渊中传来的冰风,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只需一封言辞精妙的国书,臣自有把握说动此獠,教他舍近求远!那时,越楚相争于千里之外,楚之巨蟒必拼力回噬来敌。其深陷于我西线之师,”他手指轻轻敲在围困“曲沃”与布防“南阳”的楚军标记上,动作轻松如同拂去微尘,“自然不得不分崩离析,自解其围!”他缓缓退后半步,姿态却愈发笃定如山,目光幽邃如深潭,“待其两败俱伤之际……”
殿内青铜人形灯盏的火苗陡然一窜,照亮田婴清癯面容上那丝冰寒彻骨的笑意,一闪即逝。
“彩!”一个带着颤抖与狂喜的浊重嗓音猛地撕裂了死寂,“大善!彩!田卿真孤之伊尹、太公!”齐王倏然振袖而起,巨大的身影在斑驳壁画上摇曳晃动。他眼中血丝燃烧沸腾,一把抽过案头备好的素帛,抓起玉管镶金的毛笔:“孤这便亲自修书!邀那海上之虎,速速前去!猛攻那楚之七寸!孤要让他无强去撞得头破血流!”
素帛在灯火下展开如初雪,笔锋饱蘸浓墨,落于其上。
“维齐三年孟秋,”齐王田辟疆的字迹带着不加掩饰的急促,墨痕深沉,“齐侯田辟疆再拜致书于越王无强尊前:昔者勾践栖于会稽,能忍垢含辛终雪会稽之耻,霸越之威震于东南。今大王承其遗烈,拓土海滨,强甲天下……然窃为大王惜之,所逐者海隅之利,何如西向中原,取楚社稷,承旧吴之怨,名正言顺乎?”墨水快速流淌在丝帛上,带着一种引诱的味道。“楚以不才窃据中原腹心,今其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於中,至无假之关三千七百里!将卒疲于奔命,辎重断绝于山泽……况其国中之军,为景翠所统,北聚于鲁、齐、南阳三境,千里分散,如七宝流沙盘,一触即溃!郢都城防空虚,甲兵尽在外,宫室犹在梦中……此诚越千载一时之良辰也!”齐王的笔锋愈加狂放凌厉,几乎要破绢而过。“大王若举强越之卒,鼓行而西,避实捣虚,径薄郢都,则荆楚百年经营皆属王业之资。愿大王急图之,勿令楚人有所防备!……”
使者带着这封墨迹未干、浸透诱饵的帛书,在三百锐士护卫下,如一支离弦之箭策马冲出临淄东门。
丹阳战场残阳如血,尚未熄灭的战火余烬在废墟与尸体间散落明灭。楚将昭阳立在战车上,玄色皮甲染着厚厚一层深褐血迹,他盯着一个被捆绑跪倒的俘虏——此人曾是越军的前沿司马,几番酷刑后,舌头被割去半截,只能用断舌含混不清地吐出“黄棘”二字,伴随血沫喷射而出。探骑狂奔而来,几乎摔下马背:“报!发现大队越人车马行迹!东南方有尘土翻腾如同烟柱腾空,方向是——”声音激动到战栗,“——云梦泽北岸!目标直指黄棘之野!”
“黄棘……”昭阳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拉扯出一个刀刻般生硬而狰狞的弧度,疲惫如铅的眼皮猛地掀起,精光四射:“天亡无强!彼自入彀中!”沙哑的指令如同生铁摩擦,猛地迸出齿缝,“急令!所有还能提得动剑、张得开弓的!不分部曲!全速开赴黄棘!布连环战阵!要快!”
马蹄声撕碎了战后的寂静。楚军残部在昭阳战车率领下,如一股复仇的钢铁洪流,裹挟着浓烟与血腥气,朝着云梦泽以北那片沉寂的湖沼之地,狂飙突进。车轮碾过泥泞和败草,留下一道道深痕,昭阳立在疾驰的战车上,目光越过苍茫原野,直刺向那片即将成为猎场的黄棘泽。
黄棘大泽的边沿,泽草疯狂地向上抽长,绿意几乎凝成实质厚重的帘幕。初秋的暑气被密布的深水所蒸腾,在半空中化作无边无际的低垂白雾,浓重而湿热,使得视野变得黏稠模糊。越军浩荡的人马便在这样令人窒息的雾气中跋涉,行军长龙被无形的网切割成断续的斑块。军士汗流浃背,甲衣黏腻附着在皮肤上。沉重的象鸣声撕开沉闷的雾气,笨重的披甲战象甩动它们粗壮的鼻子,步履不稳地在烂泥与深草间摇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该诅咒的鬼地方!莫不是楚人故意引我们来此?”战车上的无强王粗声咒骂,手中青铜酒爵已倾尽佳酿,烦躁地摔掷在湿草甸中,发出沉闷声响。“再赶一日!直破郢都!”他鞭梢猛然挥向前方,浓重的雾霭里依旧空空荡荡,如同吞噬了一切的巨口。唯有他胯下驾驭的大象焦躁甩鼻,脚步迟疑不前。
号角声如闷雷滚动,带着撕心裂肺的紧迫,猝然穿透混沌的雾墙!尖锐如鬼魅破云的鸣镝紧随其后,从四面八方劈开湿热的空气,如同地狱使者狰狞的狂笑。浓雾深处瞬间睁开无数腥红嗜血的眼睛。
“埋伏!”无强双目圆睁如铜铃,声音在喉头骤然扭曲成咆哮,“整军!迎——!”
命令未尽,无数黑点已挟着死神的尖啸割破浓雾。是弩,威力惊人的强弩!锐利的铁镞狠狠凿入巨象最薄弱的侧腹和后肢。剧痛彻底激发了兽类的凶性!震天动地的悲嚎中,一头巨象疯狂地甩头,獠牙猛然洞穿了它身前驭手的脊背。象背高台上的射手连同他的弩机被甩上半空,发出绝望的嘶喊。另一头战象双目赤红,狂甩的巨鼻裹挟着千钧力量,抽向侧面试图列阵的越军战车!“咔嚓”一声骇人的脆响,车辕粉碎,辕马悲鸣着轰然侧倒,将车上戈戟战士悉数倾覆于泥泞。
整支越人的宝贵象军阵列瞬间血肉翻飞,陷于自相践踏的狂乱!混乱中无强王的坐骑亦被疯狂的巨象撞击,他险险稳住身形,手中沉重的青铜钺指向混乱深处楚军旗帜隐约闪现的方位。
“楚狗子在哪?!昭阳狗贼安在!”他嘶吼着,双目通红几乎滴血。
雾气像是被无形之手猛地撕裂扯开!震耳欲聋的雷霆轰鸣声贴着湿泞的地面炸开!一排排楚军战车踏破浓雾,如同破土而出的青铜巨兽现出狰狞身形!每车独辕双轮,长杆的青铜车軎锋利如枪,两侧车轮轴头更是突出锋刃。驭手双臂筋肉贲张,将长马鞭抽打出刺耳的爆响!两匹服马嘶鸣如同疯狂,四蹄奋扬,牵引着沉重的战车,车轮无情碾压过仆倒在地的越人士卒身躯,碾碎骨头的声音令人牙酸,泥沼瞬间被鲜血和内脏糊成一片暗红。
“杀——!”车上甲士齐声怒吼,如惊雷炸响,将长柄双戈或长矛平端成一线,随战车高速冲击之势,狠狠推入越人方寸已乱的步卒群里。
楚军连环战阵如同死神的钢铁巨磨滚动旋转,战车结成一个恐怖的漩涡,无情辗压着混乱的象群与步兵,越军阵势被撕扯得如同暴风雨中的枯叶,支离破碎。披甲的战象在剧痛与车阵冲击下完全失控,如同移动的肉山在泥沼中绝望翻滚,每一次沉重翻倒都压死大片拥挤不及躲避的士卒。泥浆被鲜血稀释,浓稠得几乎无法落脚。无强的王旗早已倒下,他的战车也被一头发狂的受伤巨象撞翻,象奴被踩进深泥。无强挣扎着想要爬起,一脚深深陷入泥潭,湿滑苔藓让他再度滑倒,王冠被撞落泥泞,须发染血污泥混杂,尽失王者威仪。他抬眼望去,黄棘泽成了沸腾的屠宰场,楚人染血的车轮和如林的戈戟在烟雾间舞动着收割生命。
败了!一败涂地!
“护……护驾!从东南杀出去!”他竭力嘶吼着,声音沙哑如同破锣。几个忠心侍卫架起他泥泞不堪的身躯,踉跄着在残肢断臂和翻滚的泥水间,踩着血肉泥泞的小径向泽地边缘密布芦苇的浅滩方向艰难挪动,背后是楚人震天的喊杀与兽类濒死凄鸣交织的地狱交响。
肃杀残阳笼罩着激战后的黄棘旷野,浓烈的血腥混合泽地淤泥特有的腐殖腥气,升腾成令人窒息的雾霾。尸体层层叠叠,大多是越人,象尸如山,庞大的阴影笼罩着整个战场,折断的戈戟车辕插满泽地,如同死亡的墓碑林立。
楚将昭阳的战靴深深陷在暗红泥泞中。他疲惫地拄着半截沾满脑浆与泥土的矛杆,审视着这片他亲手炮制的血肉屠场,眼睑沉重如同灌铅。急促马蹄踏碎凝固的血污,直冲过来。
“令尹!大王谕令!”飞骑的使者声音带着焦灼,“速引军回援!曲沃已克!我军正全力攻於中!秦王震怒!虎狼之秦正欲绝齐楚之交!若於中再失,则我楚便失商於要地,北门洞开!此役关系天下格局!请令尹即刻回师北上!”
昭阳布满血污的眼皮猛地一抬,锐利如刀锋的目光穿透战场的血雾,直刺向北方的天际线。曲沃……於中……商於……一个个地名在他脑中铮铮作响。这盘棋,越人这块肥肉刚切开,远处已传来鬣狗分食的号叫。
“大王令尔暂驻于此,料理残贼!”昭阳声音如刀,“收拢所有轻锐可用之士!”他猛地一扯缰绳,“其余人马,随我立即北上!”车右将那面玄色蟠龙大旗奋力摇动,旗角翻卷着将浓重的死亡气息挥向后方战场。
如释重负却又沉重如铅的喘息尚未在残存的部曲间升起,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带着截然不同的节律,显得刻意压制却更为迫人。一乘素色轺车碾过尸骸驶来,车马虽简单,车上插着的旄节赫然是齐国图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素衣使者跳下马车,深施一礼:“下臣奉敝国之命,特来犒劳楚军大胜!”他抬头,脸上堆积的笑意掩盖不住眼底的探究,“敝国寡君闻听昭阳将军全歼无强悍贼,特命送上临淄美酒百瓮、东海珠贝百斛!恭贺将军!亦为两君盟好,贺喜楚王即将尽收商於之地!”
昭阳嘴角微微扯动一下,目光在那使者看似恭谨谦卑的脸上盘旋:“齐王盛情,鄙邑将士感铭。请贵使……稍待片刻再转呈谢忱。”他正要打马而去。
“将军慢行!”齐使笑容依旧,声音却如滑腻的鲶鱼般钻入昭阳耳中,“尚有一桩喜讯,恐将军尚未闻知。”他眼珠微转,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秦国上卿张仪大人已于三日前抵达临淄。敝国寡君特命下臣前来之时一并言明,张仪大人此来,专为齐楚之好……愿与我大齐共谋天下大利!”他一字一顿,仿佛带着灼烫的气息,“共谋……裂楚!!”
“裂楚”二字如同淬冰的毒针,狠狠扎进昭阳耳鼓!他握缰的手背青筋猛地暴起如同虬结枯木。纵有腥风拂过,他身躯却僵直铁铸。楚军胜利的血腥欢呼霎时凝结在这初秋的薄暮中,寒意从未如此刺骨。而齐使那谦卑带笑的脸在血色残阳映照下,竟显出一种令人悚然的诡谲阴影。
就在那一刻,昭阳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满身泥污、衣甲碎裂的越军军侯如同从地底爬出的恶鬼,浑身浴血却双目精亮如同野兽,正潜伏在层层堆叠的腐烂象尸之后,死死盯住了那位素衣使者的脖颈。那军侯的嘴角残肉狰狞地撕开,露出獠牙般的白齿,染血的左手死死按在腰间半截短刃之上,身体如蓄势的毒蛇般收紧。
昭阳心中一凛,手指紧按剑柄——血光尚未散尽的黄棘大泽上,另一口无声的屠刀竟已悄然悬在了齐使头顶。如同那南方湿热的风吹拂过他脖颈的发梢,带来一片冰冷,是风,还是刀锋寒气?
……
公元前313年的深冬,寒气裹着水汽渗入楚国郢都宫殿的每一寸砖缝,阶前青灰石砖浸在薄薄一层半凝霜雾中。楚王熊槐深坐于朱漆高台之上冠冕微颤,目光穿过殿门张望,指尖一遍遍抚过案上青铜灯盏冷峭边缘。朝臣肃立阶下,左徒屈原腰背挺直如松,老令尹昭阳须发皆白枯立殿柱阴影里,垂目不视;唯独客卿陈轸一双眼,如寒星冷冷映着殿中每一份浮动人心和君王那藏不住的焦躁。
“报——秦使张仪大人车驾已过汉水,距郢都不足百里!”
殿门外内侍的禀告尖利刺破沉闷,楚王“霍”地挺身站起,赤色大袖拂过冰凉的铜座扶手,脸上掠过一丝失态得来不及掩盖的急切光芒。
“快!快再探!”楚王声音压得低了,却掩不住那丝发自心底的震颤,“告知上大夫子良,代本王亲迎,务必尽礼数周全,不可怠慢了张子!”
宫门次第洞开,一股凛冽如刀的北风瞬间卷入内殿,卷动重重锦幔飞腾狂舞如无数挣扎魂灵。
仪仗如赤色长蛇,蜿蜒于楚国王宫的朱漆高廊下。十二乘墨车簇拥着中央的驷乘。车轮碾过平整地面,发出单调而沉重的辚辚声,碾碎了宫院深静。为首御者控辔如铁铸,座上车门帘缓缓掀起一角,张仪那张刻薄面容浸透冬日惨白日光。
大夫子良身着玄端礼服,领着一众楚国贵臣在阶前躬身等候已久。张仪施施然下得车来,玄色深衣广袖飘摇,眉宇间有跋涉风尘,却无半分疲惫衰意,唯有唇角一点似有若无笑意仿佛悬而未落,使人屏息猜疑。
“大王,”张仪步至玉阶前,朗声如金玉相击,“臣仪受秦王所遣,日夜奔驰,不敢片刻贻误——秦王拳拳之心,唯天日可表啊!”
楚王早已步下丹墀,亲自迎上前去紧捉住张仪手臂:“张子远来辛苦!辛苦!”他掌心灼烫之力几乎烙进张仪臂骨,“秦王……可是应允了寡人日前的求请?”他喉咙深处压抑着迫切的饥渴,每一个字都是嘶哑。
张仪深邃眉眼中刹那精芒一闪,旋即化作温润谦卑的流水,他不着痕迹抽离手臂,朝楚王深深揖礼:“大王莫急,好事何惧稍待片刻?仪身携薄礼,奉秦王之忱,待入殿献上,再与大王细禀天意不迟。”
楚王面上似有失落掠过,却又瞬间被那“秦王之忱”四字烘烤得滚烫起来,他朗声大笑:“好!就依张子!”转身引路,绛红章服在寒气中鼓荡如一片灼烧的火。张仪在他身后半步相随,暗影笼罩的眼睫微垂,无人得见的唇线无声向上一弯;那笑意如冰刃寒光,轻触即溃,转眼淹没在雍容仪态下。
高殿暖炉炭火烧得正旺,青铜兽口中吐出的暖香弥漫如云纱漂浮。楚王踞坐主位,手边一只镶嵌绿松石的犀牛形酒樽,被他烦躁地摩挲不已。下方条案成排排开,楚国重臣分列左右,丝竹管弦飘渺乐音穿不过殿内无声的凝固空气。唯有张仪从容宽坐,手捧一盏温热浆酿,向楚王遥遥举起。
“大王容禀,”张仪放下酒樽,声音似玉磐震落尘埃,“秦王闻大王对秦楚邦交之念,深为感动。秦王自登大位,日夜所念者,非开疆拓土,乃万民安宁。然则,六国之中,齐最狡狯,恃强凌弱,心怀叵测,实为天下一大祸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诚哉斯言!”令尹昭阳以枯槁双手按住膝头急急插话,“齐乃虎狼,不足信!大王早该弃之!”
楚王眼神闪烁,未曾应声。座下左徒屈原眉峰微蹙,指尖停在膝上似欲抬而未起,目光锐利如寒电扫过昭阳脸孔,那老令尹微一瑟缩,终是垂下头去。
张仪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冰冷笑意,面上却更显沉痛。他起身离座,广袖垂落,立于殿心:“大王!今秦王特派臣入楚,只为剖明心迹——我王最为厌恶者,齐是也!最欲相交者,楚王您也!若大王肯斩断与齐国之盟,秦王愿立誓,即刻将昔日楚国祖地——商於六百里沃土,拱手奉还!以此血诚,永结秦楚之好!”
“六百里商於?”楚王低语,如梦中呢喃。他猛地抬起头,血丝顷刻间爬满眼眸,直勾勾刺入张仪漆黑瞳孔深处。
“此言当真?秦王真以六百里商於为诚?”
“千真万确!”张仪语气斩钉截铁,字字掷地有声,“秦王有令,臣出使前,秦王于章台宫中亲执臣手言:‘寡人素服楚王信义宽厚,但得与楚交好,区区商於六百里何足道哉?立誓!决不食言!’”张仪言毕,复又躬身长揖,“秦王只等大王一诺——绝齐,则六百里商於之地,即还于楚!秦楚自此联袂,天下诸侯,谁敢睥睨?”
殿内陡然沉寂,炭火爆出“噼啪”轻响都如惊雷。所有投向楚王的目光都沉重凝实。楚王双手紧攥座榻扶臂,指节暴突苍白,胸中血潮激荡冲袭耳膜,眼前几乎迷幻出商於故地千里沃野牛羊成群的昔日图画。陈轸目光凝重注视着楚王每一丝血涌上脸的变化,那瞳孔深处焦灼如地火翻腾灼烧。
殿内烛火在窗缝穿入的寒流中摇曳不止,光线忽明忽暗地跳动,照亮每张肃穆面孔上深重的沟壑。
楚王按着桌几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仿佛瞬间吞没了半个殿堂。
“张子肺腑之言,寡人信了!”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不可动摇的决心,“即刻诏告,断绝与齐盟约!为谢秦王美意……”他环视阶下群臣,目光最后落在屈原身上,“屈卿,将楚国传世圭玉璧,即刻呈送张子,以明心志!”
“大王!”一声撕裂沉寂的呼喊陡然撞向冰冷的梁柱!陈轸排众而出立于大殿中央,深色的官服被身后穿廊风掀起如黑翼颤抖。“此乃秦国毒谋!”
众人悚然惊住,张仪神色如千年古井纹丝不动,嘴角却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楚王转首怒视,眸中被烛光映燃的惊喜狂热迅速冷却成灰烬:“陈轸!退下!”
陈轸非但未退,反而上前一步,双膝轰然砸在冰冷的砖石上,声音在沉寂中铮铮如刀剑交击:“大王!张仪何许人?秦之权相,虎狼之国腹心!其言可信如狐谋兔穴!六百里之地?以秦国虎狼之性,视此若骨血,焉能轻易割舍?唯恐商於未取,大王便已失义于天下!张仪巧舌如簧,其罪当烹!大王明察啊!”额头猛叩冰冷的金砖,撞击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里。
“住口!”楚王戟指怒喝,因激动而浑身微颤,“你陈轸不过孤之客卿!焉能度孤心志?焉能知秦楚和盟之大势所趋?商於!那是寡人先祖披荆斩棘之地!是寡人心头血泪!”
他几步逼近陈轸,冠冕垂旒剧烈地晃荡着刺目金光:“秦若真欺寡人,寡人必以楚国百万儿郎之血,亲讨其债!何须你在此妄测?!”
阶下重臣噤若寒蝉,唯有令尹昭阳颤巍巍拱手附议:“大王明断!陈轸危言耸听,其心当诛!”朝臣大多垂首屏息,无人敢对视陈轸那双燃尽绝望的眸子。张仪嘴角一掠而过冷笑,眼波流转间,一丝胜券在握的寒芒深藏不露。
“大王!”陈轸抬起遍布血丝和尘埃的额头,嘴角隐见血丝蜿蜒而下,“请再思之!秦国如虎狼盘踞西陲,其志如张仪之面,险诈叵测,从未变更!六百里地,绝不可能轻予!大王弃近交远,不啻抱薪救火!齐国一旦生怨,秦国背诺,楚国前门去虎后门进狼,危矣!危矣!”声音嘶哑如泣血,字字撞击在冰冷的梁柱殿壁间。
“够了!”楚王暴喝如雷霆,袍袖带着劲风猛然挥落,“再敢蛊惑寡人,即入大牢!拖下去!”两名身披重甲的殿前侍卫如铁塔般踏步上前,冰冷甲胄碰撞声铮然刺耳,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了陈轸双臂,将他从地上生生提起拖曳而去。陈轸不再挣扎,被拖行至殿门口时,头猛地抬起,目光如利电回射,死死钉在张仪笑意僵硬的脸上:“张仪,今日你欺我楚国,天理昭彰!终有报应之日!”
那目光如寒冰灼焰,竟逼得素来冷静的张仪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侍卫如丢一捆枯柴将陈轸摔在殿门之外坚硬冰冷的阶石上。寒风尖啸扑入,卷走殿中最后的暖意与陈轸压抑破碎的最后一声呼喊:“楚国……危矣……”
屈原面色苍白如纸,手指紧紧抠入木案边缘却终无言出口,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殿内死寂,唯余炭火徒劳燃烧着空气里沉甸甸的惊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仪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温和如春风消解寒冰:“大王英明决断!待断绝齐盟,臣即派飞骑赴咸阳复命。商於之地,必不日交割!大王只需再信臣一次,商於沃土,便是楚王囊中之物了。”他深揖至地,衣袍曳地如墨云低垂。
楚王起伏的胸膛急剧震荡着,目光茫然扫过阶下臣子们深埋的面孔,缓缓落在殿门外那一片被阴风撕扯搅动的虚空里。他的拳头在袖中攥紧,青筋于苍白皮肉下暴凸:“寡人……只信张子一言!”
风雪如白色恶兽席卷郢都,宫宇层叠屋檐在风雪浓稠墨蓝暮色中渐渐失了轮廓。楚宫深处暖阁炉火熊熊。楚王踞坐兽皮软榻,双目布满通红血丝死盯紧闭木门,手中一卷齐国盟书已被紧攥皱成齑粉。
“齐使……走了?”声音嘶哑不堪。
阶下内侍战栗跪伏在霜寒侵入的冰冷地面:“回……回禀大王……齐国使节昨日便已怒气冲天,砸……砸了赠与大王的美玉,驱车冒雪东归……怒斥大王背信弃义,咒骂之声不绝于耳……”
“滚!”楚王暴喝一声将案上酒器猛扫于地!碎裂声尖利刺穿暖阁沉闷空气,“商於!寡人只要商於!张仪何在?为何再无音讯?”那赤红双目几乎要溢出血水,直扫阶下众人,“速传右大夫靳尚!即刻持节使秦!代寡人向秦王交割商於之地!今日便走!雪再大也即刻启程!”近乎癫狂的嘶喊在宫殿梁柱间碰撞回荡不绝。
满殿死寂中,门骤然被撞开!风雪和一道绝望身影同时卷了进来——是陈轸!他被侍卫架着胳膊拖入殿内,身形明显佝偻下去,官袍破旧沾染肮脏冰屑,脸上蒙了层冻伤的青灰死色,唯有一双眼睛在凹陷眼窝里烧灼着最后的亮光:“大王!”声音因严寒剧咳而破碎不堪,却又拼死凝聚成一簇锋芒,“今齐国之怒已如山崩!秦王狼子之心,岂肯割让尺寸之土?”他猛地挣脱侍卫钳制踉跄几步跪伏在地,枯黑手掌深深抠入厚厚地毯,“臣请大王即发国书与齐王重修旧好!发倾国之兵守住武关!秦国必趁我新弃盟友,新怨齐王……伺机攻楚!大王!再迟疑……”他抬起脸,纵横泪与汗结为冰痕,“商於非但无望,楚国社稷……倾覆在即啊大王!”
“你——!”楚王手指因狂怒而剧烈颤抖着指向阶下陈轸,脸色由赤转青,“商於!寡人只认商於!靳尚的车驾何在?即刻索地!张仪一日在楚,寡人便一日囚之如质!若商於有失……”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令人牙碜的磨齿声,“寡人必活剐了张仪!悬首秦关!”他的吼叫如垂死困兽,目光如炬直烧向殿柱阴影处,那里侍卫铁甲森冷无声回应。
靳尚踏出殿门的刹那,楚王视线扫过阶下匍匐的陈轸,仿佛想在这枯槁身影上寻一根最后稻草:“陈轸……”声音忽低下去,“你先起来罢。”疲惫感骤然倾泻而下,在“商於”二字灼烧出的狂焰边沿凝结为一点冰冷的灰烬,无声坠落在无底深渊之中。
郢都春意渐被残冬最后寒潮席卷消磨,楚宫园林枯枝在风中凄厉摩擦。楚王立于高台栏杆前眺望宫门方向,大氅被朔风吹荡如一面枯槁旌旗。远处甬道尽头终于传来车辙碾雪声——大夫靳尚面色苍白枯槁立于阶下,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双手捧在面前的,是一方小得可怜的匣子。
“大王……”靳尚的声音被风吹得零落不堪。
楚王三步并作两步抢下石阶,猛地掀开匣盖!只有几支小小、色泽黯淡的竹简孤零零躺在深红的绒衬布上,上面刻字小如蚊蚋:“……张仪于楚时,饮酒失度妄言。秦之所献,非商於六百里,实乃奉邑六里之地也……”
楚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凝固而后彻底褪尽,变成可怖的青灰纸色。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球暴凸出来直逼靳尚:“张仪何在?!”
靳尚嘴唇翕动,却吐不出半个字。未等他回应,楚王已如猛虎般扑向他身后囚禁张仪的偏殿!卫士们刚撞开沉重的殿门,却只见空荡荡的四壁!仅地上剩下一片压皱的、泛黄的简牍残屑。楚王如同失心般抓起那片残简,嘶声念出断断续续的字迹:
“……臣仪使命已成……归国复命于吾王……祈愿秦楚……勿伤邦谊……”
“张仪!张仪!”声音从喉咙深处炸裂出来,如野兽濒死的凄嚎响彻整个王宫内外!楚王目眦欲裂,猛地抽出腰间佩剑!
“当啷——”
剑刃凄厉颤动的嗡鸣声中,一个跌撞冲入宫门的校尉浑身浴血扑倒在阶前,嘶哑叫喊声如钢针扎穿了整座死寂的王宫:
“武关急报!秦将魏章统兵十万!夺我武关隘口,前师已突入丹水河谷!前锋距商於不过百里!烽燧已燃——!”最后一个字化作凄厉哽咽,栽倒在朱漆丹墀旁冰凝血泊中。
高台之上,楚王紧攥的剑柄自他麻木冰冷指间滑脱而出,“当啷”一声落于脚下的石阶,又一路滚落撞击着冰霜覆盖的阶梯寒石直坠玉台深渊;那柄长剑震起的嗡鸣不绝,仿佛是在为整个楚国发出凄厉的绝响。楚王僵立原地,身体如风中枯木般摇晃了几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轸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立于阶旁,寒风撕扯着他灰白的发丝和褴褛的旧袍。他缓缓走向阶下那卷散落的齐国断交盟书残片旁,弯腰拾起一片沾满尘污的绢帛一角——上面齐国朱砂书写的“齐楚永好”字迹半被冰雪洇湿模糊。
他举目四顾。王宫内外所有目光皆似冻在寒冰之中,仰望着玉台顶上的身影。
陈轸将那残绢慢慢举至眼前,风雪更急,丹墀深处冰霜漫过剑痕。
……
十月初九的霜降得格外早,蒲坂渡口的泥泞地被寒冷冻硬如铁。沉重的轺车轮辋碾压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车中坐着的楚国上大夫景鲤,裹紧了身上的裘衣,依旧挡不住那刺骨河风——如同无数冰凉的小蛇,顽强钻进每一寸缝隙,噬咬着他的体肤与意志。
车驾并未向东楚方向行进,却反常西渡湍急洛水。前方,便是秦都咸阳西面的临晋城与蒲坂了。此次景鲤奉楚王熊槐之令,为的是重提旧约,向秦王嬴驷再次强调两国边界之议。这是桩需要反复咀嚼、小心拉扯的苦差,楚王心忧南方的广袤地境,再三叮嘱:“务必促秦王再作承诺,断勿使秦人再借边界争端之口,蚕食我楚地分毫。”
然而此刻,他的任务陡添波澜。昨日,风尘仆仆的秦国使者在驿馆里堵住了他:
“禀上大夫,”秦使面颊冻得僵硬泛红,语气却恭敬强硬,“寡君有请:秦、魏两君不日会于临晋、蒲坂,特请上大夫屈尊观礼,共襄盛举。上卿张仪言,‘此正楚大夫通晓秦魏利害之良机也’。”
观礼?通晓利害?
一股混杂着警惕与荒谬的寒意,顺着景鲤的脊骨直爬上来,远比洛水卷起的寒风更冷。
景鲤心里如浪潮翻腾。观秦魏之盟,实乃犯齐楚之大忌。秦王设此局,居心实实叵测。然若断然回绝,触怒强秦,边境战火必立燃。自己孤悬秦国疆土,车马皆是秦王所派,何曾有片语推拒之权?此乃请君入瓮,去不去,已不由己身决断。
车外喧嚣渐盛,隐约可闻宏大的钟鼓之音。景鲤掀开车窗厚帘。朔风扑面而来,寒意如针砭骨。眼前景象令他屏息:大河宽广如苍龙咆哮,惊涛拍岸,卷起漫天雪白碎玉。河畔临时高台已搭建起来,旌旗招展,蔽日遮天。黑底朱字的“秦”旗与深沉的“魏”旗如同搏击的猛禽,在朔风中猎猎招展,凛冽而肃杀。顶盔掼甲的秦魏甲士如林而立,长戈矛戟在惨淡天光下映着瘆人的寒芒。
他的车驾被一路引至高台侧旁,一个距离主位极近却又被那巨大、描绘着狞厉兽面纹的屏风有意无意遮挡的位置停下。这姿态微妙:似示亲热又显疏离,似邀参与亦难窥全貌。
屏风的缝隙间,清晰映出秦王嬴驷的身影。他高踞主位,头戴玄冕,玄端肃穆,宽肩厚背,面容并不显露一丝常年的征战风霜,反倒流露出一种笃定自若的风采。其旁侧坐着魏王,身形在珠玉映衬下亦显魁梧,却总是不自觉微微前倾向秦王方向,袍袖偶尔不经意地轻拂过秦王案几边缘。
司礼官高声唱喝,声音在河风鼓荡下依然清晰可闻。侍者趋步向前,奉上有如墨玉般沉静的玄色酒樽。秦王、魏王先后接过,立于高台之上,面向激流奔涌的滔滔大河。
侍者再趋步,捧上一柄锋利短刃,那金属映着高天寒日,流转出刺目冷光。秦王执刀在手,面无波澜,刀锋倏然划破旁侧早已捆缚静候的黑色公牛脖颈。温热的殷红血泉瞬间喷射而出,带着腥气,嘶嘶作响地落入沉重的青铜巨盘之中。血光映着嬴驷深沉如古井的双眸。
他将血酒倾倒入奔腾的河水,口中祝祷:“苍苍上河,明鉴予心!秦、魏同盟,永固盟好!此心昭昭,如日如月!若违此盟,天厌之!地殛之!”洪亮的祭告回荡在河水咆哮声中。大河水势仿佛应和,激起浊浪冲天,泼溅到高台边缘。嬴驷巍然不动,玄色袍服的宽大下摆被腥风卷浪濡湿,色如凝血。
景鲤透过屏风缝隙窥视全程,耳闻祭告,心底寒意更深。秦魏之盟此刻如此隆重祭告,意在震慑何人?楚国首当其冲。这滔滔河水,将带走黑牛牺牲的滚烫血液,也将把这场看似永固的盟誓传向四方。
祭礼罢,钟磬稍歇。众宾客在席位上渐生低语。就在这片刻松懈时,一个身影悄然从景鲤身后侧席转出,仿佛不过一场寻常挪动。景鲤敏锐地捕捉到了来者。其人高颧骨,下巴微尖,薄唇常抿如尺线刻画,眼神锐利,精光内蕴,正是秦王心腹、权倾列国的秦相张仪。
张仪动作自然流畅,袍袖在躬身施礼间几乎拂过景鲤身侧的案几边缘,声音平和如水:“楚大夫。鄙人观礼多时,深以为憾。如此重要盟约已定,楚使偏隅一席,何其冷落也?”
景鲤微微欠身还礼:“外臣奉寡君之命而来,不敢逾越礼数。”
张仪嘴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像古筝拨响前的那一缕轻颤。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如同寒潭深处逸出的水泡,低沉而明晰,每个音节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冷意,悄然钻入景鲤耳中:“敢问大夫,临此盟礼盛大,秦魏齐心如此,未知楚王可得闻之?可有片言只语托大夫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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