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市的清晨刚撕开一层薄雾，市政府大院的入口处，便驶来两辆挂着省牌的黑色轿车，没有鸣笛，没有先导，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肃然，稳稳停在办公楼下。
省政法委挂牌督办专案组，到了。
带队的是省扫黑办副主任、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黄光荣，五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刻着常年办大案的风霜，眼神锐利如鹰，下车时步履沉稳，只跟前来迎接的市委办主任简单握了下手，半句寒暄都无，直奔赵晓北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赵晓北早已备好了案件的全部卷宗，从城西棚户区的拆迁记录，到金樽娱乐城的工商备案，再到张磊涉案的流水凭证，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黄光荣坐下后，不看茶，不客套，直接开口：“晓北书记，岳书记昨晚连夜跟我通了话，案子的核心症结，省里都清楚。我们这次来，就一个目的——查透，办实，不管牵扯到谁，一律按规矩来。”
赵晓北指尖轻点卷宗封面，语气坚定：“黄主任放心，江南市委全力配合，人力、物力、信息，全开放。林建军熟悉案情，后续由他专职对接督导组，市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任何人不得设阻。”
“林建军的情况，岳书记也提了，是个能干事的，”黄光荣翻开最上面的卷宗，目光扫过张磊的名字，“就是性子急了点，不过办这种案子，缺的就是这份冲劲。我们这边带了五个人，都是刑侦、经侦的老手，今天下午就跟林建军对接，正式开展工作。”
两人的谈话不过二十分钟，没有多余的铺垫，却把所有权责定得明明白白。走出办公室时，黄光荣迎面遇上了前来“请示工作”的赵国强，四目相对，黄光荣只是淡淡颔首，连脚步都没停，那份疏离与严肃，让赵国强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僵住，心底的不安又沉了几分。
督导组的办公点，设在市委党校的独立小楼，远离市区，封闭办公，门口挂着“省政法委督办张磊涉恶案专案组”的牌子，白底黑字，刺得人眼生疼。从这天起，江南市政法系统的空气，彻底绷紧了。
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里，赵国强把自己关了整整一上午，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他怎么也没想到，赵晓北的动作会这么快，省督导组的进驻会这么猝不及防。原本以为拿掉林建军的指挥权，就能把案子拖一拖、捂一捂，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摆平，可现在，省级督导组直接插手，相当于断了他所有暗箱操作的路子。
他捏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张磊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终究还是放下了。现在联系，无异于自投罗网，督导组的眼睛，怕是早就盯着所有跟张磊相关的通讯线路。张磊逃了十几天，至今杳无音信，是躲起来了，还是被人藏起来了，他心里没底，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小舅子，已经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颗定时炸弹。
敲门声响起，市局副局长李建明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掩的慌乱：“赵局，督导组那边刚才来电话，要调阅金樽娱乐城近五年的全部监控记录，还有城西拆迁项目的所有审批文件，让我们半小时内送过去。”
赵国强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调这么全？告诉他们，部分监控因设备故障损坏，审批文件需要逐层核对，最快明天上午才能送。”
“这……”李建明面露难色，“黄主任那边特意强调，要的是原件，而且必须准时，还说如果我们配合不力，他们会直接向省政法委申请，调取市档案局的存档。”
一句话，堵得赵国强哑口无言。他知道，黄光荣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在省刑侦总队干了二十年，办过的大案要案数不胜数，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这点拖延的小把戏，根本瞒不过他。
“照做。”赵国强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指尖狠狠掐着桌沿，“让档案室的人全去整理，半小时内，必须送过去。另外，通知下去，市局所有涉及此案的人员，一律按督导组要求配合，不许多说一句话，不许多做一个动作，谁要是出了纰漏，自己卷铺盖走人！”
李建明应声退下，办公室里又恢复了死寂。赵国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心底翻江倒海。他在江南市公安系统深耕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本以为根基稳如泰山，可赵晓北这一手省级督办，直接釜底抽薪，让他的所有布局都成了空谈。
另一边，市委党校的独立小楼里，林建军正跟黄光荣一行对接案情。桌上的卷宗摊开，林建军指着城西拆迁案的卷宗，声音低沉：“黄主任，城西棚户区拆迁，表面上是正规开发商操作，实则是张磊挂靠空壳公司接手，拆迁款层层克扣，不少住户因拒绝签字被暴力威胁，甚至有人被打伤住院，报案后都被市局以‘经济纠纷’压了下来。”
黄光荣的手指在卷宗里的伤情鉴定报告上划过，眼神冷冽：“这些报案记录，市局那边是不是压了不少？”
“是。”林建军点头，“我之前暗中调过，至少有十七起相关报案，要么没立案，要么立案后无下文，经手的都是赵国强的嫡系。金樽娱乐城那边更甚，明着是娱乐场所，暗里开设赌场、组织卖淫，后台有人罩着，每次突击检查都能提前收到消息。”
随行的经侦民警这时开口：“我们刚才初步核对了金樽的流水，近三年有上亿不明资金流入流出，大多流向空壳公司，最终指向张磊及其关联人员，这里面肯定有洗钱的问题。”
黄光荣合上卷宗，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从现在起，分三组行动。一组查金樽的资金链，顺藤摸瓜找洗钱证据；二组重新调查城西拆迁的暴力案件，找受害住户取证；三组盯紧张磊的社会关系，他逃不了太远，肯定有人在给他提供庇护。林建军同志，你熟悉本地情况，带二组，务必把证据做实。”
“是！”林建军应声，眼底燃起久违的斗志。之前被赵国强处处掣肘，如今有省督导组撑腰，他终于能甩开膀子办案。
督导组的行动雷厉风行，当天下午，二组民警便带着林建军的指引，奔赴城西棚户区。住户们起初还心存顾虑，可看到省政法委的工作证，又听说林建军也参与其中，终于放下心来，一个个主动站出来作证，有人拿出了当时被打后的照片，有人交出了张磊团伙威逼签字的录音，还有人提供了开发商与张磊勾结的聊天记录。
这些证据，像一颗颗钉子，狠狠扎向张磊涉恶团伙，也隐隐指向了背后的保护伞。
而此时的赵国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拨通了吴劲松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吴书记，督导组动真格的了，城西那边已经开始取证，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烧到我们身上。”
电话那头的吴劲松沉默片刻，语气沉凝：“慌什么？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我们，他们动不了。你这边管好自己的人，别让谁乱说话，我去跟赵晓北谈谈，看看能不能让督导组适可而止。”
挂了电话，赵国强心里稍安，可指尖的颤抖却掩饰不住。他知道，吴劲松的话，不过是自我安慰。省督导组既然来了，就绝不会空手而归，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夜色渐浓，江南市的霓虹亮起，可市政法系统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座城市的平静之下，暗流正以从未有过的速度翻涌，一场更大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