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的冬风,像一把钝了口的钢锯,没日没夜地拉扯着县委大院那几棵歪脖子柳树。
李泽岚到任整一周了。
这一周,他表现得像个提前进入退休状态的老干部。每天早晨八点半,准时拎着那个有些掉漆的保温杯走进办公室,除了看《人民日报》和《河北日报》,就是对着窗外的荒地发呆。县委办送来的文件,他签得飞快,且只写三个字:已阅,李。
陈东坐在隔壁的县长办公室里,听着秘书的汇报,嘴角挂着一抹意料之中的笑。
“京城来的少爷,受不了这坝上的苦。”陈东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阳山那一仗估摸着把胆子打穿了。让他歇着吧,只要他不乱伸手,咱们供着这位活祖宗就是。”
整栋县委大楼似乎都达成了一种默契:把李书记供起来,像供着一张昂贵却无用的年画。
直到周三下午,县委办副主任赵学文敲开了李泽岚的门。
赵学文五十出头,在副科的位置上磨了十年。他这种人,在张北官场属于最尴尬的一层——没进陈东的核心圈子,又不想彻底烂掉。
“李书记,看您这几天都在食堂吃,那大师傅手艺粗,怕您胃口不顺。”赵学文笑得有些卑微,腰弯成一个标准的六十度,“我爱人以前在招待所干过,手艺还算地道。这不,今天做了点家常菜,想请您给指点指点?”
李泽岚放下报纸,目光在赵学文脸上停留了三秒。
那眼神很淡,却让赵学文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赵主任费心了。”李泽岚竟然笑了,那是他来张北后露出的第一个真诚笑容,“行啊,刚好我也想尝尝张北的家常味。”
赵学文如蒙大赦,连声答应着退了出去。
当晚,四菜一汤送到了李泽岚的宿舍。手撕包菜、土豆炖排肉、一个凉拌莜麦面,外加一碗热腾腾的羊汤。菜色不贵,但分量扎实,透着股讨好的热气。
第二天一早,李泽岚没去办公室,而是让司机小王把一个信封交给了赵学文。
小王是市委高书记亲自点的,非张北本地人,话极少。
赵学文接过信封,指尖发凉。他本想借着这顿饭在陈县长和新书记之间踩个平衡,却没料到对方不仅没接他的茬,反而回了个沉甸甸的信封。这信封里装的若是提拔,那是祖坟冒青烟;若是警告,那就是催命符。
他躲进厕所,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里面没有委任状,也没有感谢信。
只有五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和一张洁白的打印纸。
纸上印着一行规整的宋体字:
【兹收到李泽岚同志餐饮服务费共计人民币伍佰元整。收款人:赵学文家属】
落款处,李泽岚已经签好了字,还盖了一个私人名章。
赵学文的手抖了一下,那五百块钱像火炭一样烫手。
不到半天,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县委大院。
“听说了吗?赵学文想拍马屁,结果拍到了马蹄铁上!”
“五百块钱!那几盘菜撑死也就五十块成本,李书记这是拿钱扇他的脸呢!”
“收据都打印出来了,这是要存档备案的意思啊。啧啧,这位新书记,公私分明得有点吓人。”
陈东听到消息时,正准备去市里开会。他愣了半晌,最后冷哼一声:“书生气,显摆他清高呢。看着吧,这种人走不远。”
李泽岚却像没事人一样,下午照常召集了一个小范围的县委办工作会议。
会议室里,赵学文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笔记本里。
“最近我发现,院里的风气有点散。”李泽岚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些同志,把工作关系搞成了家庭关系,把办公室变成了厨房。这种歪风,得刹住。”
他转头看向赵学文,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赵主任,昨天的饭很好吃,钱收到了吧?”
赵学文猛地站起来,嗓音发尖:“收……收到了,李书记,我以后一定注意。”
“收到了就好。”李泽岚点了点头,“以后所有的公务接待,一律在食堂解决。标准按规定执行,谁超标,谁自掏腰包。赵主任,你负责监督,出了问题,我找你。”
这一手“敲山震虎”,让原本蠢蠢欲动的钻营者们瞬间哑了火。
散会后,李泽岚留在办公室,看着窗外逐渐昏暗的天色。
他知道,赵学文现在成了全县的笑柄。而在官场,一个被孤立、被嘲笑的人,往往是最容易被收编的。
晚上十点,李泽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拿起那部没有经过县委总机的私人手机,拨通了赵学文的号码。
“赵主任,还没睡吧?”
电话那头的赵学文显然惊魂未定:“李……李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白天的会,别往心里去。你是老同志,业务能力我是认可的。”李泽岚的声音透着一股长者的醇厚,这种反差让赵学文瞬间鼻子一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书记,我……”
“行了,不说虚的。”李泽岚打断他,“老赵,我看你档案,你在教育局待过五年?张北的冬风冷,孩子们上学不容易吧。”李泽岚只是拨弄着保温杯里的浮叶,“我这人有个毛病,看不得报表上的假数字,尤其是关于孩子的。”赵学文心头狂跳,他知道,新书记这是在递橄榄枝,也是在递投名状。
赵学文握紧了手机,呼吸变得急促。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翻身的机会。
“您说,只要我老赵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我要一份数据。”李泽岚的声音冷了下来,“全县学龄前儿童的真实入学统计,还有过去三年,县里拨给各级学校的教育补贴明细。记住,我要的是真实的,不是报表上那些漂亮数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学文很清楚这份数据的分量。张北县近几年新建了两所“贵族化”的实验小学,那是陈东的政绩工程,也是全县权贵子弟的聚集地。
“书记……这东西,审计局和教育局那边……”
“我只要你以‘个人名义’整理一份参考资料。”李泽岚淡淡地抛下一句,“你是老张北了,哪些学校在吃空饷,哪些村小的房顶漏了三年没人修,你心里有数。明天晚上,还是那间宿舍,我等你。”
挂断电话,李泽岚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掉漆的奥特曼。
他将其摆在桌面上,对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轻声说道:“阳山的毒是黑色的,张北的冰是透明的。咱们看看,这冰底下,到底藏着多大的窟窿。”
次日深夜,赵学文如约而至。
他没有带饭盒,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显然是手工誊抄的表格。
李泽岚接过表格,只看了第一页,眼神便瞬间冷如寒潭。
数据显示,张北县两所新建的实验小学,占用了全县近百分之七十的教育专项补贴。而全县十三个乡镇,有二十四个农村教学点因为“资金匮乏”被迫撤销,上千名孩子每天要翻山越岭走两个小时去镇上读书。
更触目惊心的是,其中一笔名为“校舍维护费”的百万级资金,去向竟然是县城中心的一家高档洗浴中心。
“书记,这只是冰山一角。”赵学文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陈县长的小舅子,就是那两所实验小学的总承包商。”
李泽岚合上报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张北的风,似乎刮得更猛了。
他看向赵学文,眼神中透出一抹凌厉的锋芒:“老赵,这份东西,够让这潭死水翻个浪花了。”
赵学文看着李泽岚,这一刻,他终于在这个“喝茶看报”的年轻书记身上,看到了那个让阳山地动山摇的影子。
“书记,您打算怎么做?”
李泽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远处漆黑一片的荒原。
“陈县长不是喜欢搞形象工程吗?”李泽岚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我们就从他的‘形象’开始,一片一片地往下揭。”
他转过头,嘴角挂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我不开会了。我要去那几个撤销的教学点‘家访’。不要警车,不要陪同,就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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