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秋夜,凉意已深。
西山四合院的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苏晴由于生了孩子一直在父母家。
李泽岚坐在床边,正给摇篮里的儿子换尿布。动作生疏,甚至可以说笨拙,差点把尿不湿给戴反了。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嫩的小嘴砸吧一下,像是在回味奶水的香甜。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精神头却足得很。阳山那场大风暴,还留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可眼前这份安宁,又让那一切显得不那么真实。
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苏晴的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带来一片温热。
“安阳今天笑了,医生说他各项指标都特别好,能吃能睡。”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李泽岚给儿子盖好小被子,反手抓住妻子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
那只在阳山签过无数雷霆命令的手,此刻掌心里,是丈夫与父亲的温度。
“我爸的意思,不是让你去受苦。”苏晴绕到他身前,蹲下,仰头看着他,“阳山那一把火,你烧掉了毒瘤,也烤着了太多人的屁股。有些人想让你消失,也有些人想看你更进一步。现在这个局面,谁都不敢轻易动你,但也都盯着你。把你放到张北,放到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既是让你避开那些想置你于死地的暗箭,也是让我爸那些人,有时间去布局,把你的‘功’,变成两年后你回来的‘势’。这不叫藏,叫‘养刃’。”
李泽岚的身体轻微地僵了一下。
“藏起来,是为了更好地回来。”苏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我爸说了,刀太快,容易崩口。先放回鞘里养两年,养出来的,才是国之重器。”
她绕到他身前,顺势蹲下,仰头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眼神里全是心疼。
“泽岚,去吧。家里有我,安阳有我。”
“我等你回来。”
没有一句抱怨,没有半点质疑,只有她。
李泽岚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份柔软与温暖。那一刻,阳山风暴带来的所有疲惫、所有压力,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他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晴晴,谢谢你。”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这三个字。
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疲惫都已敛去。他俯下身,在妻子光洁的额头上,印下深深一吻。
所有的愧疚和感动,都在这个吻里了。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被硬塞进怀里的奥特曼,那是阳山老百姓最实在的念想。眼前,是妻儿最温暖的港湾。
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答案,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过。
……
深夜,书房。
李泽岚关了手机,拔了电话线,只留下一盏台灯。
桌上,不见任何关于阳山的卷宗,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被摊开的崭新档案。
封面,黑色的宋体字——张北县。
他关上书房的门,隔绝了身后家的温暖。阳山百姓那一张张质朴的脸,那条望不到头的送行长街,与岳父书房里冰冷的政治算计,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
凭什么?
凭什么为民请命,
换来的是明升暗降的“流放”?一股郁结之气直冲头顶,让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的却不是香烟,而是一个坚硬的塑料小人——那个阳山孩子塞给他的奥特曼。
他将玩具拿出来,放在灯下。那粗糙的做工,甚至有些掉漆,但在他眼中,却比任何功劳簿都重。他想起了那条望不到头的送行长街,想起了那双双质朴而充满期盼的眼睛。
那股冲天的郁气,仿佛被这小小的“光之巨人”吸走了。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中的不甘与火气,被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决心所取代。
岳父是对的,退,是为了更好地进。为了阳山那样的悲剧不再重演,为了守护更多这样质朴的“光”。
他松开拳头,眼神中的不甘与火气,被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决心所取代。
张北,将是他的磨刀石
不是惩罚,是保护。
他必须接,也只能接。
灯光下,一行行冰冷的数据,像刀子一样,把这个陌生县城的轮廓,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张北县:隶属河北省张家口市,地处冀西北坝上高原。全县总面积4185平方公里,总人口37万。】
地广人稀。阳山县的面积不到张北的一半,人口却多出十几万。
他翻开下一页,眉头下意识地拧了起来。
【经济概况:2010年度,全县GDP总值32.4亿元,全国县级单位排名倒数。人均年收入不足三千元,仅为阳山县的三分之一。国家级重点贫困县。】
如果说阳山的问题是“腐”,那张北的问题,就是“死”。一潭死水,连个泡都不冒。
【支柱产业:农业。主要作物为土豆、莜麦。无成规模工业体系,县属企业仅有一家濒临破产的淀粉厂和一家常年亏损的农机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自然条件:典型大陆性季风气候,年均气温2.6℃,无霜期不足110天。十年九旱,风大沙多,当地民谣‘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
李泽岚的手指,停在了“风大”两个字上。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脑海深处蹿了出来。
李泽岚的手指,停在了“风大沙多”四个字上。
风?
他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在阳山处理各项事务时,他曾接触过市发改委关于新能源规划的一些概念性文件。当时他并未深思,但此刻,“风”这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他手指停在“风大沙多”四个字上,眉头紧锁。风?他忽然想起在阳山市委开会时,市长郑文斌曾随口抱怨过一句“省里搞新能源规划,净盯着沿海,咱们内陆这些喝西北风的地方,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当时只当是句牢骚,此刻却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他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但没有去查什么现成的数据库。他先是调出了国家气象局发布的近十年华北地区年均风速图,图上一片斑驳,数据庞杂。然后,他又从国土资源部的内网,申请调阅了张家口地区的地质构造图,重点查看地势平坦、无遮挡的高原区域。
最后,他将两张图用一个简易的图像处理软件进行图层叠加,并将风速超过“7级”和地势海拔高于“1400米”的区域用红色高亮标出。
当两张图完美重合时,一片巨大的、几乎覆盖了整个张北县的深红色区域,赫然出现在屏幕上,像一颗被黄沙掩埋了亿万年的红宝石,刺眼夺目。
原来,最大的宝藏,就藏在最大的诅咒里。
李泽岚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岳父苏明远的话,在他耳边重新响起。
“那里很穷,很苦,也很干净。”
他现在才算彻底明白“干净”的另一层含义。
那里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没有深不见底的官场黑幕,更没有一个需要他用命去填的窟窿。
那里没有敌人。
因为整片土地,都是敌人。
李泽岚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下。
那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棋手找到了一个绝妙棋盘的兴奋。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在阳山燃过火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想起了临走前,岳父送到门口,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
“张北的风,能把人骨头吹酥了。”
“别人眼里那是沙子,我希望你看到的,是金子。”
李泽岚,明白了。
他伸手,将那份冰冷的档案合上,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个孩子塞给他的奥特曼玩具。
他将小小的奥特曼,稳稳地摆在了“张北县”的档案之上。
一个,是他要去守护的光。
一个,是他要去征服的黑暗。
李泽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远处沉睡的京城。
他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他,等着看他这个被“流放”的愣头青,怎么在穷山恶水里被磨平棱角,最终悄无声息地烂掉。
他将奥特曼玩具小心翼翼地放回公文包,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信物。他没有推开卧室的门,只是走到门前,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门内,是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和儿子偶尔发出的、如小奶猫般的呓语。
那是他的整个世界。
他闭上眼,在门外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才毅然转身,拿起了桌上的车钥匙。
没有告别,却胜似告别。
夜色中,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西山大院,汇入那条通往北方的钢铁洪流。
风雪张北路。
他要去那片被风诅咒的土地上,种一个太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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