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知道,那个让整个大陆颤抖的魔王,曾经只是一个奴隶。
他没有名字,奴隶不需要名字。
他出生在矿坑里,母亲把他生在矿石堆上,用破烂的兽皮裹住他,然后继续挖矿。因为监工的鞭子不会因为生孩子就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矿坑里的男人活不过三年——要么累死,要么饿死,要么被监工打死。尸体被拖出去,扔进万人坑。第二天,新的奴隶从别处运来,填补空缺。
这就是奴隶的命运。
监工称他们为“畜生”,仿佛他们天生就不是人。但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只是战败者的后裔,是被驱赶到不毛之地的流民,是在历史缝隙里苟延残喘的余烬。
他们曾经也有过家园。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没有任何史书记载。那时候魔族还不是魔族,他们只是人,和人类一样的人。他们有村落,有田地,有老人和孩子。
然后战争来了。
战争结束的时候,他们失去了名字,失去了土地,失去了尊严。他们被驱赶到最贫瘠的土地上,被套上枷锁,被卖到矿坑里,成为会说话的工具。
没有人记得他们曾经也是人。
甚至他们自己都快忘了。
他三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阳光,因为久居矿洞,他几乎无法睁开眼睛。
那是矿坑每年一次的“放风日”。奴隶们被赶上地面,在监工的鞭子下排成队,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晒一刻钟太阳。
他抬头看天,问母亲:“那是什么?”
母亲说:“太阳。”
他问:“太阳是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挖矿,生孩子,看孩子继续挖矿。
这就是魔族的轮回。
他五岁的时候,有了一个妹妹。
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
监工看了一眼,在死亡报告上画了个圈,然后让人把尸体拖出去。
他抱着妹妹,站在万人坑边上,看着母亲的尸体被扔下去。
他问监工:“我妈妈去哪里了?”
监工笑了,指着坑里密密麻麻的白骨:“和你那些祖宗待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做梦。
梦里有一片田野,有风吹过麦田的声音,有孩子在奔跑,有母亲在笑。
他不知道那是梦,他以为那是另一个世界。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记忆。
是他血脉里残存的,属于那个被遗忘的国度的记忆。
那个国度早就没了。它的土地被占领,它的历史被抹去,它的名字被遗忘。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片段,偶尔在梦里出现,提醒这些活着的奴隶,他们曾经也是人。
他六岁那年,第一次遇见改变他命运的人。
那是一个被押送到矿坑的囚犯,和其他奴隶不一样——他的脊梁是挺直的,眼睛里有火。
监工打他,他不跪。
奴隶们围观,他不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杆折断后又被重新焊接的枪。
有人问他的名字。
他说:“维赫勒。”
霍顿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的眼睛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维赫勒没有在矿坑里待太久。一个月后的某个夜晚,矿坑起火。
火焰从矿坑深处喷涌而出,吞噬了一切。监工的惨叫声、看守的咒骂声、奴隶们的哭喊声混成一片。
维赫勒站在火光里,对所有奴隶说了一句话:
“想活的,跟我走。”
霍顿跟了上去。
但他的妹妹没有跟上来。
她只有三岁,她跑不动。
霍顿抱着她跑了几步,就被追上了。监工的鞭子抽在他背上,一下,两下,三下。他趴在地上,用身体护住妹妹,一动不动。
他听见维赫勒的声音:“放开那个孩子。”
监工笑了:“这是奴隶主的财产,你说放就放?”
维赫勒没有回答。他只做了一件事——他把手里的火把扔进了矿坑。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霍顿看见监工的脸在火光中扭曲,看见那些追兵慌乱地跑去救火,看见维赫勒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和妹妹。
“起来。”维赫勒说。
霍顿爬起来,抱着妹妹,跟着维赫勒走进夜色。
那一年,他六岁,妹妹三岁。
维赫勒为他取名叫“霍顿”,说这个词代表了黎明的光。
后来的事,他很少回忆。
他只记得跟着那个人一直走,走了很久很久。
走过的地方,那些戴枷锁的人开始抬头。走过的城池,那些跪着的人开始站起来。
维赫勒带着他们做了一件又一件疯狂的事。
他驱逐了众神——这是一道包裹世界的结界,隔绝了凡间与神国。从此,神明可以俯瞰,却无法降临;可以倾听,却无法回应。凡人的事,交给凡人。
他挨个屠杀了旧日的统治阶级——那些把奴隶当牲畜的贵族,那些把信徒当工具的祭司,那些把弱者当食物的强者,一个接一个倒下。没有审判,没有宽恕,只有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创造了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他们不再被奴役,精灵不再傲慢,矮人不再封闭。孩子们在田野里奔跑,老人们在树荫下乘凉,士兵放下刀剑,学者埋首书卷。
整个艾尔德兰只信仰维赫勒一人,他高举神座,轻易就成就了强大神力,成为唯一驻守在凡间的现世神明。
那是霍顿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世界。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但——
仅仅只是几十年,那些曾被维赫勒拯救的人,那些曾跟在他身后的人,那些曾高呼他名字的人,开始害怕了。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会失去,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清算的对象,害怕那个疯子会继续疯下去。
所以他们选择先动手。
那一天,各族联军和诸神联手,从内部破开了绝地天通的结界。
那一天,曾经并肩作战的袍泽,在背后捅来刀子。
那一天,维赫勒站在尸山血海中间,看着那些他曾救过的人举刀向他冲来。
霍顿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忘不了那些跟了他们几十年的老部下,在背后捅来的刀子。
忘不了那些曾被解放的奴隶,跪在神像前祈求赐福。
忘不了维赫勒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个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像是终于知道,这条路走不到头。
维赫勒死了。
军团没了。
理想碎了。
霍顿是少数活下来的人。
他逃到了外层位面,躲进了虚空深处。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孤独。
他在那里躲了很久。
久到忘记了年月,忘记了季节,忘记了人间是什么样子。
但他没有忘记那天。
没有忘记那些刀,那些背叛,那些人的脸。
他想过很多次,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被拯救的人,会回过头来杀拯救他们的人?
为什么那些曾高呼名字的人,会跪在另一群人的脚下?
为什么他们宁愿相信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愿相信自己站起来的样子?
他只做一件事。
等。
等那些叛徒老去。
等那些神明的眼睛移开。
等他可以回去的那一天。
那一天终于来了。
无数年过去,神明们忙着瓜分凡间的信仰,各族忙着争抢无主的土地,没有人记得那些被遗忘在虚空里的余烬。
霍顿回来了。
他带着一支军队回来了。
那支军队里的人,和他一样,是从那场屠杀里活下来的。有的躲在深渊里,有的藏在位面夹缝中,有的把自己转化成巫妖,只为了多等一天。
他们没有家,没有国,没有归处。
但他们有火。
那火在黑暗里烧了无数年,越烧越旺。
他们叫自己魔王军。
他们打的第一仗,是精灵的圣城。那座城里住着率先反叛维赫勒的精灵贤者后代——自称高王。
每打一城,他都会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人,霍顿不予理会。
他只做一件事。
杀。
为什么不接受投降?
接受投降?
投降?
各族背后都是神,霍顿不和神谈判。
那些人跪地求饶时,他偶尔会想起过去维赫勒说过的话——“站起来!”
维赫勒给过他们机会,他们站起来了,然后又跪下去了。
“跪下去的人,还会再跪,我不需要他们的投降。”
这就是魔王的态度。
有时,干部们会劝他登神。
成神......
以他的功绩,以他的信仰,以他身后那无数追随者的期待,他早就够格了。
成神,可以永远脱离凡间的痛苦。
成神,可以拥有永恒的寿命。
成神,可以在神国里俯瞰众生。
但他没有。
维赫勒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霍顿不会再犯这种错误。正是他当年登上神位,才引发了众神下凡讨伐的合理性。
神只临凡,是严重违规。
但讨伐另一个违规的神,则被视作可以原谅。
魔王有明确的目标,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而现在,这位震动世界的大人物,正站在西海的一座岛屿上,身后的海岸布满舰队,而身旁只跟着禁军的领袖。
岛屿不大,在西南的方向有一座山丘,山丘的顶端可以眺望远方的海域,视野良好。
不过,这里并不是可以悠闲观光的地方,因为山丘之上没有太多可以站立的空间。
这里插着剑、枪、戟甚至还有弓和法杖,密密麻麻布满了大量的武器。
“至尊,这里是?”
魔王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步走向那片插满武器的山丘。每一步都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禁军首领跟在他身后,没有再问。
她看见那些剑,那些枪,那些戟,那些弓。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像是钢铁铸成的森林。每一柄武器都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这不是风声,这是......
魔王在山腰停下脚步。
他伸手握住一柄插在土里的剑。那剑锈迹斑斑,剑身上有一道贯穿的裂痕。
“这把剑的主人,”他说,“是最早随我从外位面归来的部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这支枪的主人,”他指向一柄长枪,“第一个冲进精灵圣城。城墙上落下来的滚石砸断了他的腿,他爬着爬着,爬到城门洞里,用自己的身体卡住城门,让我们冲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
“这把弓的主人,射出了最后一箭,然后被砍成三段。那一箭射穿了精灵贤者的喉咙。”
他走到山顶。
那里视野最好。从这里可以眺望远方的海域,可以看见舰队如黑云般铺满海面,可以看见他即将出征的方向。
但那里没有插武器。
那里只有一面残破的旗。
漆黑的旗帜,上面绣着一把镰刀和一柄火把,象征着举血为火的奴隶们奋起反抗。
这面旗帜的下面,埋葬着一位执旗官。
霍顿站在旗帜下,面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武器。
武器全部生锈,有的甚至已经不成模样,歪歪斜斜插在地上,仿佛风一吹就会偃倒。
这些武器全都是墓碑。
“莉丝提亚,你知道吗?”魔王轻声说,“有这么多的人,我没能守护住。”
“至尊......”
“他们聚集在我的理想之下,全都奋战到自身毁灭为止,越是忠诚的部下就越早逝去。”
即使拥有令世人战栗的力量,尽管穷尽了法术的真谛,但始终无法复活灵魂早已湮灭之人。
他们的武器被当做墓碑放在这里,经过千百年的腐蚀,魔力渐渐退去,开始变为凡铁。
没有重新修复这些武器,是出于祭祀死者的习俗。
愈是古老的事物里就愈会寄宿着魔力,据说将死者生前的武器当做墓碑并且不加修复的话,总有一天会让他们再度复活。
然而,这里的“古老”,据说是相当悠久的岁月,需要经过比世界诞生至今还要漫长的时间。因此无人知晓真假。
照理来说,灵魂都湮灭的人是无法复活的,不过既然不能证伪,也就不确定能否实现了。
或许,这是远古的先民们用于寄托哀思的一种救赎吧?
“告诉同志们一个好消息。”
魔王跪在了地上,莉丝提亚也随之下跪。
“看见这支舰队了吗?我打算东征了,为了回应你们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意念,我特意来这里告诉你们这件事。”
即使对着死者倾诉,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到头来也只是徒增空虚。
他低下了头——
“......抱歉。”
“至尊,战死者长眠于此,生者却不能空怀悲伤。这里的部下们,也不会想看见吾君寂寥的表情吧?”
“唔......说的对。”
于是魔王转而一笑,继续对战死之人的英灵说道:
“正是因为你们舍命奋战,我才有今天出师之日——感谢万分。”
魔王站了起来。
莉丝提亚向着这里的死者鞠了一躬,然后走到魔王的身边,轻声说:“至尊,一周内,罗门诺坎应该就能被我们占领了。”
“哦——谁是那里的总指挥?”
“是毛加。”
“那个中二病呀?”魔王苦笑着摇了摇头,“既然有四天王在那里的话,我就不过去了,我们直接开赴大陆吧。”
“谨遵谕旨。”
喜欢西幻:没挂?去码头搞点薯条吧请大家收藏:()西幻:没挂?去码头搞点薯条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