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老秦,把车备好。”
马向东还没来得及转身,萧凛已经拎起公文包往外走了。
越野车在晨雾里劈开一条白色的缝。萧凛坐在后座,那份红头文件摊在膝盖上,指腹沿着签章的边缘划了一圈。油墨的气味还很新鲜,赵玉昆连墨都没等干就签了发。
急。
太急了。
急到连做戏都不愿意做全套。
老秦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萧凛的脸,没敢搭话,把车速又提了十码。
省交通厅的小会议室在三楼东头,窗户朝着省委大院的方向。萧凛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坐好了。
分管交通的副省长陶瑞坐在长桌左侧,西装扣子敞着,手里捏着一支笔在文件夹上画圈。
省国资委主任冯建斌坐在陶瑞右手边,挺直了腰板,茶杯端在胸前,杯盖一下一下地刮着杯沿,刮得瓷器吱吱响。
桌面上摆着两份文件,红头,盖章,编号齐全。
萧凛没坐。
他拉开公文包,把赵玉昆那份紧急通知往桌上一拍。
“赵玉昆凌晨五点发的文件,两位凌晨三点散的会。两个小时就走完了全部审批流程?”
陶瑞的笔停了一下,搁在文件夹上,身子往椅背靠了靠。
“萧省长,程序上没有问题。安全大检查是常规工作,赵厅长有这个权限。”
他从桌上拿起第一份文件,往萧凛面前推了推。
“而且不止公路。大青山特大桥的三季度检测报告刚出来,七号桥墩存在结构性沉降风险,专家组的建议是即刻封桥,无限期。”
萧凛翻开报告,目录页上盖着省交通科学研究院的章。
“通往矿区的唯一通道。”
“安全第一,萧省长应该理解。”陶瑞两手一摊。“江东那边的重型设备车队,暂时也过不来了。专家说了,桥面最大承重已经降到了设计标准的六成,重载车一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萧凛把报告合上,没说话。
冯建斌等的就是这个缝。
茶杯搁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萧省长,还有一件事。”
冯建斌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双手递过来,姿态很恭敬,但嘴里的话一点都不客气。
“江东注入的四十亿重组资金,按照国有资产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跨省资金划拨必须经过逐项合规性重审。”
萧凛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章栏里冯建斌的名字签得又大又正。
“重审期间,所有后续拨付流程暂停。包括矿工薪资的二次发放。”
冯建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盖又开始刮杯沿了。
“不是卡萧省长的脖子,实在是程序不能乱。”
萧凛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放回桌面。
封路,冻资。
一刀切断矿石外运通道,一刀切断资金入账链条。矿工拿不到钱,运不出货,江东的设备进不来,重组方案就是一张废纸。
不用刀枪,纯靠程序,活活把人闷死。
陶瑞和冯建斌对视了一眼,都没再开口,等着萧凛表态。
萧凛从兜里摸出手机。
不是打给严明山,也不是打给马向东。
一串加密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通了。
“青山方案,确认码七三零一,执行。”
六个字,平得跟念菜单一样。
陶瑞的笔尖戳在了纸上,没抬起来。
电话那头回了一句什么,萧凛嗯了一声,接着说:
“三年前我在江东的时候就跟省府签了跨省资源整合应急联动备忘录,经过两省人大常委会联合备案。备忘录第十一条~绿色通行条款~在重组方案启动后,任何一方不得以行政手段单方面设置通行障碍。”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朝着陶瑞晃了一下。
“法律效力高于省级行政命令。你那份封桥报告,程序上已经无效了。”
陶瑞的后背从椅背上离开了。
冯建斌的杯盖停在杯沿上,不动了。
萧凛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没有坐下来继续谈的意思,转身就往门口走。
经过老秦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压低了嗓门。
“封路令先不管。去交通厅调档案室的钥匙,查大青山特大桥近三年所有安全检查的原始记录和维修资金流水。一笔都别漏。”
老秦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下午两点,西海能源总部大楼门口又聚了人。
比早上少,但横幅换了新的,上面写着“答应的钱呢”。消息传得快~冯建斌冻结拨付流程的事,不到半天就从办公楼里漏了出去。
萧凛站在指挥部的窗前,看着楼下聚集的人群。手机响了,是江东国资委回过来的确认函。
青山方案预拨的专项信托资金,两千万,已经从江东省财政的独立账户直接划进了矿工薪资托管专户。
这笔钱走的不是西海的省级财政通道,冯建斌的冻结令碰不到。
萧凛把确认函转发给了马向东。
“通知下去,钱已经到了,让他们查手机。”
半个小时后,楼下的横幅撤了。
手机震动的声音从人群里此起彼伏地冒出来,第一个矿工举着屏幕给旁边的人看,第二个也掏出了手机,第三个蹲在台阶上,盯着到账通知看了很久,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人群散了。
没有人再喊。
萧凛把窗帘拉上,坐回办公桌前。
等。
等老秦的消息。
天黑了。指挥部的灯没开,萧凛在暗里坐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是唯一的光源。鹰眼系统的离线模块还在跑数据,西海能源的物流图谱、资金流向、人员关联,一层层的往下钻。
手机震了。
加密短信,老秦发的。
萧凛点开,一行字。
“大青山特大桥三年维修专项资金共计一亿两千万,实际到账四千万,缺口八千万。经审计署穿透审查,八千万经乌蒙商行中转后流入三家空壳公司,最终控股人~冯建斌的妻弟,陈磊。”
萧凛把短信看了两遍。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椅子转了半圈,面朝那本蓝布账本。
台灯的光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账本封面磨毛的布边上。
所谓的桥梁安全隐患。
维修的钱被吞了八千万,桥当然会出问题。拿自己贪出来的窟窿当武器,反过来卡别人的脖子。
冯建斌亲手挖的坑,现在变成了埋他自己的坟。
萧凛拿起手机,给老秦回了两个字。
“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