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平没动。
两个纪委的人从门两边进来,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腕,手铐咔嗒一声锁上了。
桌上那份烧了一角的名单还冒着烟,烧黑的纸边卷了起来。风从踹开的门吹进来,把纸灰吹了一地。
萧凛弯腰把剩下的名单捡起来,抖掉上面的灰,折好塞进了公文包。
卫国平的保温杯被办案人员拿走,装进了证物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在房间里很清楚。
卫国平被人架着往门口走,皮鞋踩在碎玻璃上,一路嘎吱嘎吱的响。
经过萧凛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萧凛没看他。
卫国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萧凛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虎口裂开的伤,血已经结成了黑褐色的痂。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严明山的号码。
“回省委,开会,马上。”
说完就挂了。
萧凛拉上公文包,踩着一地的红酒和碎玻璃走出了招待所。
省委会议室的灯又亮了。
这次,桌上多了两样东西:一个录音笔,一本发黄的蓝布账本。
严明山坐在主位,姿势和几个小时前一样,两手交叠压在桌子边上。但他眼圈更黑了。
“一号证据,录音笔。二号证据,乌蒙商行的原始账本。”
严明山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坐直了。
“从今晚开始,清查西海能源!所有关联的账户、人员、项目,一个一个的查。”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但萧凛注意到,长桌最边上坐着的两个人,管交通的副省长和省国资委主任,手里的笔同时停了。
副省长的笔尖戳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水。国资委主任的笔干脆从手里滑了下去,滚到桌上,他也没去捡。
萧凛记住了这两张脸。
会议开到凌晨三点。散会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都低着头各走各的。
天一亮,麻烦就来了。
西海能源总部大楼,十七层的机房被人从里面反锁了。十几个中层干部用系统需要技术维护当借口,不肯交出财务系统的密钥。
消息传到指挥部,还附带了一段现场视频:办公大楼门口,三百多个矿工堵在台阶上,拉着横幅,上面写着“停产就是断活路”。
老秦把视频给萧凛看。
“有人在后面煽动。矿工不知道怎么回事,被人拿停产这两个字给骗了。”
萧凛把视频看了两遍,关掉屏幕。
“车呢?”
“备好了,可是……”
“走。”
二十分钟后,萧凛的车停在了西海能源总部大楼门口。
老秦带着审计署的六个技术员从侧门进去,直接上了十七层,把机房的所有出入口都封了。
萧凛从正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站满了人。十几个中层干部堵在电梯口,带头的是财务总监马国良,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西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马国良看见萧凛,往前走了一步。
“萧省长,我们不是不配合。财务系统连着全省八家公司的数据,万一操作失误,整个供应链……”
萧凛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拉开公文包,抽出一沓打印好的文件,直接摔在前台桌上。纸散了一片,每一页都盖着审计署的红章。
“马国良,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你从七号服务器上删了三百四十二条凭证。”
萧凛看向另一个人。
“刘芳,财务二部主管,两点四十一分,你把乌蒙商行专用终端的硬盘格式化了。”
他的目光又移向第三个人。
“陈志远,资金调度中心主任,三点零九分,你还想通过VPN远程清除境外的备份。”
三个名字一说出来,大厅里一下就安静了。
马国良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萧凛把文件收回来,理整齐塞回公文包。
“鹰眼系统在你们动手之前,早就把所有东西都备份了一遍。你们删的每一条,我这儿都有。”
萧凛扫了一圈大厅里的十几张脸。
“现在,是你们自己交密钥,还是等警察来帮你们交?”
马国良的手伸进西装口袋,摸了半天,掏出一个U盘放在前台上。
刘芳是第二个交的。
陈志远最后一个,手抖的厉害,U盘掉在地上,老秦弯腰给捡了起来。
十五分钟后,公安厅的警车到了。三十二个西海能源的中高层被一个个带走,手铐的声音从大厅一直响到停车场。
消息两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西海。
盘踞了十五年的关系网,断了。
但窟窿还在。
账面上还差四十个亿,六家银行都不同意延期还款。评级机构发了好几次警告,西海能源的债券价格跌到了原来三成。
卫国平剩下的人都在暗地里等着看笑话。关系网是断了,可四十亿的窟窿谁来填?要是填不上,重组就是空话,矿工照样没饭吃,萧凛这么一搞最后只会变成一场笑话。
萧凛回到指挥部,关上门,拨了个号码。
是江东省国资委的专线。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萧凛只说了一句话。
“启动‘青山’方案。”
三个小时后,江东省那边最大的能源国企发了公告:决定投资西海能源的重组项目,四十亿的过桥资金马上到账。同时还会引进江东的采矿技术,对白杨沟这些矿区进行生态修复。
钱一到账,那六家银行马上就撤销了风险警告。
西海能源的债券价格一个小时内就涨回了八成五。
省委会议室里,严明山看完资金到账的确认函,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子。他什么也没说,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个从江东来的年轻人,本事比他们想的要大得多。
三天后,西海能源重组新闻发布会。
萧凛站在台后,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份讲稿,十二页,全是官话套话。
萧凛翻了两页就合上,推到了一边。
他转身走到侧门,把门拉开。
梁文坐在轮椅上,右脸的疤痕在灯光下很显眼。
萧凛把轮椅推上了台。
现场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梁文的手搭在麦克风上,还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他把周建设省长被害的真相,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了出来。
发布厅里先是特别安静,然后是倒吸冷气的声音,接着就是一片椅子挪动的声音。
萧凛等梁文说完,接过麦克风。
“追回来的所有钱,先用来补发全省矿工拖欠的工资。白杨沟的生态修复补偿金,今天就启动。”
掌声从第一排响起来,一直传到了最后一排。
看直播的几万个矿工家属,手机屏幕都亮着,评论刷得飞快,看不清字,但说的都是一回事。
发布会结束,萧凛回到办公室。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蓝布账本,翻开,又合上。封面上他母亲缝的线脚很整齐,布边已经磨毛了。
他把账本放在办公桌右上角,靠着台灯。
门被推开了。
严明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没拆封。
他走进来,把信封放在萧凛面前。
信封左上角盖着个红章,是京城那边的编号。
严明山的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
“西海,已经装不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