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明山的话还挂在空气里,桌上那台红色保密电话炸了。
铃声又尖又密,会务员手忙脚乱地拎起话筒,听了十秒,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
“严书记,省公安厅紧急汇报~大青山矿出事了。”
会务员把话筒递过去,手都在晃。
严明山接过电话,听了大概半分钟,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挂断,把话筒搁回底座,搁得很重。
“刘大发的弟弟刘二魁,带了几百号人封了矿区唯一的进山通道。”
严明山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每个字都往外砸。
“井下埋了炸药。”
会议室瞬间没了声。
分管工业的副书记手里那支笔啪的掉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政法委书记猛地坐直,椅子往后蹭出一声刺响。
萧凛站在幕布旁边,把白皮书合上,折回公文包。
“卫国平说的麻烦,就是这个。”
萧凛走回桌前,食指点在投影幕布上那条资金流向图的末端。
“四十亿转进乌蒙商行,凭证被焊在金库里烧,现在又炸矿。一环扣一环,他要用一场无法收场的工业灾难把重组方案炸成废纸,把资金流向的最后痕迹埋进矿渣里。”
严明山的拳头砸了一下桌面。
“指挥部立刻转移到矿区外围,所有常委跟我走。”
四十分钟后,三辆深色中巴停在大青山矿区外围的临时指挥部。
半山腰的简易板房里堆满了设备,省公安厅的实时视频信号接入了中央屏幕。
画面抖了两下,稳住。
矿井入口被焊接的钢管路障堵死,十几辆翻倒的矿车横在巷道前方。
刘二魁站在井口最高处,穿着迷彩外套,脖子上挂了个对讲机,左手攥着一个黄色的遥控装置。
镜头拉近,刘二魁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钢管、铁锹、镐头,什么都有。
前方传回的第二路信号更让人窒息~
刘二魁不光封了矿,还把三十名留守技术员关押在瓦斯浓度最高的七号工作面。
他冲着镜头嚎。
“放人!放我大哥!放卫省长!不放人,老子十分钟炸一个采区!”
省厅特警支队的指挥员蹲在板房角落,对着矿区三维模型比划了半天,抬头。
“强攻做不了。七号工作面瓦斯浓度已经逼近爆炸极限,一发子弹下去,整个矿井殉爆。”
矿务局总工也站起来,摘了安全帽,擦了把汗。
“他说得对,强攻等于全矿同归于尽。”
板房里的人全看向严明山,又从严明山脸上转到萧凛身上。
萧凛没抬头,手指在鹰眼终端屏幕上飞速划动。
矿区的表面监控全被切断了,摄像头的信号灯一排排灭着。
但终端底层跑出了一组被遗漏的数据源~矿井底层的地质应力传感器还在运转,每三秒回传一组地压数值。
鹰眼系统的建模模块自动抓取了过去四十分钟的应力波动,把炸药的可能位置标在矿井三维截面图上。
三个红点。
全部在井下的承重柱位置,不在人质区。
萧凛锁屏,抬头。
“炸药不是对着人埋的,是对着矿井的三根承重柱。一旦引爆,整座矿区从地表到井底全部坍塌,证据、人质、矿井,什么都不剩。”
板房里安静了三秒。
萧凛转身,冲门口喊了一句。
“谁有旧矿工服?”
老秦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萧凛的胳膊。
“你疯了?”
政法委书记也站起来,椅子撞翻在地。
“萧省长,你是省级干部,不能~”
萧凛把老秦的手拨开,从板房墙角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件满是煤灰的破旧工装。
套上。拉链卡了一下,用力拽上去,煤灰从布料缝隙里扑出来。
“刘二魁的人堵死了所有主巷道。”
萧凛拍了拍终端上那份二十年前的白杨沟区块白皮书附图。
“但这张图上标着一条废弃回风巷,九三年封闭的。地质沉降之后这条巷道从现代图纸上消失了,刘二魁不知道它的存在。”
萧凛把终端塞进工装内兜,又摸出一把多功能剪,别在腰后。
没带枪,没带刀。
老秦还想拦,萧凛已经推开板房的门,脚踩上碎石坡面。
指挥部的人通过萧凛胸前终端传回的微弱信号,盯着屏幕上那团模糊的红外影像。
废弃回风巷的截面只有半人高,巷壁渗水,支护的木梁一半已经朽烂。
萧凛弓着腰匍匐前进,终端发出暗红色的红外光,照亮前方不到两米的距离。
老秦的手搁在对讲机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屏幕,萧凛走的路线拐来拐去,又是塌方又是积水,他都绕过去了。
矿务局总工也凑过来,瞪着眼睛看着屏幕。
“这个巷道有七个弯,他怎么连哪段塌了哪段没塌都一清二楚……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然后,萧凛在第七个转弯的地方停住了。
前方三米,巷道和主井架下方的设备层贯通。
鹰眼系统在终端的AR目镜上投射出密密麻麻的电路回路图,橙色的标注线沿着引线一路延伸到三组电雷管。
非法私造的雷管,线路粗糙,接头处用的是普通胶带。
瓦斯报警器在目镜左上角疯狂闪烁~黄灯跳红灯,浓度已经逼到百分之四点三。
萧凛蹲在引线交汇处,多功能剪从腰后抽出来,拇指拨开保险扣。
终端解析出总引信的电流波动曲线,频率忽然加快~有人在按遥控器。
刘二魁按了。
萧凛的剪刀合拢,钢丝断裂的声音在井底炸开,刺得耳膜疼。
引信断了。
没有爆炸。
三秒后,井口方向传来刘二魁的嚎叫,丧了调的嗓门在巷道里一圈圈打转。
萧凛没理会,直接摸到配电间的应急广播开关,拉下来。
扩音器的啸叫声划破了整个矿井。
“我是萧凛。”
回声从每一层巷道里涌出来。
“张德山,45岁,采掘班班长。李成功,38岁,运输队司机。赵铁柱……”
萧凛一个一个报名字,没看任何资料,全凭终端提前调取的矿工档案背下来的。
“两亿补发工资已经进了省财政划拨通道。打开你们的手机,钱正在一笔一笔到账。”
黑暗中,一个又一个微弱的屏幕光亮了起来。
手机震动的声音从井下各个角落冒出来,此起彼伏。
第一根钢管掉在地上。铁锹也扔了。镐头扔了。
刘二魁嘶吼着冲向巷道口,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土制手枪,枪口扬起来。
三条粗壮的胳膊从侧面扑过去。
张德山按住刘二魁的枪手,李成功死死搂住他的腰,第三个老矿工直接把他的脸糊进了煤灰堆。
枪摔在地上,没响。
萧凛从黑暗中走出来。
矿灯的光打在他身上,工装全黑了,煤灰糊了一脸。他从人质堆里穿过去,径直往矿井最深处走。
避难硐室的铁门锈得几乎和岩壁长在了一起。萧凛用多功能剪撬开门栓,合页发出刺耳的尖叫。
灯光照进去。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缩在角落里,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囚服外面裹了一件破烂的棉大衣。
梁文。
前省长周建设的秘书,失踪半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梁文看见萧凛,嘴皮子哆嗦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双手捧到萧凛面前。
“萧省长,这是卫国平养黑、吃黑的全部证据。”
塑料布拆开,一本发黄的原始账本。
萧凛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矿井外面,第一缕晨曦从大青山的棱线上劈下来,照在萧凛走出来的那一刻。
他左手搀着梁文,右手提着那本账本,身后的矿井口黑洞洞的张着。
整座大青山矿区,死一般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