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车拐进省政法委大院的时候,萧凛已经拨通了技术侦查科的内线。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向晴,你现在在哪?”
“保密室,刚做完上周的电子取证归档。”
“别走。我十分钟到。”
萧凛挂断电话,把U盘从左手换到右手,金属壳上还留着潮意。
保密室的铁门弹开,向晴已经站在鹰眼系统的主控台前,两台屏幕全亮着,系统待机界面的光映在她镜片上。
萧凛把U盘搁在台面上。
“导进去。一百二十七层嵌套结构,全量建模,跑压力测试。”
向晴没多问,拔掉U盘的保护套,插入加密端口。文件传输进度条跳了两下,数据量不大,三秒读完。
她双击打开架构图,屏幕上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
萧凛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保密室的荧光灯管嗡嗡响,冷气从脚底往上窜。
向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把平面架构图转成三维拓扑模型。节点一层层弹开,从一棵树变成一张网,再从一张网变成一团黑色的蛛茧。
一百二十七层离岸公司,四十三家信托,十七个私募基金,六个终端控股实体。
每一个节点的真实底层资产对照关系,都被张弛标注得清清楚楚。
向晴启动压力测试模块,模型开始自动跑数据流。资金从最底层灌入,沿着嵌套路径逐级上涌,每过一层壳公司,金额就膨胀一截。
屏幕右侧的实时监控面板跳出了杠杆倍数、风险敞口、资产负债比三组曲线。
跑到第六十四层的时候,向晴的手从键盘上弹开了。
椅子往后滑了半尺,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盯着屏幕,镜片后面的眼珠一动不动。
“不对。”
萧凛身体前倾。“哪儿不对?”
向晴伸手点了屏幕左侧一串闪烁的红色节点。那些节点不在主干通道上,而是从第七十一层到第九十三层之间横向延伸出去的分支。
“这些分支不是资产增值通道,是对冲头寸。”
她调出分支节点的底层参数,数字在屏幕上排成一列。
“杠杆倍数十八倍,标的物是~”
手指划过触控板,关联信息弹了出来。
“江东省三家支柱国企的股权和债券。”
萧凛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向晴把三维模型旋转了九十度,那些红色分支从蛛茧的侧面伸出来,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省内最大的三家国有企业。
“萧书记,这根本不是正常的金融架构。”
向晴的食指戳在屏幕上那片闪烁的红。
“林建业是想在金控集团上市之后,用这些离岸壳公司反向做空江东的支柱国企。十八倍杠杆,只要股价跌百分之五,对冲端就能吃掉上百亿。”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条弧线,从红色分支划到底端的六个终端控股实体。
“所有利润最终回流到主权豁免区的账户里,国内查不到。”
萧凛的拇指摁在膝盖上,骨节泛酸。
这不是贪腐。
贪腐是从锅里舀一碗汤。林建业要干的事,是把整口锅端走,然后把灶台也拆了。
金控集团一旦挂牌运营,这些对冲头寸就会被激活。三家支柱国企的市值加起来超过四千亿,十八倍杠杆做空,只需要一次精心策划的利空消息,就能引发连锁暴跌。
到那时候,江东省的经济命脉瘫在地上,林建业的离岸账户里多出几百亿,人早就跑到主权豁免区去了。
萧凛站起来,走到打印机旁边。
“把模型的核心逻辑抽出来,去掉所有涉案信息~人名、公司名、真实资产标的,全部替换成变量符号。”
向晴转过头。
“用学术框架重新包装。标题就叫《关于新型金融攻击模型的风险预警报告》,署名用匿名技术专家,发送目标是省金融办和证监局的内部技术邮箱。”
向晴愣了两秒,然后迅速转回屏幕,开始操作。
“发送节点用跳板,别留痕迹。”
“明白。”
四十分钟后,一份十二页的技术报告从加密终端发出,经过三层跳板节点,分别落入省金融办风控处和证监局稽查技术组的内部邮箱。
萧凛靠在保密室的墙上,看着发送完成的提示框,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林建业在金融办和证监局都有人。这份报告落进去,他的人一定会看到。
但这恰恰是萧凛要的。
一份纯技术、纯学术的风险预警,不点名、不指事、不涉密。任何一个有基本金融素养的技术官僚看完,都会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恐惧,不是行政命令能压得住的。
两个小时。
省金融办风控处的内部技术群组率先炸了。三个高级分析师连夜跑完报告里的数学模型,推演出来的灾难曲线让他们谁都坐不住。
证监局稽查技术组跟进得更快,值班主任直接把报告转发到了省局分管副局长的私人邮箱,附了四个字:极度紧急。
凌晨四点五十分。
萧凛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桌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三个烟头。小王端着咖啡推门进来,被萧凛摆手挡了回去。
他等的那通电话,会来的。
林建业的耳目一定会把报告送到林建业面前。但一份匿名的学术报告,林建业没法公开发作~他总不能跳出来说“这个模型写的就是我的金控集团”。
那等于自己认罪。
五点零七分,手机震了。
萧凛拿起来,屏幕上跳着陈勇的名字。
“老萧!”
陈勇的嗓子劈了,气息急促得断断续续。
“你~你们政法委是不是发了什么东西到我们技术邮箱?”
萧凛把手机换了只手。“什么东西?”
“一份风险预警报告!匿名的!我们风控处的人连夜跑了模型,跟~”
陈勇顿住了,喘了两口粗气。
“跟我们正在审核的金控集团申报材料,数学逻辑完全重合!嵌套层数、杠杆结构、资金流转路径,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猛烈后推的声响,陈勇大概站起来了。
“老萧,这哪是金控集团,这是个定时炸弹!”
萧凛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半寸,窗外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灰蓝色的光从楼群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枚银色U盘的表面。
第一枚钉子,已经扎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