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昌的卷宗合上,那个名字也看不见了。
萧凛把卷宗推到桌角,拿起手机。中纪委网站的通报页面还亮着,黄正国三个字加粗标红,浏览量还在刷新。
西江那边的事情,结束了。
加密终端震了一下,孟德彪发来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宏远能源总部,大门上交叉贴着两条封条,白纸上红色的公章墨迹还没干。
第二张是几十箱核心证物,已经装上军用卡车,每箱都裹着防潮膜贴着编号,旁边坐着荷枪实弹的押运民警。
最后一张照片,三个宏远高管被押上警车,双手反剪在背后。其中一个人的皮鞋掉了,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萧凛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关掉了终端。
桌上的座机响了。省委办公厅通知,下午两点召开省委常委会紧急扩大会议,讨论宏远能源案的跨省协作问题。
萧凛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打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宏远能源集团企业平稳过渡接收方案》。
这份方案他三天前就写好了。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省委大楼三楼会议室。
萧凛到的时候,长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赵卫国坐在左手边第三个位置,面前放着一沓材料,手指压着纸,拇指在页脚来回的搓。
萧凛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把U盘和纸质报告放在桌上。
两点整,沈青云走进会议室。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沈青云摆了下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在主位坐好,翻开面前的议程。
“今天临时加个会,为什么想必大家都清楚。宏远能源的案子,我们江东的专案组跨省取证,西江的副省长黄正国落马了。各位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
赵卫国第一个发言。
“沈书记,我先说两句。”
赵卫国把自己面前的材料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手指点在第一页的数据上。
“宏远能源一倒,西江西部的能源供应就断了。三万两千名员工要失业,六个产业园停工,下游一百多家关联企业已经开始挤兑要钱。”
赵卫国的手指从数据上挪开,抬起来,朝萧凛的方向点了点。
“案子是该办,但我们跨省办案,动静是不是太大了?我们江东的专案组,跑到西江的地盘上,调动军方,抓企业高管,这程序合规吗?万一西江那边说我们越权,这个责任谁来负?”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几个常委互相看了看。分管经济的副省长放下茶杯,没吭声,身体却往后靠了靠,摆出观望的姿态。
赵卫国扫了一圈,表情严肃。
“我就是提醒一下大家,跨省执法很敏感,会影响两省关系和区域稳定。”
他刚说完,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萧凛没有马上接话。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把U盘插进主机。
投影幕布亮起,上面是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图上显示,二百亿的国有资产,从宏远能源的母公司转出,经过七层海外公司和四个避税地区,最后进了十二个匿名信托账户。每个环节的时间、金额和经手人都标的很清楚。
“这是宏远能源十五年来,转移国有资产的全部路线。”
萧凛的手指点在流向图的终点。
“这二百亿里,有六十三亿是我们江东和西江合作的能源开发基金。所以,我们办的是自己的案子,查的是自己的账。”
萧凛按了下遥控器,换了一页。
屏幕上是《宏远能源集团企业平稳过渡接收方案》。
方案第一步,由两省国资委派清算组接管公司,保证三万两千名员工的工资照发。第二步,剥离掉公司的违法资产,保留合法的产业链。最后,引入国资重组,恢复上下游的供应。
“赵副书记担心的员工和产业链问题,方案里都考虑到了。”
萧凛把遥控器放在桌上,转过身来。
“我还要补充一个情况。”
萧凛从报告里抽出一页纸,放在桌上。
“黄正国的账本上,收钱的不光是西江的干部,还有三个是我们江东的。”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一下子没人出声了。
萧凛一个字一个字的报出名字。
“陆文昌,以前的省委副秘书长,十年里收了宏远能源价值四百七十万的古董。”
“刘培元,以前省国资委的处长,就是他经手审批那六十三亿基金的。”
“第三个人的名字还在核实,但账本上的笔迹和钱数都已经是证据了。”
萧凛停顿了一下。
“那份关于新型腐败的内参报告,三天前沈书记已经签了,加急报给了中纪委。昨天下午,中纪委回函,把这份报告定为全国廉政教育的典型案例,要求各省参照执行。”
萧凛把那页纸放回报告里,没再多说。
赵卫国的笔停在纸上,笔尖戳出一个墨点,慢慢散开。
他想拿两省关系说事,但萧凛的话把这条路堵死了。中纪委已经给案子定了性,谁再提越权,就是跟中央的决定过不去。
分管经济的副省长坐直了身体,翻开那份过渡方案,拿笔在第一步下面画了条线。
组织部长也重重的点了下头,没说话。
沈青云一直没开口。
沈青云把面前的报告从头翻到尾,又翻了回来,手指在最后一页的数据图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后背都瞬间挺直了。
沈青云拿起萧凛的报告。
“这份报告,我看了三遍。”
他把报告放回桌面,手掌压在封面上。
“二百亿的国有资产,十五年时间,一条跨两省的利益链。要不是萧凛同志带着专案组一头扎进去,这笔烂账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沈青云的目光扫过长桌,最后停在萧凛身上。
“这一仗,打得好。我们保住了国有资产,也清理了内部的问题。萧凛同志有魄力,有大局观。政法系统交到这样的年轻人手里,省委放心。”
“省委放心”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楚。
赵卫国的笔从手里滑了出去,在桌沿上磕了一下,滚到了材料下面。他没去捡。
散会了。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响成一片,常委们一个个走了出去。萧凛收好U盘刚要站起来,沈青云的秘书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沈书记请您留一下。”
三分钟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沈青云和萧凛。
沈青云还坐在原位,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折着的纸,展开,推到萧凛面前。
纸已经发黄,边角都毛了,上面的字是手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很老派,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是一份名单,上面有七个名字。
第四个是黄正国,被红笔划掉了。第五个是陆文昌,也划掉了。
但排在最上面的第一个名字,什么标记都没有。
萧凛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青云的食指点在那个名字旁边,指肚压着发黄的纸,一动不动。
“这个人,比黄正国和陆文昌加起来都难动。”
萧凛的手下意识隔着衬衫,按住了锁骨下面的玉坠,冰凉的玉石贴着他的指尖。
沈青云抬起头。
“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