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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始皇帝……

作者:我爱看妹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剑气把经脉撑到极限,心法的气息在撑开的缝隙里填进去,把缝隙固定住。


    痛。


    极致的痛。


    比药浴痛十倍。


    比之前任何一次修炼都痛。


    所有的痛同时涌过来……


    胀痛,刺痛,灼痛,酸痛,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样是哪样。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视线里的东西变得不清晰,架子的轮廓。


    穹顶的破口,地面上碎混凝土堆的边缘,全部混成一团灰白色的光。


    耳朵里的声音也开始变远,剑鸣声,自己的心跳声。


    汗水滴在地上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只有痛是清晰的。


    痛没有变远,痛一直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提醒他……


    你还活着,你的手还握在剑柄上。


    蒋建国往前迈了一步。


    脚抬起来,还没落地……


    “别动。”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


    稚圭的声音。


    蒋建国的脚步停住了。


    脚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来,落回原位。


    他转过头,四处看了看。


    塌了一半的储藏室里,除了李然和他自己,没有第三个人。


    碎混凝土堆,倒了一地的架子,穹顶破口处落下来的天光。


    什么都没有。


    但他确定自己听见了。


    那个声音就在他耳边,贴着耳朵说的。


    “退出去。”


    稚圭的声音又响起来。


    比刚才更轻,但语气里的不容置疑更重了。


    “让他一个人接受考验。你帮不了他,站在这里也帮不了,出去。”


    蒋建国没有犹豫。


    他转过身,朝储藏室门口走去。


    步子不快,但很稳。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然还站在始皇剑前面,手握在剑柄上。


    身体在发抖,汗水从衣服下摆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渍。


    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裂口和血珠。


    但他没有松手。


    蒋建国看了几息。


    然后转回头,走出储藏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没有惊讶。


    没有去想稚圭的声音是怎么传过来的,没有去想,她明明在昆仑山,怎么能看见这里发生的事。


    一条龙。


    真龙。


    今天他已经看见上百把剑从架子上飞起来,冲破穹顶,在天空中飞舞。


    他已经看见始皇剑爆发出压了两千多年的金光。


    他已经看见那些剑身上的光晕在回应一个人的鞠躬。


    和这些比起来,一条龙隔着几百上千公里把声音传进他耳朵里,有什么好惊讶的?


    他只是有点惆怅。


    走在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走得很慢,脚步比来时沉了很多。


    快七十岁了。


    如果再年轻三十年,不,二十年。


    他也很想拿一把剑。


    不用始皇剑那样的,随便哪一把都行。


    安定剑,灵宝剑,永乐御剑,或者那把连名字都没有的锈剑。


    拿起来,跟着那个年轻人,去做一些事。


    斩妖,除魔,把黑雾里那些东西一剑一剑劈回去。


    把被吞掉的土地一寸一寸抢回来。


    但他快七十岁了。


    年轻的时候也练过,体能不错,枪法也准。


    但那不是修炼,不是握剑。


    他的手握过笔,握过文件,握过方向盘,握过无数人的档案和前途。


    唯独没有握过剑。


    走廊很长。


    他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


    转过身,看着储藏室的方向。


    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那股剑气还在,金光还在,那个年轻人的手还握在剑柄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李然的意识彻底断了。


    意识被剑气从身体里挤出去了。


    像水满则溢,剑气灌满了他每一条经脉。


    每一个穴位,每一寸骨骼之后,开始挤压他的意识。


    从眉心开始,往后脑的方向挤。


    一点一点,不急不慢。


    他的意识被挤到某个说不清的位置……


    还在身体里,但已经和身体断了联系。


    感觉不到痛了,感觉不到汗水从皮肤上滑过,感觉不到手指握在剑柄上的触感。


    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黑暗。


    很安静。


    没有剑鸣,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声。


    纯粹的安静。


    然后……


    杀戮之声。


    从黑暗深处涌过来的,铺天盖地的,把人整个淹没的杀戮之声。


    金属碰撞的声音……


    剑和剑,剑和盾,剑和骨头。


    马蹄踏过地面的声音……


    密集的,沉闷的,像暴雨打在大地上。


    人的声音……


    喊杀声。


    惨叫声。


    号角声。


    战鼓声。


    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声是哪声。


    还有风……


    卷过战场的风,带着铁锈和血腥和泥土的味道。


    李然睁开眼。


    不是真的睁开眼。


    他感觉不到眼皮的存在。


    但他看见了。


    一片战场。


    不是地面上任何一个地方,是从高处往下看的视角。


    天空是灰黄色的,被烟尘和火光染成了浑浊的颜色。


    大地在燃烧……


    黑色的烟柱从地面升起来,升到半空中散开,把天空切割成无数块。


    地面上全是人。


    黑压压的,漫山遍野的,从视野的左边一直铺到右边。


    黑色的旗帜,黑色的甲胄,黑色的马。


    大秦的军队。


    对面是另一片人。


    旗帜的颜色不一样……


    青的,蓝的,红的,紫的,六国的旗帜。


    六国的军队。


    两支军队撞在一起。


    从高处看下去,撞在一起的瞬间,像两片不同颜色的潮水迎面撞上。


    潮水交汇的那条线上,人像麦子一样倒下去。


    一排一排地倒。


    前排倒下去,后排填上来,再倒,再填。


    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地面上传上来,经过距离的削弱,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李然看见了旗帜。


    黑色的旗帜上,绣着一个字。


    字体是篆书,笔画繁复,但他认出来了……


    秦。


    旗帜下面有一个人。


    黑色的袍服,黑色的冠冕。


    他站在一辆战车上,战车由四匹黑马拉着。


    马很高,比周围所有的马都高出一截。


    马身上披着黑色的甲,甲片在火光里反着暗沉的光。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双手拄着一把剑……


    剑尖抵在战车的地板上,剑柄和他的胸口齐平。


    剑鞘是暗青色的,极简的纹路。


    始皇剑。


    那个人是始皇帝。


    李然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往下拉。


    像沉进水里,从水面沉到水底。


    视野从高处降下来,降过烟尘,降过旗帜,降过战车的顶盖,落在始皇帝面前。


    他站在始皇帝对面。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几步的距离。


    战车的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


    四匹马在前面不安地刨着蹄子,铁掌刨在焦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始皇帝看着他。


    那张脸和史书上描述的不一样。


    史书上说他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


    但站在李然面前的这个人,五官没有那么夸张。


    蜂准是有的,鼻梁高而直。


    长目也是有的,眼裂比常人长出一截。


    但整体看起来,并不怪异。


    只是一张人的脸。


    一张被风吹了很多年、被太阳晒了很多年、被战场上的烟尘熏了很多年的脸。


    皮肤粗糙,颧骨处有细细的裂纹。


    眼窝深,眼珠是深褐色的,在灰黄色的天光里显得接近黑色。


    他没有讲话。


    就那样看着李然。


    那双眼珠里的东西,李然读懂了。


    既不是审视,又不是考验,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打量。


    而是……洞穿。


    从眼睛看进去,穿过瞳孔,穿过意识,穿过所有的伪装和防备,直接看到最里面。


    不需要问任何问题,不需要任何试探。


    看一眼就够了。


    李然没有躲。


    当然不是不想躲,而是躲不了。


    在那双眼睛面前,任何躲藏都没有意义。


    所以他站直了。


    脊背绷直,胸膛挺起来,下巴微微抬起。


    和始皇帝对视。


    时间仿佛停了。


    战场的杀戮之声还在,但变得很远。


    像隔了一层厚玻璃,能听见,但传不进来。


    风也停了。


    烟尘凝固在半空中,旗帜不再飘动,四匹马刨蹄子的动作僵在一个画面上。


    只有两个人是活的。


    始皇帝和李然。


    对视。


    很久。


    久到李然觉得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


    不是被挤压的模糊,是被那双眼珠里的东西吸进去的模糊。


    像盯着深水看久了,水面会变成一整片没有边界的东西,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然后始皇帝笑了。


    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出现在那张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脸上,显得有一点生涩。


    像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笑,但肌肉已经忘了怎么笑。


    所以只弯了一点点。


    他抬起手。


    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


    那不是皇帝的手,是一个握着剑扫平了六国的人的手。


    他拍了拍李然的肩膀。


    力道很重。


    拍得李然的身体晃了一下。


    “后辈。”


    两个字。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音节都落得很实。那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


    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共振,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一起震动。


    “华夏的未来……”


    他停了一下。


    手还按在李然肩膀上。


    “靠你们了。”


    李然的嘴张了一下。


    想说点什么……


    “定不负前辈所托”


    “晚辈一定竭尽全力”


    “华夏不会亡”


    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那些话太轻了。


    轻到在这个人面前说出来,是一种不尊重。


    他点了下头。


    只点了一下。


    很用力。


    始皇帝看着他,嘴角那个生涩的弧度又弯了一点点。


    然后手从他的肩膀上移开。


    眼前的画面开始碎裂。


    始皇帝的脸最先碎……


    从边缘开始,变成细小的碎片,往四周飘散。


    然后是战车,然后是四匹马,然后是黑色的旗帜,然后是整片战场。


    杀戮之声也碎了……


    金属碰撞声。


    马蹄声。


    喊杀声。


    号角声。


    同时碎裂,变成无数细小的回音。


    回音叠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一切归于黑暗。


    李然睁开眼。


    穹顶的破口,碎混凝土堆,倒了一地的架子。


    暗青色的光晕浮在始皇剑的剑鞘表面,温润的,沉甸甸的。


    他的手还握在剑柄上。


    掌心和剑柄贴实的位置,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像被体温捂了很久的金属。


    剑不再震动。


    光晕稳稳地浮着,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


    他把手松开。


    手指一根一根从剑柄上移开,指节僵硬,需要用意识去指挥才能动。


    掌心的皮肤被剑柄的温度烫出了一层红印,红的周围是一圈白……


    被压了很久之后缺血的那种白。


    他把剑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剑鞘落在架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胸口和腹部的轮廓。


    裤管也湿透了,膝盖处的布料颜色深了一片。


    脚下的碎混凝土屑被汗水浸成了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灵活了,不像刚才那么僵硬。


    活动了一下脚趾……


    也灵活了。


    肩膀转了一圈,关节发出一串轻微的咔咔声。


    身体不一样了。


    不是武夫三境到四境的那种不一样。


    境界没有提升。


    但身体的质地变了。


    以前是铁木……


    密度够,强度够,但终究是木头。


    现在是锻过的钢……


    同样的重量,能承受的力量翻了很多倍。


    剑气在他体内留下来了。


    冲刷经脉的时候,剑气渗透进了经脉的壁里。


    渗进了骨骼的缝隙里,渗进了每一块肌肉的纤维之间。


    像墨水滴进清水里,墨水化开了,水还是水,但颜色变了。


    但真正不一样的不是身体。


    是灵魂。


    他说不清灵魂是什么,也说不清灵魂在哪里。


    但他能感觉到……


    灵魂被淬过了一遍。


    像剑胚从炉火里夹出来,放到铁砧上,一锤一锤地砸。


    砸掉杂质,砸实结构,砸出形状。


    然后淬进冷水里。


    嗤的一声。


    剑气就是那盆水。


    他的灵魂被按进剑气里,淬了一遍。


    焕然一新!


    这四个字从脑子里蹦出来。


    就是焕然一新。


    从里到外,从身体到灵魂,全部被那阵金光冲刷过一遍。


    旧的还在,但新的也长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经脉被撑开过,容量变大了。


    以前吸一口气能填满肺,现在吸一口气。


    能感觉到气息从肺里渗出去,沿着经脉走遍全身。


    呼出去的时候,气息不是从嘴里出去的,是从全身每一个毛孔同时出去的。


    那种感觉太舒服了。


    舒服到他忍不住又吸了一口,又呼出去。


    然后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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