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星染仍与丁班的人一起缓慢往前走。
测试才刚刚开始，他们有整整十八个时辰，根本不用着急。
众人的目的地很明确，是密林最中间一片亭子大小的地方。
整个树林，只有那块地方是“幻境”。
虽是幻境，但不是凭空创造出来的，而是从别处暂时移来，时间到了就会消失。
由于每次考场使用的区域都处于宗门内，停留过恶鬼的地方即便将恶鬼消除也可能留下一些隐秘的陷阱，次数多了，会造成隐患。
所以最中间放置恶鬼的区域，是直接从恶鬼遍地的忘川“移”来的。
嵇星染从没去过忘川，每次进到考核的区域，都会生出一种足不出户却在游历鬼界的新奇之感。
“你跟着我做什么？”周燃走着走着，发现碍眼的嵇星染又在身边。
“那个，恶鬼在林子中间啊……”其中一个少女以为他呵斥的是自己，小声说。
嵇星染跟他没什么好客气，“你不服？说了也可以跟着我。”
“？？？”周燃张张口，脑中一片茫然，就见嵇星染越过他往前了，“等等，什么意思，你跟着我还理直气壮！”
“问你话呢，你为什么不回答，你不知道尊重人吗？我可是丁班第一，凭什么跟着你。”他说道。
旁边的弟子已经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个周燃究竟是要嵇星染跟着，还是不要她跟着。
但人在别人吵架时看热闹是常态，没有一个站出来替嵇星染说话的。
嵇星染被他烦的厉害，也停下了，“你要比成绩？”
她一提成绩，周围人看她都是一脸惨不忍睹。
“对啊，怎么你不服？”周燃得意，终于能在她脸上看到窘迫的表情了吧。
“好。”嵇星染忽然撸起袖子。
“算了算了，别动手。咱们一个班，就都一起走吧……”刚才那个唯唯诺诺的女孩连忙阻止他们，这嵇星染胳膊这么细，被周燃掰折都可能。
“谁要动手了？”嵇星染不闪不躲，她举起的手不过是放在嘴边扩声，以便朝林中喊道：“丙班的等等，周燃要跟你们走！他啊，羡慕你们的成绩……”
丙班的人还真就给她停下了，想看看这姑娘要做什么。
周燃面色铁青，他也只是个丁班第一，丙班……倒是一半都比他成绩好。
他咬牙道：“我只和你比。站到后面去！”
说着紧握拳头往队伍后面一指。
被比下去？嵇星染完全没有被戳到痛处的激动，反而笑了，“不要了吧，这你有所不知，这里的七十九个人全都成绩比我高，你只是其中之一。做梦也得排队啊。”
她再不理他，仍同合并在一起的两队人一齐往前走去。
周燃再说什么，她都全然不理。
好不容易队伍安静下来，他们几人没走出五步，突然听见前方树林传来惊讶的喊声。
嵇星染一惊，是有人找到了封印恶鬼的物品么。
那不至于发出惊叫啊。
遇到危险了？
那怎么不打开烟筒放信号。
到底怎么了呢？
嵇星染带头冲过去，她冲出林中，发现是几个弟子聚在林间空地边缘。
一片枯黄干裂的土地在绿草中格外突兀，荒地正中间，散落着一堆碎瓷片。
她走上前，感觉鞋底有什么东西硌脚，抬脚一看，踩到一只写满符咒的瓶塞。
“是谁先开出这八只恶鬼的？”一个乙班弟子指着地上的瓷片怒道。
“甲班吧，一定是他们。自己能抢到就不在乎别人！”乙班的聚集在对面，个个脸上焦急之中带着愤懑。
“谁在说什么？”这时，一队人从他们斜后方的林中走来。
为首的就是一个甲班男子。
嵇星染是半路出家，这里的大半弟子都已经在山中待了三五年，这个甲班弟子平安就是在这里待了最久的，他待了八年。
仙门的试剑大会每十年一次，期间会从其他宗选拔弟子，时间不固定，上一次试剑大会过去后，至今已经九年，才有仙门人来明山宗挑选。
对于仙门的人来说，十年弹指。
但凡人不同，有些耐不住等待的，在这期间就放弃，或者拜宗门中前辈为师了。
可这个弟子一直没有，十一岁进山的他，今年已经十九岁。在一众弟子中年龄不小。
嵇星染对他印象深刻，她常看到其他弟子表面尊敬之余，背地里都在笑话他，但他也并不在意，好像没什么脾气。
嵇星染……喜欢好脾气的人。
这里几乎聚集了大半参与的弟子，他们看到封印被打破都手足无措。
嵇星染捡起瓶塞，没有从外力破开的痕迹，是恶鬼自己跑了的。
她将瓶塞丢给那个甲班的弟子，对方一拿到也看出问题，迫不急待给众人解释起来。
“什么意思，恶鬼们自己出来了？”
“那怎么办？”
“找呗。还能重开啊……”
“难道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找？那可能会有人杀不到的。”
“既然八个都出去了，有对付不了的就会放信号，我们等等就可以了。总不可能没有一个人发吧。”嵇星染说。
“如果是你，难道你愿意发吗？”平安问。
嵇星染点头，“当然了。不然等死吗？”
平安多看了她一眼，本以为只有这一项长处的嵇星染会在这方面有些自傲才对。
这也太实在了。
“算了算了，各凭本事找吧，其实咱们早来点就好了……”一个丙班弟子叹息。
“都怪你，走这么慢！”周燃得知情况，瞪了嵇星染一眼。
“怪我？”嵇星染不高兴了，是谁反复打搅她走路的。
“别急，不是所有人都提前组成了数量合适的队伍，到时遇见恶鬼肯定要放烟的。现在大家可能都没有碰到，慢慢找。”平安说。
“我要怎么不着急？我和你们可不一样！”周燃握着腰间修长的桃木剑，他自视甚高，觉得他这次一定能进前十。
“你说的对，急也没有用。”嵇星染忽然接话了。
我什么时候说这句了？周燃蹙眉。
嵇星染却朝中间走去，“我们已经走到这么近，都没碰上，真是运气不好。”
“也不能总怪命运。”平安理智道。
“不，我是说，所有人都运气不好。若是鬼四散开去，我们全都没碰到，可能吗？”
这些弟子都从四面八方赶来林中，无一撞上那八只恶鬼。
这概率太小了，或许，恶鬼们根本就不在这里了呢。
她除了这点，想不出其他可能。
众人一听，也是全部愣住。
紧接着，看向四周其他班弟子的眼神变得充满怀疑。
嵇星染却走到荒地边缘，一步迈进那片土地。
“小心！”周围胆小的同班已经喊出来了。
那道微薄的光柱内是忘川的土地。
鬼，从忘川来。那里对修者格外危险。
“嗯？只是进来看看，没事的，你们平时都不进来的吗……”嵇星染被叫住吓了一跳，还朝他们招招手。
但只有那个甲班大弟子平安和脾气很坏的周燃走上前来。
世上三界：仙、鬼、人。
人死之后，魂魄大多直往忘川而去，轮回。
但仍有一小部分因为各种原因在人世逗留，成为游魂。
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存在于世上对他本身也是一种折磨，最后只有两种结果，消散和成为恶鬼。他们四处周流，因为怨气累积变成恶鬼。
但也有天性邪恶，即便脱离躯壳，恶念也留存在魂魄中妄图作恶的：或是背负冤屈，怨气过重的，这些死后很可能甚至会直接化为恶鬼。
鬼魂中也有流落到鬼界边缘的忘川后，出现意外变成恶鬼的，但是不多。
鬼界的灵气稀薄又污浊。修者能踏足的地方，只有忘川，再往里就太过凶险了。
而鬼界的中心，幽冥，有着高等阶的恶鬼聚集。
传说那里一片荒芜。
嵇星染不是不怕，只是这是幻境而已，时辰未到，又不可能将她传回忘川。
不走近些，怎么看得见真相呢。
她走上来一看，瓷瓶并非碎得四分五裂，而是有一处破开。
其余几瓣碎片都比较完整，让整只瓷瓶看起来像只水瓢。
“他往东北去了。”嵇星染低头看了一会儿说道。
“你怎么知道？”周燃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怎么可能看了一下就下此定论,感受到鬼气吗？这不可能。
连那个甲班的弟子都张大了眼睛，这不是一个这个凡境弟子应该会的。
听说在仙门，也只有少数弟子有这样的天赋，想要精准找到恶鬼还是要靠符咒或法宝。
那一瞬间，平安甚至怀疑嵇星染被恶鬼附身了。
鬼有三个阶段，起初是生鬼，多是在人间行一些作祟之事。
随着能力的变强，九步之后会进入第二个阶段，成为邪鬼。
只要成为生鬼，就具备附身的能力。三步之后，可以强行占据死人的身体，五步之后，连活人的身躯都能进出控制。
这些用来考核的恶鬼刚好就是五步左右。
她莫非，被附身了？
嵇星染奇怪地指指地上。
“地上写的啊。”
两人一愣，凑来细看。
果然，在那块已经沙化的土壤上，不知用树枝还是指甲，划出几个打字，赫然就是：
“我往东北去了，来追啊。”
两个人都一怔，几乎僵住。
“也……也可能是往西南走，然后骗我们是东北呢？”半晌，周燃忽然道。
“呃，那倒不可能的。”甲班那大弟子说。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周燃对他想也不想就否定自己，感到恼怒。
“因为我们就是从西南来的……”
“……”周燃沉默。
“倒是也有可能根本不是恶鬼留下的。”嵇星染说。
“对啊，怎么能就说鬼在那边。”终于有人附议他，和他站在一起反对嵇星染了。周燃连忙接话，结果转头，发现是嵇星染说的，又觉气闷。
“所以去看看。”嵇星染一步踏出这片荒土，就在两人忍不住跟上时，她停住，转头问众人，“你们有人是从东北方向进来的吗？”
法宝玄镜外的人看到这里。
林巍茗忍不住点点头，这个嵇星染的处理方式还是挺不错的呀。
然而再看向镜中另一处，密林东南边。
他的眉头不禁皱起来。
谷广乘也脸色很差，攥紧了椅子扶手。
长发披肩的恶鬼从密林中走出，谷青青几个人全都傻站在原地。
这是被突然的情况吓傻，连用桃木剑将鬼围困住都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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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们只要将恶鬼围在里面，再贴上符咒就好了。
考核用的恶鬼是五步生鬼，生鬼，是恶鬼成长最快最明显的阶段，起初只要吞一魂就能登第二步，接着再吞两魂便能到第三步，依次累加，一直到八步吞掉八只魂魄进入九步，九步再吞九魂，便能升为邪鬼。
但终究是生鬼，能力比邪鬼弱上不少。
他们这些没有法宝的人才也能尝试制服。
难的是围拢和一些符咒、阵法的使用，在这过程中就比较考验弟子们的各方面素质。
其他人还没抓到半只鬼，这六个人好不容易碰到，连围都没围就要放弃吗？
谷广乘坐在旁边，内心一阵怒意，哪个不长眼的弟子先将封印打开了？
更糟心的是，这么好的机会，谷青青怎么不把握，傻站着干嘛呢？
谷青青被吓傻了。
这东西，好恐怖，她看着那长发下扭曲的不成形状的脸，恐惧像蚂蚁爬满她的全身。
她接触过四步的恶鬼，根本不是这样的。
身后的甲班弟子比她还好些，“快，快叫人来。”
“你疯了吗？”谷青青回过神，连忙阻止他。
“什么？”
“我，我是说咱们六个人还对付不了小小一个恶鬼吗？叫那群不入流的弟子来帮忙，太丢人了吧！”谷青青说完，立刻开始指挥他们，“你们两个，挡住他，我们退开一些绕去包围。”
那少年碍于谷青青身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里的放烟花的信号筒放回口袋。
正在这时，那恶鬼忽然动了。
他完全无视众人提在手里的木剑，一步就出现在他们六人中间。
方才出声的少年只感觉口袋一轻，腰间存放他所有法宝的口袋，现在漏了一个大口子。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口袋都是一轻，口袋被划破，烟花筒掉了出来，骨碌碌到处滚着。
一只烟筒被恶鬼踩碎在脚下，幸存的烟花被放出。
可惜光芒只是在林间跑了两步，就一头扎进杂草丛里，消失不见了。
不会有人来救援他们了。
谷青青心里出现这样一句话，接着只听到身边传来闷闷的“咔嚓”声。
刚才还和她说话的少年，背对着她，脸却面向着她，就那样以一个可怖的姿势倒了下去。
恶鬼放下拧掉他头颅的手，朝他们五人冲来。
“怎么会！”镜外，谷广乘站起身。
能瞬移，这个生鬼至少是七步。
这是怎么出的问题？
林巍茗也立时发现不对，他连忙要谷广乘给他看看之前封印瓶打开的状况。
“他们已经对付不了了，现在得就去救人。”谷广乘回答。
“我要确认情况。”选拔官巍然不动，继续刚才的问题。
林巍茗只要知道有没有自己的责任而已。
如果现在结束，那重新考核时间又要拉长，对他来说很麻烦。
谷广乘咬着牙尝试回溯。
镜中画面退回到开场时，一片雾气散去，破碎的封印瓶子躺在地上。
再往前，这面法宝镜子还没开启，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显而易见，在考核开始前，恶鬼就已经破除封印。
“这……”谷广乘意识到大事不妙，恶鬼是他这个宗主最后封印的，这居然是他的过失。
林巍茗了然，“现在不过是多放出来一只恶鬼，考场里出人命也不稀奇。可如果现在终止这场选拔，我也只能如实上报，到时仙门或许会派更加谨慎的人来坐这个位置吧。”
他的手按在宗主之位的扶手上，轻飘飘地说。
“可是……”
谷青青要怎么办呢？他话到一半，却已经做出了抉择。沉稳地坐在位置上，只是看着镜中画面。
这边谷青青五人在死了一个同伴后，没有立刻被击溃，反而开始为保命奋力相搏。
可他们的阵势实在漏洞百出，那恶鬼也不急，就一点点消磨着他们身上只能用一次的法宝。
五人也意识到，这恶鬼和书本上的不同。
莫非世上的五步恶鬼就是这样不可战胜？
正在这时——
“我的护身灵符用完了，谁借我一张？”站在谷青青身边的一个少女发觉灵符用尽，连忙问同伴们。
众人一阵沉默，大家身上都不多了，给了她自己就是下一个灵符告罄的。
还没等有人做出抉择，恶鬼的手已经伸到少女颈间。
谷青青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退开，身体也如实做出反应，她一步就和恶鬼与那少女拉开距离。
在周围人震惊的神色里，那女孩被捉住，几乎没挣扎两下就倒了下去。
接着，他转向了离他最近的谷青青。
“原来是你啊……”他嗅着丹药的味道一下子就找到几人，连杀了两个才摸清究竟是谁带了味道这么好的东西。
生鬼向来是多数保持人形的，他远看上去，只是个身着怪异服饰，面目惨白，指甲修长的长发男子，凑近却一股阴寒的气息。
他一把挥开其他人的桃木剑，手作爪状，朝谷青青抓去。
谷青青尖叫着往后躲，却被自己不听使唤的腿绊倒在地。
我要死了吗？不会吧，我怎么会这么倒霉？
她毫无办法，只能害怕地闭上眼睛。
如果这时候有人能来救我，那我一定从此对他言听计从。
谷青青在心中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