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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谷口黎明

作者:墟海悬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凌晨五点半,草原的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陆琛在帐篷里整理装备。他换下了常穿的白衬衫,套上了一件耐脏的深灰色冲锋衣,脚上是高帮登山靴,背上装着地质锤、罗盘、样本袋、便携式光谱仪,还有一台加固过的平板电脑——里面下载了狼吻谷的高精度地形图和实时监测数据。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副防蓝光眼镜换成了更实用的防风沙护目镜。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陌生:少了些都市精英的矜持,多了些野外工作者的利落。但眼神没变,依然是那种冷静的、审视的、随时准备分析一切的目光。


    帐篷外传来马蹄声。陆琛掀开门帘,看见阿古拉已经等在晨光里。


    青年今天穿得更利索:深棕色皮袍束紧腰带,脚蹬牛皮马靴,背上斜挎着一盘套马索,腰间挂着水壶和短刀。他没戴帽子,黑发被晨风吹得微乱,琥珀色的眼睛在曦光里像两滴凝固的蜜。黑马在他身边安静地站着,鼻息在清凉的空气里喷出白雾。


    “准备好了?”阿古拉问,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陆琛点头,走过去。他注意到阿古拉马鞍旁还拴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体型比黑马小一些,但看起来很精神。


    “骑过马吗?”阿古拉问。


    “在旅游区骑过。”陆琛实话实说,“有人牵着走的那种。”


    阿古拉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但很快压下去了。“那今天得动真格了。从这儿到谷口没有路,车进不去,只能骑马。”他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这是其其格的马,温顺,但你别让它觉得你好欺负。马跟人一样,会试探。”


    陆琛走到枣红马身边。马儿转过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打量他,打了个响鼻。他学着阿古拉的样子,伸手抚摸马的脖颈,掌心感受到皮毛下的温暖和有力脉动。


    “它叫什么名字?”


    “萨日朗。”阿古拉说,“蒙语里是山丹花的意思。你叫它‘萨日’就行。”


    陆琛重复了几遍发音,然后试着踩镫上马。动作不算流畅,但好歹坐上去了。马背比想象中高,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晨风扑面,带着草原苏醒的气息——露水、青草、远处炊烟的味道。


    阿古拉翻身上马的动作则像呼吸一样自然。他轻抖缰绳,黑马便调转方向,朝着狼吻谷缓步走去。陆琛的枣红马不用催促,自动跟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离开营地,踏过沾满晨露的草地,留下两行清晰的蹄印。营地里,几个早起的队员站在帐篷外目送他们,苏晓敏挥了挥手,陆琛点头回应。


    走出几百米后,阿古拉放慢速度,让两匹马并排走。


    “有件事得先说清楚。”他眼睛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谷地轮廓,“进了谷口,一切听我的。我说停就停,说走就走,说不能碰的东西绝对不能碰。”


    “可以。”陆琛说,“但我也想了解原因。为什么不能碰?地质风险?生态保护?还是……别的?”


    阿古拉侧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下颌线,那张英俊的脸上表情复杂。


    “都有。”他说,“谷口的石头会滚落,尤其是早上露水重的时候。那里的草窝里有时会有毒蛇——不是普通的草原蝮,是一种黑背红腹的蛇,我们叫‘地火蛇’,被咬了没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就是……有些石头,有些地方,有‘记忆’。”


    陆琛皱眉:“记忆?”


    “我爷爷说,土地记得所有发生过的事。”阿古拉望着越来越近的狼吻谷,那里的阴影在晨光中逐渐褪去,露出狰狞的岩石纹理,“欢喜的事,悲伤的事,流血的事,死亡的事。那些记忆会渗进石头里,渗进土里。在特别的地方,特别的时间,记忆会……浮现出来。”


    陆琛的第一反应是地质记录——岩石确实能记录过去的环境信息,通过同位素、化石、沉积构造等。但阿古拉说的显然不是这个。


    “你说的‘浮现’,是指什么?幻觉?海市蜃楼?”


    “我不知道你们叫什么。”阿古拉摇头,“我只知道,在谷口,有人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五十年前那些活下来的勘探队员,后来都疯了。有人说他们总说胡话,说看见地底下有发光的城市,听见石头在唱歌。”


    “创伤后应激障碍。”陆琛给出医学解释,“经历重大事故后产生的精神症状。”


    阿古拉没反驳,只是说:“也许吧。但□□叔叔的父亲当时是救援队的向导,他说那些疯掉的人,眼睛在夜里会发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光。淡蓝色的光,像……像咱们昨晚捡到的那种石头。”


    陆琛心里一紧。他想起了那块“狼泪石”在黑暗中幽幽的荧光。


    两匹马已经走到了狼吻谷的边缘。从这里看,谷地比远观时更加险峻。两侧山脊像被巨斧劈开,裸露的岩壁呈暗红色,布满了风雨侵蚀的沟壑。谷口堆积着大大小小的岩石,有些大如房屋,表面长着斑驳的地衣和苔藓。谷内光线昏暗,即使天已渐亮,深处依然笼罩在阴影中。


    阿古拉勒住马,翻身下来。“从这儿开始步行。马留在谷口,它们不肯进去。”


    陆琛也下马。他的腿有些僵硬,长时间没骑马的后遗症。阿古拉把两匹马的缰绳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拍了拍黑马的脖子,用蒙语低声说了几句。马儿低头啃草,似乎对即将进入谷地毫无兴趣。


    “跟我来。”阿古拉说,率先走向谷口乱石堆。


    陆琛跟上去,脚下是松散的碎石和干枯的草梗。越靠近谷口,空气中的温度似乎越低。不是体感温度,而是一种……氛围上的寒意。他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面的便携气象仪:温度18摄氏度,湿度65%,风速2米/秒——完全正常。


    但那种“冷”的感觉还在。


    “感觉到了?”阿古拉头也不回地问。


    “温度数据正常。”


    “不是温度。”阿古拉在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台上停下,转过身,“是别的。像走进一个很久没人住的房子,或者……一个刚埋过人的墓地。”


    这个比喻让陆琛后背微微发凉。他环顾四周,谷口的岩石在晨光中投出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交织重叠,形成诡异的图案。风穿过岩缝时发出呜咽,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确实像某种呜咽。


    阿古拉蹲下身,用手扒开一处碎石。下面露出几个清晰的脚印——登山靴的纹路,还有拖拽的痕迹。


    “是他们。”陆琛也蹲下来,用手机拍照,“至少三个人,其中一个受伤了,你看这里的血迹。”


    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在灰褐色的岩石上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辨认出溅射的形态。


    阿古拉用指尖沾了点干涸的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起来。“不止三个。”他说,指向几米外另一处岩石,“那里还有脚印,更小,更轻,没穿靴子——是软底鞋或者布鞋。”


    陆琛走过去查看。确实,那是一串比较浅的脚印,尺码较小,鞋底花纹简单。从步距和深度判断,体重较轻,可能是个女人或者少年。


    “盗采者还有同伙?”他问。


    “不一定。”阿古拉站起身,目光扫视着周围岩石,“也可能是……带路的。”


    “带路?”


    “草原上有一种人,专门给外来者当向导,去他们自己不敢去的地方。”阿古拉的声音冷下来,“我们叫他们‘引魂人’,收钱办事,不管会带来什么后果。五十年前那支勘探队,就找过这样的向导。”


    陆琛想起历史资料里的记载:1958年中苏联合勘探队确实雇佣了当地向导,但事故发生后,那名向导失踪了,官方记录是“在事故中遇难”,但尸体一直没找到。


    “你觉得这次也有人带路?”


    “否则他们怎么知道夜里来谷口?”阿古拉反问,“狼吻谷的位置虽然不算秘密,但夜里没有向导,外来者根本找不到正确入口——你看。”


    他指向谷口两侧。陆琛顺着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谷口其实有三个豁口:左边一个较宽,中间一个狭窄,右边一个隐蔽在岩石后。从远处看,三个豁口连成一片,只有走近了才能分辨。


    “左边那个通往浅沟,走到底是个死胡同。右边那个看着能走,但进去五十米就有暗洞,掉下去就别想上来。”阿古拉说,“只有中间这个,看起来最窄最险,才是真正的入口。但入口处有机关——不是人造的,是天然的。”


    他走到中间豁口前,示意陆琛靠近。陆琛走过去,看见入口处的地面上散布着几十块大小不一的石头,乍看杂乱无章,但仔细看会发现这些石头的排列有种奇怪的规律:它们形成了一个螺旋状的图案,从入口向内延伸。


    “这些石头……”陆琛蹲下来细看,“是人为摆的?”


    “不是。”阿古拉也蹲下,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石头呈灰白色,表面有细微的晶体闪光。“你敲敲看。”


    陆琛接过石头,用地质锤轻轻敲击。石头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回音悠长。


    “这是……响石?”他惊讶。响石是一种特殊的石灰岩,内部有空腔,敲击时会发出悦耳的声音,但通常体积较小,而且不会自然形成这种螺旋排列。


    “不止会响。”阿古拉拿回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突然用力往地上一摔!


    石头碎裂开来。但碎裂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崩成碎片,而是沿着几条规则的裂隙裂开,露出内部的结构。


    陆琛倒吸一口凉气。


    石头内部是中空的,空腔壁上生长着细密的、蓝绿色的晶体。那些晶体在晨光中闪烁着微弱的光,形态像是……像是某种蕨类植物的化石,但材质显然是矿物。


    “这是怎么回事?”他戴上手套,捡起一块碎片。晶体很脆,一碰就掉渣,但在放大镜下能看到完美的六方晶系结构。“这是磷灰石?还是某种稀土矿物?”


    “我们叫它‘狼蕨石’。”阿古拉说,“只在狼吻谷有。传说狼神呼吸时,呼出的气在石头里结晶,就成了这个样子。”


    陆琛顾不上传说,他从背包里取出便携光谱仪,对准晶体扫描。屏幕上的光谱曲线跳动着,最终定格——那是一种复杂的硅酸盐矿物,含有异常高浓度的铈、镧、铕等稀土元素,还有微量的……铀。


    “有放射性。”他沉声说,但盖格计数器的读数依然正常,“不过剂量极低,在安全范围内。但这些稀土元素……”他抬起头,“如果谷里大量存在,经济价值会很高。”


    阿古拉的表情瞬间冷硬。“所以那些人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很可能。”陆琛收起仪器,“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石头会排列成螺旋状?自然风化或崩塌不可能形成这么规则的图案。”


    阿古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螺旋图案的中心,那里有一块扁平的黑色岩石,表面光滑如镜。他单膝跪下,手掌贴上岩石表面,闭上眼睛。


    陆琛看着他。晨光中,青年的侧脸线条紧绷,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维持这个姿势大约一分钟,然后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它在生气。”阿古拉说,声音很轻。


    “什么?”


    “土地。”阿古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昨晚那些人闯进来,偷走了它的……‘孩子’。它在生气。这些石头排列的变化,就是它生气的表现。”


    陆琛的第一反应是荒谬。但当他低头看那个螺旋图案时,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石头的尖角都指向谷内,像一支支指向深处的箭头。而且石头的颜色从外向内逐渐加深——最外围是灰白色,中间是浅褐色,最中心那块黑色岩石则黑得像吸收了所有光线。


    他想起昨晚监测到的脉冲频率变化,想起那些会发光的石头,想起盗采者背包里掉出的“狼泪石”。


    也许……也许真的有一种他们尚未理解的地质过程,正在这里发生。一种不仅涉及物理化学变化,还可能涉及能量传递、信息编码,甚至……某种原生感知的过程。


    “我想进去看看。”陆琛说。


    阿古拉盯着他:“我说了,它在生气。现在进去不安全。”


    “但我们需要数据。”陆琛坚持,“如果真有异常地质活动,我需要知道它的规模、机制、潜在风险。这不只是为了科学,也是为了营地安全,为了……”他顿了顿,“为了你们牧场的平安。”


    最后那句话起了作用。阿古拉的眼神微微动摇。


    “最多走到第一道弯。”他终于说,“而且必须跟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错。还有——”他从腰间解下那枚狼牙护身符,递给陆琛,“戴上这个。”


    陆琛看着那枚温润的狼牙,用皮绳穿着,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这是……”


    “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阿古拉说,“戴着它,狼不会咬你,土地……可能会对你温柔点。”


    陆琛想拒绝——他不信这个。但看着阿古拉认真的眼睛,他最终接了过来,戴在脖子上。狼牙贴着皮肤,有微微的暖意,像是已经被人佩戴了很久很久。


    “谢谢。”他说。


    阿古拉没回应,转身走向谷口。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头熟悉地形的狼。陆琛紧跟在后,努力模仿他的步伐。


    进入谷口后,光线骤然变暗。两侧岩壁高耸,最窄处只有两米宽,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色。地面是高低不平的岩石,缝隙里长着耐阴的苔藓和地衣。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浓的土腥味和……某种金属味。


    陆琛一边走一边记录:岩壁成分主要是花岗岩和玄武岩,有明显的水蚀痕迹,说明这里曾经有水流过。但奇怪的是,谷底现在是完全干燥的。


    “这里以前是河床?”他问。


    “我爷爷说,一百年前这里有溪流。”阿古拉头也不回,“但某一年地震后,水就没了。不是断流,是彻底消失,像被大地喝干了。”


    陆琛想起资料上记载的1908年蒙古高原地震,震级7.5,确实可能改变地下水系。


    走了大约两百米,谷道开始弯曲。阿古拉在转弯处停下,示意陆琛看岩壁。


    岩壁上有人工凿刻的痕迹——不是现代工具,是古老的凿子或石器留下的。刻痕组成了一幅粗糙的壁画:一群猎人围猎一头巨兽,巨兽的形状很奇怪,像狼,但体型大得离谱,背上还有翅膀状的突起。


    “这是什么?”陆琛用手机拍照。


    “不知道。”阿古拉说,“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有。可能是几百年前,甚至更久以前的人刻的。”


    陆琛凑近细看。壁画虽然粗糙,但细节惊人:猎人们使用的武器有长矛、弓箭,还有……网?巨兽的脚下画着螺旋状的线条,和他刚才在谷口看到的石头排列很像。


    他的目光突然停在壁画的一个角落。那里刻着几个符号,不像蒙古文,也不像任何已知的古代文字。符号的形状像是简化的人形,但头部长着角,或者说是……耳朵?


    “这些符号——”


    “别看太久。”阿古拉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后拉了一步。


    几乎同时,陆琛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壁画突然扭曲起来,那些刻痕仿佛在蠕动、在重组,猎人和巨兽的身影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


    是光。


    蓝绿色的光,从岩壁深处透出来,像有无数发光的虫子在里面爬行。光芒组成了新的图案:不再是狩猎场景,而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螺旋,螺旋中心有一颗跳动的、心脏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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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点。


    扑通。扑通。扑通。


    陆琛听到了声音。不,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从脚底传来,通过骨骼传导到内耳,低沉、缓慢、有力。那是……心跳声。大地的脉搏。


    “陆琛!”


    一只手用力拍在他背上。陆琛猛地惊醒,眼前的幻象消失了,岩壁还是那个岩壁,壁画还是那个壁画。但心跳声还在,虽然微弱了很多。


    他大口喘气,额头冒出冷汗。


    “我告诉过你。”阿古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责备,“有些东西不能盯着看太久。那些符号……会‘抓’人。”


    “那是什么?”陆琛的声音有些发颤,“光学幻觉?次声波共振?”


    阿古拉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一点淡黄色的粉末在掌心,然后洒在壁画上。粉末接触到岩壁时,竟然微微发光,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像被吸收了。


    “这是硫磺粉,混了雄黄和艾草灰。”阿古拉说,“老人传下来的法子,能让‘不安分’的东西安静会儿。”


    陆琛看着那些粉末消失在岩石纹理里,科学思维和眼前的现象激烈冲突。最后,他选择暂时搁置解释,专注于观察。


    “心跳声……你听到了吗?”


    阿古拉点头:“一直都有。只是平时很轻,像在睡觉时的呼吸。但昨晚之后……”他顿了顿,“变重了,变急了。像被吵醒的人在发脾气。”


    两人继续往前走。过了第一道弯,谷道变宽了些,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这里的景象让陆琛屏住了呼吸。


    地面上散布着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狼蕨石”,全部呈现螺旋状排列,而且这个螺旋比谷口的更大、更完整。螺旋中心是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巨石,巨石表面光滑如镜,但在晨光的特定角度下,能看到表面有细微的、波浪状的纹理。


    更令人震惊的是,巨石周围的地面上,有几处明显的新鲜挖掘痕迹——土壤被翻开,碎石散落,还有几个清晰的脚印。


    “他们在这里挖过。”陆琛蹲下检查。挖掘深度大约半米,坑底还残留着一些蓝绿色晶体的碎屑。“取走了至少三块完整的‘狼蕨石’。”


    阿古拉走到黑色巨石前,手掌再次贴上去。这次他维持了很久,久到陆琛以为他又进入了那种“聆听”状态。


    但当他收回手时,脸色苍白。


    “不止三块。”他声音沙哑,“他们挖走了七块。其中四块是‘种子’。”


    “种子?”


    “狼蕨石会‘生长’。”阿古拉说,眼睛盯着那些挖掘坑,“小的石头会慢慢变大,就像植物从种子长成。但需要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我爷爷说,他小时候看到的螺旋,比现在小一圈。这几十年,它一直在慢慢扩大。”


    他指着黑色巨石:“这块是‘母石’,其他的都是它的‘孩子’。那些人挖走的四块‘种子’,是最年轻、能量最强的。挖走它们,就像……就像从母亲怀里抢走婴儿。”


    陆琛看着那些挖掘坑,忽然明白了阿古拉所说的“生气”是什么意思。如果这些石头真的在以一种他们不理解的方式“生长”,那么破坏这种生长过程,确实可能引发某种地质响应。


    他打开平板,调出实时监测数据。屏幕上,代表狼吻谷区域的脉冲频率曲线,在昨晚十一点左右出现了一个尖锐的峰值——正是盗采者闯入的时间。之后频率虽然回落,但基线水平明显提高了。


    “能量在积累。”他喃喃道,“虽然脉冲频率暂时稳定,但每次释放的能量级在缓慢上升。就像……在蓄力。”


    阿古拉没听懂全部术语,但他听懂了“蓄力”这个词。


    “它在准备反击。”他说,“狼被抢走了崽子,会追到天涯海角。土地被抢走了孩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琛站起身,环顾这片诡异的谷地。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谷口,但深处依然昏暗。风穿过岩缝的呜咽声时高时低,夹杂着那种低沉的心跳脉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一个科学和传说的交界点上。一边是可测量、可分析的地质现象,一边是流传了几百年的草原传说。而这两者,正在以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指向同一个真相。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他说,“但前提是不进一步激怒它。阿古拉,你能和……和土地沟通吗?告诉它我们不是敌人,我们只是想理解?”


    阿古拉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盏微弱的灯。


    “我可以试试。”他说,“但需要时间,需要仪式,需要……”他顿了顿,“需要它愿意听。”


    他走到黑色巨石前,从腰间解下短刀,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渗出来,他握拳,让血滴落在巨石表面。


    血滴没有滑落,而是迅速被吸收,像滴在干燥的海绵上。


    阿古拉闭上眼睛,用蒙语低声吟唱起来。那是一段旋律古老的歌谣,陆琛听不懂歌词,但听出了调子里的恳求、安抚和……歉意。


    吟唱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期间,陆琛注意到那些“狼蕨石”表面的蓝绿色微光,似乎随着吟唱的节奏明暗变化。心跳声也变得柔和了些。


    吟唱结束,阿古拉睁开眼睛,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清澈。


    “它愿意给我们三天。”他说,“三天内,不再深入,不碰任何石头,不带来新的金属和机器。三天后……看表现。”


    陆琛点头:“三天内,我会让营地所有钻探暂停,只做外围监测。同时追查盗采者,找回被偷走的石头。”


    这是妥协,是让步,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向“非科学因素”低头。但不知为何,这个决定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也许是因为,当他把那枚狼牙护身符握在手心时,能感受到一种温润的、古老的智慧,那是实验室和数据无法提供的。


    也许是因为,当他看着阿古拉站在黑色巨石前,用鲜血和歌声与土地对话时,他看到了另一种认知世界的方式——一种不通过仪器,而通过血脉、记忆和信仰的方式。


    也许,仅仅是因为,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值得被尊重。


    “走吧。”阿古拉说,“该回去了。太阳再高些,谷里的‘影子’会活动,那时候就不好走了。”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走出谷口时,阳光已经洒满草原,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两匹马还在原地吃草,见他们出来,抬起头发出轻声的嘶鸣。


    陆琛回头看了一眼狼吻谷。在明亮的阳光下,那些狰狞的岩石依然沉默,但那种压迫感减轻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他们达成了暂时的协议。


    也许是因为,土地听见了歌声。


    上马前,阿古拉突然说:“你比我想的……明白得快。”


    陆琛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科学不是固执。”他说,“科学是寻找真相。如果真相需要我暂时放下某些成见,我会放。”


    阿古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是真切的,眼角弯起,露出洁白的牙齿,那张英俊的脸瞬间充满了少年气的光芒。


    “那三天后,”他说,“我教你认草原的石头。不用机器,用眼睛、用手、用这里。”他指了指心口。


    “成交。”陆琛也笑了。这是他来草原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两匹马并排走在回营地的路上。晨风吹过,草浪起伏,远处传来牧民召唤羊群的吆喝声。


    而在他们身后,狼吻谷的深处,那块黑色巨石的表面,阿古拉滴落的血迹已经完全消失了。


    但石头的温度,微微升高了0.1摄氏度。


    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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