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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重回年少

作者:顾了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03


    冷风从大敞的房门灌入,惊灭了屋内的一盏烛火。


    沈书月定定坐在榻沿,像是没听懂小芍的话,半晌过去迷茫出一句:“……什么?”


    小芍结结巴巴解释:“小、小二说,今日净尘山上流匪作乱,出了桩命案,去了好多县衙的官爷,负责运尸的衙役回程赶上大雨,车轱辘陷泥里了,方才到镇口茶铺修车歇脚,请小二搭了把手,小二就看见、看见是裴郎君……”


    沈书月一字不落地听着,听完反笑起来:“怎么可能?明日一早就要登门求亲,他好端端去山上做什么?黑灯瞎火的,那小二怕不是瞎认!”


    “我也是这么说!”


    小芍重重点头,说完又犹豫着指向外头,“不过小二说,那两名衙役这会儿还在茶铺,姑娘若是想去……”


    小芍实在没能将那“认尸”的原话说出口,但沈书月也听懂了。


    屋内静寂无声,窗外的雨却下得更大了。


    雨打窗棂,噼啪如鼓,震得人心头突突直跳。


    沈书月仍是一动没动,目光却开始闪烁起来,呆坐片刻,跳下床榻就往外跑。


    小芍一愣,连忙提起脚踏上的鞋追上去:“姑娘,鞋!”


    胡嬷嬷也赶了过来,一见这情状,快快吩咐小芍:“快拿上姑娘的披氅去备车!”


    *


    马车急行在滂沱大雨中,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在车顶,车檐悬挂的一对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颠簸不堪。


    车里人乌发披背,唇色泛白,隔一会儿便掀帘往外看一眼。


    看了一路,终于远远瞧见茶铺的影子。


    雨幕之中,两个身披蓑衣的壮汉起身出了茶铺,朝停在路边的板车走去,看起来是要走了。


    沈书月悬在嗓子眼的心紧了紧,让车夫再驾快些。


    茶铺那头,眼尖的小二瞧见了急急赶来的马车,连忙喊住衙役:“差爷留步,霏园的大小姐来了!”


    衙役回过头,眯眼辨了辨,看清马车灯笼上霏园的徽记,纳罕道:“还道你是胡扯,这个天,竟真有千金大小姐冒雨来认尸?”


    说话间马车已到近前停下。


    沈书月掀开车帘时正好听见“认尸”二字,挂着雨珠的眼睫一颤过后,望向了路边那辆铺着草席的板车。


    草席之下,隐约能看见一副盖着白布的担架,两根竹竿,三五藤条编织而成,简易粗陋。


    小芍替沈书月拢紧披氅,扶着她下了马车。


    胡嬷嬷赶紧上前,塞给打头的衙役几钱碎银:“二位差爷久等,还请让我家姑娘看上一眼。”


    小二方才先行赶回茶铺,已向衙役说明过事由,衙役将银子收入怀中,掀开草席侧身一让:“就一眼,快些。”


    沈书月却停在原地迟迟未动,自下车那刻起,眼睛就直直望着那副担架没有移开。


    直到小芍打着伞低低唤了声“姑娘”,她才回过神来,提过小芍手中的灯笼。


    着急赶了一路,真到了,双腿却沉得迈不动,沈书月拖着步子,一步步提灯走到车前,紧紧盯住了眼下的白布。


    片刻后,犹疑着伸出手去,捏住白布一角,缓缓揭开。


    一张苍白瘦削的脸映入眼帘。


    沈书月目光一凝,提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刹那褪尽。


    不可能。


    怎么可能……


    记忆里的这张脸,还停留在宣墨十三年的晴冬,书院山门前,神仪清越的少年一身青白襕衫,发髻间缨带当风而舞,揖手拜别师长过后,转身踏上北上赴考之路。


    然而此刻。


    灯火荧荧,却照不见这张脸上一丝一毫的生气,仿佛骨血都已冷透,那清隽的眉宇间只剩无尽化不开的寒意。


    沈书月注视着这张曾以工笔描摹过千万遍的面孔,眼前渐渐发黑,整个人脱了力朝后栽去,失去了意识。


    *


    这一晕,沈书月感觉自己睡了很沉很长的一觉。


    再次恢复神志,她是被冻醒的。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阴飕飕的风,她打了个寒噤,感觉脖颈好酸,腿好麻,喉咙也干得厉害。


    沈书月难受地皱了皱眉,费力直起趴伏的身体。


    突如其来的光亮叫她忍不住抬手挡了挡脸,适应了下才睁开惺忪的眼睛。


    下一刻,指缝里漏出一扇朴素陌生的板棂窗。


    沈书月蓦地一愣,挡眼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淡金色的阳光一楞楞透进窗缝,照见空中漂浮的尘芥,也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间简陋的小室,四下陈设不过一张书案,一面供台,还有供台上方一幅孔子像。


    室内格局幽闭,透着一股拘禁之感,但说陌生,其实也不全然陌生。


    因为茫然了会儿她便记了起来,这不是当年观川书院的思过室吗?


    她怎么在这里?!


    沈书月迟疑低下头去,看了看一身青白襕衫,跪坐在蒲团上的自己,还有面前书案上写满了《论语》篇章的竹纸。


    她这是……还在梦里没醒?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一道年迈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沈书月吓了一跳,一回头,见一身着深灰长袍,须发花白的老头满脸威严地立在门槛前,不知已观察了她多久。


    “罚你在此抄书静心,省思己过,你倒好,竟在孔老夫子跟前睡起了觉!”


    老头怒发冲冠走上前来,“伸手!”


    沈书月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没反应过来,冰冷的戒尺啪一记打了下来。


    她一声痛呼,一下子疼得蜷在了蒲团上。


    ……等会儿,疼?


    梦里也会疼吗?


    沈书月怔怔摊开自己通红的手心,可不等她仔细感受,头顶的戒尺又狠狠落了下来。


    她飞快缩手一躲,起身踉跄退后。


    老头张口怒骂:“允你抄书罚过你不知惜,挨手板倒知道疼了?手伸出来!”


    沈书月心跳得飞快,不知是被眼前的老师吓的,还是因为弄不清楚眼下处境慌的。


    这一切实在真实得不像做梦,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记得昏过去之前,她分明在镇口茶铺看见了裴光霁的……


    难道裴光霁的死,才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可就算如此,她又怎会一夜之间到了距离留夏数百里之远的临康?


    而且,她的手怎么好像也有些不对劲……


    沈书月低下头去,再次看向自己的手。


    虽然皮肉很疼,但她的指骨和腕骨此刻却有一种久违的松快舒畅。


    她尝试将五指一曲一张,发现平日勉力抓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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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件时的酸软感,还有做精细事时会有的僵硬和不协调感,好像全都消散不见了。


    伤废七年的手,早已药石无医,怎会一夜之间恢复如初了?


    再看眼前的老师,怎竟也是当年的模样?


    沈书月懵了半晌,小声问:“老师,现下……是何年?”


    老头被她气笑:“你这一觉睡得,连今夕是何年都忘了?”


    沈书月认真点了点头。


    老头像是气没了招,怒喝:“今日是宣墨十二年十月十五!朔望仪会的日子,你不守学规,不敬圣贤,足足迟到了两炷香,可记起来了?!”


    宣墨十二年,那就是八年前,她初到观川书院,认识裴光霁的那年。


    也就是裴光霁进京赴考,离开江南的前一年。


    如果此刻的她,当真身在宣墨十二年的观川书院,那裴光霁呢?


    沈书月默了一默,突然转头拔步飞奔出去,把老师惊愕的骂声全抛在了脑后。


    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她一路绕过亭台水榭,穿过竹径石桥,气喘吁吁跑到了讲堂外的长廊。


    正值休暇时分,讲堂正面四扇格子门和两侧八扇井纹支窗皆都敞着,一室的通透暄明。


    室内一张张长条书案齐整而列,一众身着青白襕衫的少年郎正三五成群围作一堆,手握书卷谈笑风生,或斜倚窗棂插科打诨。


    满目熙攘里,唯一人只身独坐书案前,敛袖执笔,冷白的腕悬于素宣之上徐徐而书,满身遗世独立的静穆。


    眉净目邃,骨相清绝的这张脸。


    是裴光霁。


    真的是裴光霁。


    沈书月晕怔怔站在窗外,盯着阔别多年的人,视线从他清冷的长目,落向他修直的鼻,浑身泛起了激越的热意。


    韶华之年同窗共读,得此近水楼台却不珍惜,偏要蹉跎岁月,日久分离,最后在重逢之际误了性命。


    什么“奈何命途各东西”,那命途不都是人自己走出来的吗?


    若他早早与她互通心意,又怎会有后来这些坎坷磨难?


    本是心心两相印,当年为何要嘴硬!


    思绪还未过脑,沈书月的腿已经不听使唤地走进了讲堂,一路气鼓鼓走到裴光霁跟前:“裴光霁,喜欢我怎么不早说!”


    闹哄哄的讲堂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悚然一惊过后,齐刷刷一个扭头,看向笔尖滞住的裴光霁。


    满堂落针可闻的死寂里,不知谁人的书卷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裴光霁缓缓抬起头来,薄而分明的唇微微动了动,那双清寂的眼睛里难得现出一丝波动的裂隙。


    沈书月后知后觉,自己这声质问确实冲动了些,怨气重了些。


    但眼下讲堂里古怪的气氛,似乎不止是因为她怨气重这么简单。


    沈书月看了看未发一言的裴光霁,又看了看周围目瞪口呆的众人,忽然想起了不对。


    她眨了眨眼,往裴光霁书案上还未落墨的笔洗看去。


    澄净的水面映照出一张尚留有几分少年稚气的脸,和这张脸上刻意妆改过的眉眼。


    看着自己青带束髻,素无钗饰的倒影,沈书月反应过来了,众人见鬼般的神情从何而来。


    如果她此刻所在,当真是宣墨十二年的观川书院。


    那她在大家眼里……应该是男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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