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宣王。”
林子笺随着顾荨进了营，操练声不绝于耳，士气正旺，仿若全然没有被这困境磨灭半分。
行军匆忙，战事急快，每有对敌便是于当地草草寻一处地方指挥，既无随侍，也无行宫，这一战也不过是陵州后方的一处平房而已，布下地图案台便是大营。
此时宣王着甲，皱眉长叹，面容略苍，粗看下并无寻常贵胄那般带些肉糜气味，反而是自北方而来的一股凌冽之感，令人生寒。
宣王脸色并不好看。
他点头应声，不住摩挲案前地图，目光死死盯住那横亘在陵州与胤都之间的大江，声音像浸了水的玉，肃冷得发沉：“陵水水深，又值梅雨时节，潮涨漫滩，水势于我军不利，两位都统可有过陵水的好法子？”
两人步至案台旁，看着被画上数个标记的一条长江，眉头都是拧了几分，眼底皆是烦闷。
林子笺将自己先前于阅楼上所想告诉宣王，转头看向顾荨，似也在等她的评判。
“陵水隔岸便是陵南，在整个朝堂上只有谢宗聿是陵南人，国难当头，又居指挥司，若有战当是他带兵，但据我所知此人果敢谨慎，不行无把握之事，不会被轻易诱过陵水。”还未等宣王出声，顾荨便是抢先答道。
宣王声音不急不徐，未带半分恼，却沉得压人：“陵南子弟好水性，入江阻击地利人和，我军常年北居，只是滩涂湿地便难以作战，诱敌距离过长，难以成功，不甚合适。”
宣王说完，皱眉愈深，不断用手指摩挲地图上那道天堑。
林子笺听完也是略有烦闷，本以为只是敌人的反扑挣扎强烈些许，未成想过多的不利让此战竟陷入了僵局，打不了，耗不起。
此时屋外传来几声淅淅沥沥，又是几时的小雨，衬着屋内的无言。
“可若是我去引他呢？”林子笺忽然发声。
顾荨伸手屋外接了几点雨水，声音清冷，没半分客气，兀自摇头：“他不是傻子，你既无他妻儿在俘，也无万贯家财相倾，他图你什么？”
宣王似是想到了什么，看向林子笺：“身为三军都统，此事开不得玩笑。”
后者却是云淡风轻：“那试问宣王还有什么更好的计谋？我本三军都统，俘下我便是胜了，不仅阻击了宣军，更是将其逼退，此等战功青史留名，就算是不逐名利之人也会眼红。”
“可林家军若是没了统帅，也只会是散沙一片，此战当败，无缘京堂。”顾荨攥紧双拳，“我也是都统，我去吧。”
林子笺转身看向案上地图，撑桌缓言：“我才是林家军主心骨，没了我才意味着溃败。
“谢宗聿不傻，你孤身前去，岂能无诈？”
他摆手示意两人静下，手指敲敲图上陵水：“自古抢滩守方大优，成功登陆者，或堆命，或巧计。我军虽倍于敌方，强攻或许可行，但此等堆命之法消耗军力过大，即使成功过江，也难以保证突入胤宫，以至功败。”
林子笺面露难色，眉间一道沟壑，死盯着窗外的朦胧。
他明白此战的艰难，也明白宣王的分量，本就是冒险之计，连他自己也无十足的把握，怎敢连带宣王，但他也知道以人数之优强攻乃下下之策，不可轻行，唯施诱敌巧计，但太过危险。
林都统轻叹：“宣王却是托大了，不同守地，此次是攻城，后方为营，若无宣王坐镇这千里军心怕是即刻大乱，莫提什么进京了，这陵水都过不去。”
宣王岂能不懂，只是眼下困于北岸这么多天，将士早已疲乏心倦，若再无一场胜仗激起军心，败北班师乃注定之事。
他只是心急，简营粮潮，功亏一篑，他们撑不了多久。
又是良久的沉寂。
窗棂滴雨，门楣落霏，这场雨似把三军一路南下的气势浇灭，再难燃起半分，空留一地余烬，终将殁于陵水。
约莫柱香，林子笺收回窗外目光，转而落到案上那条长江，眼里有了几分光亮。
“当然有法子。”他沉思几晌忽道。
另两人有些惊诧，这许久无言，他又想到了什么？
顾荨脸色阴沉，一如寒石，语色威胁：“若你执意以自己为饵，那便不用说了。”
林子笺只是笑笑，像偷着糖的孩子：“若他们不知有饵呢？”
此言发出，两人难掩疑虑，但未等他们出声反对，林子笺便再度发话。
“除堆命诱敌之计外，我本还有一计，只是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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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时日略长，只得徐徐图之，但我军此刻正受粮草不足之扰，怕是难以坚持。”
顾荨略有疑议：“那此计胜算几何？”
“破城可计日而待。”
“那你说当如何。”宣王有些等不及。
林子笺指着图上胤都阜成门处，缓缓开口：“阜成门目前由谢宗聿严加看守，全城九成兵力哪怕是三垣卫也是尽数调遣，强攻之计代价太大，很可能功败垂成，可如若只我一人，混入难度大大降低，伺机进入胤都，参与城防，届时里应外合，城门可开。”
宣王听闻，眉头稍舒，此计略听可行，只是细处未有详商，但不失为妙计。
林子笺见宣王未出声反对，尚在沉思，便请缨道：“此计粗想可行，细处落实交给子笺就好。”
顾荨却是发话：“那你如何进入城门内，又如何混入城防？这些暂且不论，这么长时间我军如何能耗得起？再者，正值两军剑拔弩张之际，岂会轻易放人入城？”
宣王听完此话，面露无奈，似是薄冰上的寒霜，虽还有许多困难，但眼下只有这一计可行，倒也想不出其他法子，这个时节晚一天便是耗了一天的命，既然此计由林子笺想出，那便由他操刀，想必比自己详问亲为要快得多。
宣王略略沉吟，思忖道：“既是时日长，那便让三军退回北边的曹州，滋养兵士，顺便佯装撤退，令城防稍松，林都统也好伺机潜入。”
见两人似是达成共识，顾荨有些发急，她怎能放心林子笺单独进城。
“我随你一起。”话短却连调子都带着些焦心，两道柳眉也是不觉往中间拧起，皱得发慌。
宣王抬眼看了看这两人，语气依然裹着森然的寒，听不出情绪，却刮得人耳根发紧：“顾都统留下帮本王操持军事，林都统那边人若是多了反而不好进行。”
如若说林子笺是一匹千里烈马，桀骜难训，那顾荨便是那能控住他唯一的缰绳。
他宣王自是要把这缰绳牢牢攥在手中。
林子笺自然也是懂这个道理，望着顾荨嘴角牵起一丝笑，声音却是稳当：“军中大小，拜托你了。”
顾荨没接话，只定定看着他，像是一盏易碎的琉璃，满眼都裹着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