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崩塌的那一刻, 灵寿城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不知疲惫、不死不灭的傀儡,同时停住。
它们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态, 一个个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的泥鳅,软绵绵地软倒在地。
有那么一瞬间,生一幻视多米诺骨牌。
城墙上,守了数日提心吊胆,不敢放松的士卒们看到那些东西倒下,一时间回不过神来,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际乍亮。
“掉下去?它们倒了……”
“这些东西是掉下去了吗?
“快看, 那些东西倒下了。”
“那边,快看那边!” ”
“死了吗?都死了吗?”
生一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那成片倒下的尸体海洋,胸口囤积的气缓缓放松,整个人的神经顿时一松, 身体不由自主的晃了晃。
眯起眼, 有些不适应, 大脑从缺氧的环境回复, 呼吸急促的喘息了下。
“呼——”
长长舒了口气, 意识到或许是林岚他们成功了。
已经破坏了祭坛?
算算时间, 距离他们离开也已经一整个日夜。
眼看远处天际亮起天光, 生一不由自主的抬手搭在城墙上, 浑身放松后,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背后都被汗水浸湿。
林岚一行人回到灵寿时,天光彻底放亮。
晨曦洒在城外的原野上,照亮山野,周遭的山林一点点褪去黑暗。
横七竖八的尸体遍布整个平地, 它们不再是那些无痛觉,不知疲惫的傀儡,只是一具具尸体,无数具面色发青的尸骸静静地躺在血泊中,等待被掩埋。
眺目看去,只生出一片荒凉的景色。
林岚几人从山上看到这般场景,心中大定。
看来破坏祭坛真的有用!
就是不知道这些东西到晚上是否会活过来。
抬手勒住马,林岚几人又举着望远镜,城门打开,不少士卒从中走出,开始打扫战场。
从望远镜内看到这一切,久久没有说话。
生九策马上前,低声道:“主公,那些东西好像都被灭了。”
刚刚从眩晕中醒来,整个人晕沉沉的沈凌勉强支着额头,架着望远镜看去,随着灵寿军出城打扫战场,一片片快速倾倒的草映入眼帘,沈凌揉了揉额角:“此事就怕有诈。”
“确实,咱们还是得小心些。”行二跟着开口,毕竟这些东西来的突然,死的突然,那些祭坛若不是对他们没用,如果这个世界的人进入祭坛之中就会昏迷。
相当于无解。
这么看来,他们能从里到外毁坏祭坛,真是凑巧。
林岚沉着脸,点点头,面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望远镜环顾一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在那一片青黑色的尸体中,并未看见贪婪。
贪婪呢?她在哪?
那些傀儡都死了,她呢?她还活着吗?
“先进城。”她压下心中的不安,“那个男人一同带去郡守府,让朱圆好好检查。”
一行人穿过城门,回到灵寿。
街道两旁,百姓们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
有人认出林岚,跪下来磕头,更多的人跟着跪下,呼喊声此起彼伏。
“是郡守大人。”
“是郡守大人又救了我们。”
说着便要跪下,乌泱泱的一群人。
看到那些满脸庆幸的百姓,巡逻兵瞧见林岚他们归来,立刻带人管理秩序。
林岚没有停留,径直回到郡守府。
朱圆等人早已等在门口。
“正好,朱圆,你来检查一下这个男人。”
林岚开口,指了指被生九扛着的男人。
朱圆点点头。
一行人进了院内,把男人放在床榻,朱圆上前
仔细检查。
最后走出来,面色古怪。
“主公,这人身体一切正常。脉象平稳,呼吸均匀,就像睡着了一样。”她顿了顿,“但是无意识,有点像是植物人。”
林岚皱眉:“植物人应该不会是这个模样吧?”
眼前的男人虽然睡着,但身形并不消瘦,相反可以用魁梧来形容。
并且,古代植物人又被称之为活死人,没有各项医疗器材和营养液,活死人一般不会是这样健康的模样。
朱圆摇头:“他这种情况,看起来像是植物人,但又不太像,得看看大脑是否有损伤。”
说完,她的意思也已经很明显,古代不具备这种完整的治疗,所以这人是什么情况,他们暂时没办法得出答案。
林岚沉默片刻,挥挥手:“先看着吧,也许他自己可以醒来。
“温之。”林岚忽然叫住准备离开的沈凌。
沈凌看她。
林岚道:“我想要找一个人。”
她想要找的自然是贪婪。
沈凌拿到画像,揭开一看,愣住,毕竟这人就是带僵尸出现的女人,沈凌记忆里一向不错,自然还记得对方。
“速速找到她。”林岚语气凝重。
不疑有他,沈凌收起画像,当即应道:“喏!”
晨光越来越亮,在灵寿城外的尸骸轮廓渐渐清晰。
士卒来来往往。
城内的百姓在经历这一遭后,好似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一脸数日,再也没有尸体苏醒,众人提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至于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他依旧在睡觉,并且不需要进食,生命体征一切正常,朱圆一直在观察。
林岚偶尔会问一句,不过没空理会这个人,她下令让行二和生一带人检查是否还有活着的僵尸,另外为了防止那些尸体污染土地,还需要全部放火烧了。
一系列政策安排下去已经是正午。
腹中饥饿,正好生九和生六端来餐食。
她看了那叠小菜许久,忽然问:“你们说还有活着吗?”
“按照行二和生一一上午的检查,目前没有发现活人,另外已经挖了三个百人坑,准备焚烧尸体。”生九禀告道。
听到两人回报外面的情况,林岚没有说话。
心中的担忧不减,只要贪婪没出现,她总觉得这事不会这么简单的结束。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轰!
整座灵寿城都在震颤。
林岚猛地睁开眼:“什么声音?”
一名士卒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主公!城外!城外有一个、有一个巨大的……”
“什么?”
士卒面色惨白,嘴唇哆嗦:“一个巨大的木偶!有三丈高!正在攻城!”
提及木偶,立刻想到贪婪,林岚心头剧震,抓起长枪就往外冲。
城墙上,已经乱成一团。
城内也乱做一团。
从未有人见过如此之大的木偶。
林岚拨开人群,冲到城楼边,向外望去——
呼吸骤然停滞了。
城外,一个巨大的木偶正在缓缓向城墙走来,它有三丈高,由无数木头拼成,关节处用铁链连接,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颤。
“我曹,这什么古代版本的高达啊!”生一面色狰狞,正安排人准备火油桶。
旁边的行一的懵逼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该死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移动的能量是什么?”
完全不符合科学啊!
当然,这个世界离谱的东西太多,不符合科学的更是多了去了。
林岚登上城墙时,士兵们正在快速运送
木偶的脸,是一张标准人脸,一张林岚无比熟悉的脸。
贪婪。
那是贪婪的脸。
“找到那个女人了吗?”林岚迅速看了眼生六。
生六知道她说的是谁。
刚想摇头。
“找到了!”骤然听到一声呼喊,林岚看去,只见略显狼狈的沈凌抱着一女子跑来。
一具冰冷的像是冰窖里挖出来的尸体,沈凌难得不似往日贵公子那般的清爽打扮,抵达林岚身旁,把尸体放下,有些狼狈,语气急促:“主君,找到了!”
看到贪婪的尸体,林岚的手猛地攥紧。
死了?
难道是因为祭坛被毁,所以死了?
低头看去,死去的尸体和贪婪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她浑身被冰霜覆盖,完全是一具尸体。
七八米高的木偶开始攻城。
它抬起木质的手臂,一拳砸在城墙上。
轰然巨响中,城墙剧烈震颤,几块砖石崩裂飞溅。
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守城的士卒惊呼着后退,有人被震倒在地,有人被飞溅的碎石砸伤。
“放箭!”生一厉喝。
箭矢如雨,射向木偶,那些箭钉在木头上,伤不到它分毫。
“真是木头做的?”生一大惊。
旁边的行二见状忍不住吐槽:“看起来也不像是木头啊,木头也能被弓箭射穿,这东西完全就像是铁,一点痕迹都没。”
说话间,木偶再次挥动手臂,砸向城墙——
轰!
城墙好似摇摇欲坠,晃动一二。
木偶又动了。
在烟尘中剧烈震颤,木偶撑着墙壁,用力支起了半截身躯,那张无比真实的脸惹来守城军的尖叫。
“啊啊啊啊!”
“怪物啊啊!”
“怪物,是怪物!”
“冷静!冷静!此物不过是邪祟!”生一吼道,试图让发狂的士卒冷静下来。
木偶捏起城墙的石头,用力一捏,又松开手,洋洋洒洒的石头落下,碎裂的石头从天而降,砸的人满头是血。
木偶关节处有细细的铁链链接上下,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看起来如同垂死巨兽的挣扎。
看到那些锁链,林岚瞳孔骤缩。
那些和那个男人身上的锁链一模一样!
贪婪的身体还躺在她怀中,已经冰凉,看起来死去依旧。
那木偶看到林岚,忽然顿住。
一瞬间,叫林岚生出对方看到自己的念头。
但很快,木偶又继续动作。
“退!”林岚厉喝,抱着贪婪的尸身急速后撤。
木偶抬手拆卸城墙。
“**!”林岚嘶声道,“投石器,对准它!”
生一挥舞旗帜,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卒们立刻行动,动作迅速的进行组装,数十架投石器同时拉动,无数陶罐呼啸着划过天空,砸向那具正在挣扎的木偶。
嘭!嘭!嘭!
陶罐在木偶身上碎裂,黏稠的火油四溅飞射,涂满它残破的身躯。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混合着木头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臭。
木偶的动作更快了。它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拼命想往城墙方向爬。残肢在地上拖出深深的沟壑,那模样狰狞而绝望。
“火箭!”林岚声音嘶哑,“放!”
早已搭弓上弦的弓手们齐齐松手。
箭如雨下。
无数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际,精准地扎入那具涂满火油的木偶身躯。
轰——!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吞噬了木偶的整个上半身。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热浪扑面而来,逼得城墙上的士卒们纷纷后退。
“继续!”林岚厉喝,“不要停!”
第二轮**继续!
火油浇上去,火箭迎面而来。
无论是什么样的木头,在遇到火焰,被点燃,将会彻底没了力。
火焰越烧越旺,木偶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缓。
被火焰点燃的身躯如同第二个太阳,亮的刺眼。
林岚盯着那具燃烧的木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铁链。”看到她的双腿,林岚脑海中灵光一现,声音沙哑,“用铁链困住她的腿,往后拉。”
数位骑兵们出动。
数十匹战马出现在城下,为首的是行二,骑在马上,双手拖着粗大的铁链,奔驰而行,快速绕到木偶身后。
铁链套上它被火焰覆盖的两条腿,骑兵们齐齐策马,拼尽全力向后拉扯。
木偶的身躯剧烈倾斜?。它挥舞着残肢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抓到满手的火焰。铁链越拉越紧,木偶的身躯越倾越斜——
轰——!
那具燃烧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
这一次,它没有再动。
火焰继续燃烧,吞噬着那堆残破的木头,也吞噬着那个曾经叫贪婪的人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照亮了城墙上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
林岚站在废墟前,望着那团燃烧的火焰,久久没有动。
怀中,贪婪的身体已经冰凉。
但她知道,那个漫不经心笑着的人,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