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却轻轻摇头,一脸认真:“我答应郭伯母的,自然要做到。”
郭靖见状,当即点头,沉声道:“粒粒皆辛苦,不可浪费。过儿,伯父陪你一起。”
这话一出,黄蓉与郭芙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男人一旦执拗起来,竟像小孩子闹脾气一般,谁也劝不住。两人不再阻拦,只静静坐在一旁看着。黄蓉中途悄悄吩咐侍女,去煮一壶山楂水,好等会儿给两人消食解腻。
习武之人平日饮食素来克制,这一顿两人都吃得撑胀不已。
黄蓉又好气又好笑,搀扶着郭靖起身,口中忍不住抱怨:“你们啊,真是暴殄天物。可怜我精心做了一桌好菜,被你们吃得如同嚼蜡一般。下次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们了。”
郭芙看看父亲,又看看杨过,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我看着都替你们难受。”
杨过难得露出一抹憨憨的笑,这般傻气的模样,在他素来俊朗桀骜的脸上极少出现,看着格外惹人疼。
郭靖正色道:“过儿这般没错,男子汉大丈夫,答应的事便要做到,岂能轻言失信?”
黄蓉轻哼一声,故作嗔怪:“是是是,就你们有理,都怪我小肚鸡肠,硬逼你们吃了一肚子冷菜。”
郭靖一听,顿时慌了,连忙解释:“不是的蓉儿,真不是……”
黄蓉故意甩开他的手,轻哼一声,转身先行离去。
两人成婚多年,儿女都已这般大了,偶尔这般小打小闹,恩爱依旧,宛如热恋情侣。
目送两人离去,侍女上前轻声提醒,想收拾桌椅,劝郭芙出去走动片刻。
郭芙点点头,转头看向杨过,眉眼弯弯:“杨哥哥,我陪你去庭院里走一走,消消食。”
两人缓步走出,来到庭院回廊之上。
四下寂静无人,月色如水,清辉遍洒,廊下红灯笼轻轻摇曳,散出暖柔微光,夜色静谧而温柔。
走了几步,郭芙才仰头看他,轻声追问:“杨哥哥,你老实交代,你刚才到底去了哪里?”
杨过心头一跳,柔声道:“我真没骗你。”
郭芙微微蹙眉,眼中满是疑惑:“可也不至于离开那么久,你从不是没分寸的人。”
这话一出,杨过心中又是欣喜,又是为难。
对芙妹说谎,实在让他煎熬不已。可心中那点隐秘的小心思,又怎能直白说出口?
他索性收敛心思,故作孩童姿态,伸手轻轻拉住郭芙的衣袖,软声撒娇:“好芙妹,郭大小姐,别再追究啦。我这么大个人,难道还不能有一点点自己的小秘密吗?”
郭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撒娇弄得浑身一激灵,连忙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指着他又气又笑:“你离我远点!等正常一点再靠近我。怎么出去一趟,跟中了邪似的。不想说就不说,谁还非要逼你不成?”
杨过要的,正是她这句话。
他心头一松,立刻笑得眉眼弯弯:“还是我芙妹最善解人意,得芙妹如此,夫复何求。”
郭芙一愣,脸颊微热:“什么夫复何求,胡说八道。”
杨过故意装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对着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你猜下午郭伯父跟我说了什么?”
“他说,要把你许配给我。我正是听得心神大乱,才忍不住跑出去,一时忘了时辰。”
郭芙整个人一僵,怔怔看着他:“你说什么?又在胡乱说些什么!”
见她这般反应,杨过心底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挂着笑,步步紧逼:“怎么,不相信?”
郭芙抿着唇,有些慌乱:“你说得这般轻佻儿戏,一点都不正经,谁会信你?”
杨过忽然俯身,慢慢靠近她,两人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认真:“那你说说,你心里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是喜欢,还是排斥?又或是,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少年郎,来配你?”
月色温柔,洒在两人身上。
郭芙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心跳莫名乱了一拍,嘴巴张了又合,好半晌才找回声音,脸颊发烫:“你又乱讲什么!我……我还从没想过这些事。”
她顿了顿,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又偷偷看了师父那些话本子?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不正经的东西!”
杨过挑眉,理直气壮:“看看又怎么了?反正都买来了。话本子又不是什么圣贤书,一遍便过了,放着也是浪费。”
他轻笑一声,继续道:“我可看见了,你也看了。”
郭芙说得理直气壮:“我既然要买来给师父,自然要先筛选一遍,确定内容有趣,才不浪费师父的时间!”
郭芙微微扬着下巴,故作严肃道:“你有这闲工夫胡思乱想,还不如好好练功。说不定哪天,你连我都打不过,那才真要贻笑大方。”
杨过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当即朝郭芙伸出手:“芙妹这就瞧扁我了?我杨过怎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话音刚落,郭芙身形一动,衣袖翩然,率先出招。
她身姿曼妙,招式灵动。杨过不敢怠慢,却又处处留手,只以巧劲周旋。
两人身影在月下交错,衣袂翻飞,宛如一对翩跹蝴蝶。
交手之间,手肘不经意相碰,指尖偶尔擦过,郭芙只觉肌肤微微发烫,心跳莫名乱了一拍,招式也顿了半分。
而杨过看在眼里,更是刻意收力,步步退让,只守不攻。
从回廊缠斗到庭院,又纵身跃至房顶,月光将两人身影拉得修长。
不过片刻,杨过故作招式一滞,露出破绽。郭芙眼疾手快,双指并拢,轻轻点在他脖颈之处。
郭芙明知杨过故意相让,心头却依旧甜丝丝的,忍不住弯眼轻笑,语气带着几分小得意:“你看,杨哥哥,你输了!还怪我催你练功。”
杨过素来最是惯着她,见状立刻配合,故意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满脸懊恼地拍了拍自己额头,又顺势跺了跺脚。
装模作样道:“哎呀!我竟真的沦落至此!芙妹勤修不辍,如今功力大进,过不了两天,怕是要把杨某打得屁滚尿流。郭女侠手下留情,小的认输了!”
郭芙也“哎呀”一声,嗔怪道:“你这也太假了,一点都不作数。”
说着,她便要收回手,手腕却被杨过一把攥住。
郭芙心头顿时轻轻一跳,小鹿乱撞。
杨过平日对这般肢体接触素来克制,此刻却紧紧握着她,月光下那双眸子沉沉如水,凝望着她的目光专注而灼热,直看得郭芙心底又软又酥,同时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
郭芙轻声细语,带着一丝颤音:“你……你做什么?”
杨过低笑一声,声音磁性低沉,带着几分戏谑与认真:“郭大小姐既然赢了,自然要好好奖赏我这个败将。不如说说,你到底想要个怎样的郎君?”
“方才你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明说,莫不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那人选叫什么名字?可别是叫……杨过吧?”
郭芙听得心头擂鼓,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当即轻啐一声,又羞又恼:“你闭嘴!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杨过无奈耸耸肩,这才松开她的手,顺势退开两步,拉开些许距离。
就在此时,屋檐下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两人闻声低头望去,只见陆无双正仰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打情骂俏打完了吗?可以从我屋顶上下来了吗?本想早早睡个好觉,结果就听你们在这里稀里哗啦说了半宿,真是吵死人了!”
郭芙纵身跳下屋檐,稳稳落在陆无双面前,柳眉一竖,略带威胁道:“你说话再这么难听,明天我便叫你多疼一刻,你信不信?”
陆无双哪敢不信,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暗暗翻了个白眼,乖乖闭了嘴。
可目光一转,落到郭芙身后的杨过时,那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杨过也跟着跃下,故作客气地拱了拱手:“陆姑娘,对不住,打扰你休息了。既然如此,我们二人先行告退,你好好安歇。明日可别忘了时辰。”
陆无双嘴角抽了抽,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把快要冲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真想脱口大骂。
杨过这家伙,简直跟条哈巴狗似的,偏偏郭芙自己半点都察觉不出来!
沉吟片刻,陆无双决定卖杨过一个人情,忽然开口问道:“郭姑娘,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郭芙一怔,有些意外:“你怎么也问这个?”
陆无双淡淡一笑:“不过是瞧瞧,我们喜好是否相似。依我看,我喜欢的男子,必定武艺高强、容貌俊朗,而且极有担当。”
郭芙深以为然,连连点头:“自然要这样。至少也要比我厉害许多,将来本事,最好能不输我爹爹几分。”
前半句还算寻常,后半句听得陆无双一阵沉默。
这普天之下,能有几个郭靖这般人物?
且不论人品心性,单论武学修为,已是屈指可数。何况有这般修为的人,又能有几个年轻俊朗?
郭芙却丝毫不觉得自己要求过分,自顾自点了点头,抬头望了望月色,道:“天色不早了,杨哥哥,我们回去歇息吧。”
杨过轻声应好,默默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郭芙忽然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杨过这才猛然想起,到了陆家庄,他们便不能像在古墓里那般朝夕同住,要各自回房了。
一想到这里,他便觉得,这实在是一件再糟糕不过的事。
不过方才郭芙那番话,倒是给杨过提了一个醒。
回到厢房后,他半点睡意也无,当即盘膝坐在床上,凝神静心,潜心修炼起《九阴真经》。
一来,他要早日达到郭芙的期许,武功变得更强;二来,想要收服那只神雕,自身实力也必须更上一层楼。
否则连一头猛禽都打不过,反倒被追得狼狈逃窜,也太过难堪。
一夜苦修。
次日一早,郭芙便起了个大早,心头第一件事,便是去寻她那对白雕。
当年拜入古墓派后,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两只雕儿,第一时间便央求爹娘将它们带回桃花岛照料。
如今时隔多年,她还暗暗担忧,怕雕儿年事已高,早已不在人世。
此刻得知它们依然健在,心中不胜欣喜,庆幸不已。
这件事,郭芙前一日便已同黄蓉说过,黄蓉也早已提前嘱咐了武敦儒、武修文兄弟。
是以一大早,兄弟二人便已在院中等候,准备陪她一同前往城外。
武修文连忙上前,殷勤牵过一匹神骏小红马,笑道:“师妹,这匹小红马,正是师父那匹汗血宝马的后代。师父一直精心照料,特意留着,说等你回来,便送给你当坐骑。”
郭芙眼睛一亮,走上前轻轻抚着马颈。小红马温顺蹭了蹭她的手心,神骏灵动,她心中顿时十分喜爱。
一行人出了陆家庄,不多时便来到城外。
此时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薄薄一层如烟似纱,笼罩在官道与田野之上。东方天际泛起淡金霞光,将天边云彩染得温柔明亮,林间鸟鸣清脆,草木带着露水清香,空气清冽,一派清晨生机。
抬头望去,天际之上,两道巨大黑影盘旋翱翔,正是郭芙日夜挂念的那对白雕。
双雕羽翼舒展,乘风而上,身姿矫健,气势非凡,在澄澈天空下划出苍劲弧线,一眼望去,便觉心神开阔。
郭芙仰着头,眼中满是欢喜,可目光往下一落,望向城门处,她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
城门内外,早已挤满了往来百姓。 每个人脸上,都少有轻松笑意,多的是困顿、愁苦、忧虑与麻木。
有人为生计奔波,有人为战乱忧心,有人为三餐发愁,有人为前路惶恐。
晨光虽好,却照不进他们眼底的艰难。
郭芙看着这一幕,心头微微一沉,原本见雕的欢喜,也悄悄蒙上一层轻愁。
世道尚且还没真正大乱,便已是这般景象。若是当真有一日,蒙古铁骑踏碎边关,大军压境,又该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她正兀自忧心,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含笑的声音,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
“怎么出来散心,也不叫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