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继续温声道:“你与芙儿自幼相识,青梅竹马,这些年一同在古墓长大,如今瞧着,也是感情甚笃。”
杨过已然屏住呼吸,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郭靖望着他,目光诚恳,缓缓问道:“那你觉得,芙儿这孩子,如何?”
杨过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语气真挚又带着郑重,一字一句道:“芙妹娇美明艳,性子娇憨,心地纯善,敢作敢为,世间万千女子,也不及她一分好。”
郭靖含笑听着,眼中满是欣慰,待他说完,径直问道:“那你……喜不喜欢她?”
“自然是喜欢的。”
杨过脱口而出。
郭靖更是喜不自胜,朗声笑道:“想当初,我与康弟两家比邻而居,郭杨两家本就是世交。当年两家长辈还曾玩笑说,若是一家生儿,一家生女,便定下婚约,结成连理。可惜我与康弟都是男子,未能如愿,如今倒是轮到你们了。”
杨过此刻激荡的心情渐渐平复,沉吟片刻,神色郑重道:“承蒙郭伯父不嫌弃我是一介孤儿,身无长物。只是我纵然满心欢喜喜欢芙妹,芙妹却未必,对我有同样的心意。”
郭靖当即开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人品才貌皆是上上之选,芙儿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杨过却缓缓摇头,正色:“郭伯父,您与郭伯母伉俪情深,我一直十分敬重。芙妹如今年纪尚轻,对自己的心意尚且懵懂不明,我杨过不愿趁此强求,做这般趁人之危的小人。”
话一出口,杨过心底便微微泛起悔意。
郭靖见状,不由问道:“那你……是不愿意了?”
杨过立刻抬眼,语气急切又认真,一字一顿道:“不,我非常愿意。”
此话一出,郭靖反倒有些想不通,这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既然喜欢,又为何不愿意?”
杨过心中纷乱如麻,百般情绪纠缠在一起。
一面想着,自己本该自私一些,索性借着长辈之意,将郭芙身边所有倾慕者、所有桃花全都挡得干干净净,从此她眼中只能有他一人。
可另一面,他又怕郭芙心中不愿,若是被父母之威压着勉强应允,到头来恼了他、怨了他,甚至暗自伤心难过,那便是他最不愿见到的。
他一时忘了收敛神色,脸上纠结挣扎之色尽显,尽数落在郭靖眼中。
良久,郭靖轻轻叹了一声,可心底依旧是欢喜不已。
如此看来,过儿对芙儿,是真真切切地喜欢,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欢。
正因为喜欢,才会这般在乎她的心意,不肯让一己私欲占了上风,更不愿勉强她半分。
这般重情重义、体贴入微的孩子,如何不是芙儿的良配?
“既是如此,我也不勉强你。”
郭靖已将杨过送到住处,微微点头道,“你先在此歇息。”
他又道:“稍后到了用膳时间,我派人来叫你,你也趁机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近来敦儒、修文也没什么事,不如让他们带着你们四处逛逛,也算是叫他们做件正经事。”
郭靖说完,转身便要离去,正轻轻合上房门之际,杨过忽然伸手,一把将门挡住。
门缝之间,两人四目相对。
郭靖神色疑惑,杨过脸上挣扎几番,最后竟带了几分近乎狰狞的急切。
“郭伯父。”
杨过轻声唤道。
他只是一声又一声,连着叫了好几声“郭伯父”,可再多的话,堵在喉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郭靖一看便已了然,不由得微微一笑,松开了手,让杨过整个人站在他面前。
眼前杨过,正是身姿挺拔的青年,身长玉立,容貌俊秀,风采过人。
郭靖将他上上下下,又认真打量了一遍。
杨过这一生天不怕地不怕,可此刻心头却怦怦乱跳,忐忑不安,讷讷又轻声喊了一句:“郭伯父。”
郭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过儿,你放心,你的心意,郭伯父都明白。”
说完又道:“你先好好歇息,别想太多。”
话音落下,郭靖便转身离去。
杨过知道他身负英雄大会诸多事务,繁忙至极,也不好再上前阻拦,可心中却越发茫然,摸不透郭靖这番话究竟是何意思,半点准话也没留下。
若是郭伯父心里其实不愿意,又或是觉得他杨过不识好歹,竟敢推拒婚事……
早知如此,方才自己便该一口答应下来。
他杨过实在是一千一万个愿意的。
一念及此,杨过悔不当初,哪里还有半分歇息的心思。
他站在原地片刻,终究按捺不住,足尖一点,运起轻功,身形如惊鸿般掠起,悄无声息飞掠过陆家庄重重屋宇。
不过片刻,便已锁定黄蓉所在的院落。
郭芙也并未回房休息,正亲昵地挽着黄蓉的手臂,一同走到院中凉亭之内。
石桌上早已备好清茶小点,母女俩依偎而坐,臂弯相挽,笑语温柔,一派和乐融融。
杨过身形微顿,悄无声息隐在房顶暗处,凝神细听。
只听郭芙兴致勃勃、眉眼弯弯地问道:“妈,咱们家那两只大雕儿现在还在吗?柯爷爷如今怎么样了,怎么一直没见着他?”
黄蓉温柔一笑,道:“你也不想想,你柯爷爷如今多大年纪了。”
见郭芙脸上立刻露出关切之色,黄蓉又笑着补充:“老爷子身子骨依旧硬朗,比许多年轻人还要强健,只是近来又被赌债追得紧,无奈之下,便先回桃花岛躲清静、休养身子了。”
郭芙听得咯咯直笑,清脆悦耳:“爷爷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老是这样?那赌博,当真就这么好玩吗?”
黄蓉轻笑道:“在赌徒眼中,自然是有趣的,输赢翻覆,不过抬手之间。”
郭芙对此不甚在意,话锋一转,又问道:“那两只雕儿呢,跟着一起来大胜关了吗?”
黄蓉道:“是一起来了,只是毕竟是猛兽,不便留在庄内,便让它们自行在城外山林觅食。你若是想见,待会儿让大小武带你出城便是。”
话说到这儿,郭芙忍不住轻轻撇了撇嘴。
黄蓉见她这般模样,便问怎么了,郭芙才小声道:“也不知两位师兄这些年是怎么练武的,在爹爹妈妈身边这么多年,爹爹妈妈武功这般高强,他们二人怎么却平平无奇。”
黄蓉轻笑一声,语气平淡:“练武一事,本就讲究天资根骨。”
加之武三通当年用情不专,滥情误家,黄蓉对武敦儒、武修文谈不上多喜欢,只是碍于郭靖仁厚,才一直照拂。
郭芙又好奇问道:“妈,你难道不打算再收几个徒弟吗?”
黄蓉道:“以我的身份,还有丐帮天下第一大帮的干系,想要随意收徒,可不是容易之事。”
郭芙眨眨眼,又问:“那做你的徒弟,就一定要当丐帮帮主吗?”
黄蓉轻笑一声,柔声道:“那倒也不是。”
郭芙随口说道:“要我说,妈妈就该多收几个徒弟,爹爹也是。多收些弟子,总有天资出众、能成大器的,将来也好给你们分忧帮忙。”
“如今倒好,身边连几个真正得力的人都没有,实在是青黄不接。若是事事都要爹爹妈妈亲力亲为,那可不把人累坏了。”
郭芙说得随意,黄蓉听在耳中,却是心头一动。
倒不是他们养不起更多徒弟,只是江湖中人收徒,便如收子一般,一旦收下,便要倾心倾力、悉心教导。
近来局势紧张,诸事繁杂,她与郭靖确实心力交瘁,精力实在有限。
郭芙却没想那么多,只仰着脸问道:“妈,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黄蓉笑着轻抚她的发丝,柔声道:“芙儿说得自然很有道理。我的芙儿,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既贴心又懂事,还知道为爹爹妈妈分忧了。”
郭芙听着,眼眶却微微泛红,低声道:“我才不懂事,当年就那么任性,一声不响地离开了,一走便是这么多年。从不知道爹妈过得如何,还要让你们每年辛苦上山来看我,一路舟车劳顿,是女儿不孝。”
黄蓉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温声笑道:“傻孩子,只要你一切安好,爹爹妈妈心里便安稳踏实了。”
“何况你如今武功有成,身子康健,又有什么不好的?你杨哥哥处处护着你,龙掌门也疼你宠你,那么多人真心待你,爹爹妈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郭芙轻声道:“他们待我,自然是极好的。”
黄蓉道:“那便是了。这世上,哪有处处事事都周全圆满的呢。”
话虽如此,黄蓉心中却暗暗想着:
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本就该全都给她的女儿。
不过郭芙这一番话,倒是给黄蓉提了一个醒。
大小武兄弟天资有限,想要继承她与郭靖的毕生武学衣钵,实在是万万不能。
可若是让他们夫妇二人一身震世武功就此烟消云散,却也未免太过可惜浪费。
他们二人乃是江湖顶尖一流的人物,一生武学浩瀚精深,到头来竟连个合格的传人都寻不到,岂非要让后人唏嘘感叹?
况且芙儿说得也极有道理。
即便寻不到天资绝艳之辈,多收几个根基尚可的弟子,悉心传授武功,将来也能多几分助力,总比事事亲力亲为要好。
自家亲传弟子,终究比外人要可信可靠得多。
人生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匆匆即逝。
人这一辈子,能留给后世的,也不过就是一身传承罢了。
枉她黄蓉一生聪慧绝顶,可自从踏入俗世,嫁与郭靖,年岁日久,跟着他习惯了行正道、守规矩,思维反倒渐渐被条条框框固化,少了几分往日的灵动跳脱。
反倒是郭芙久居古墓,远离世俗纷扰,不曾被那些陈词滥调、死板教条束缚,看事情反而通透直白了。
黄蓉心中渐渐有了盘算,轻轻抚着小腹,一时想得入神。
郭芙见母亲久久不语,只当她久坐不适,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将她扶起,软声说道:“妈,你都坐好一会儿了,快回房躺着歇息吧。”
躺着?
黄蓉闻言,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我哪里就需要躺着了?”
郭芙一脸认真,语气关切:“您现在身子何等特殊,千万要小心仔细。”
黄蓉温声道:“也不必这般紧张。”
郭芙却不肯听,挽紧她的手臂,撒娇一般:“就听我的,一切都以您的身子为重。不如这样,我陪妈妈一起睡,我也好久好久没有跟妈妈同床而眠了。”
孩子一片真心好意,黄蓉自然不忍心拒绝,当下便对一旁候着的丫鬟轻声吩咐了一句,让她前去转告郭靖,随后便挽着郭芙,一同进屋去了。
房顶上的杨过这才轻轻翻身,足尖一点,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处。
他准备原路返回,可途经武敦儒、武修文兄弟的屋舍时,却听见屋内似有交谈之声,脚步不由得一顿,又悄然停了下来。
这般四处偷听窥探,实在算不上什么江湖正道行径。
只是往日里,杨过处处顾及郭芙的心意,才刻意端着身姿,行事正直,宛若翩翩君子。
如今郭芙不在眼前,他自然也不必再刻意伪装。
君子哪有小混混活得自在洒脱?
若非为了在维持在意之人心中的形象,杨过向来肆意妄为、无所顾忌。
果然,屋中大小武兄弟谈论的主题,正是他与郭芙二人。
武修文的语气里满是遗憾与不甘,低声叹道:“他们两个怎么就这么下了山,那龙掌门竟也就这么松了手。如此一来,岂不是没了你我二人发挥的余地了?”
武敦儒沉稳些,沉声应道:“既然已经下了山,那便下来吧,师父师娘心中,想来也是欢喜的。”
武修文又道:“也是,如此想来,英雄大会一过,师父师娘便会为师妹举办及笄宴席了。”
小武说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陡然一紧,带着几分不安与忌惮:“按照师父的性子,该不会……真要便宜了那杨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