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一夸,我都要摸不着北了。”
杨过低笑,声音轻缓又认真,像风拂过马背:
“我是真心夸你,你只管安心收下就好。不管为了什么,你都受得起。”
郭芙抿着嘴唇,想笑又不好意思笑,脸颊微微发烫。她眼珠一转,索性扬手一马鞭,轻轻拍在自己骑的小红马屁股上。
小红马吃痛,唏溜溜一声长嘶,瞬间撒开四蹄向前狂奔出去。
杨过看得心头一软,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当即催马追了上去,扬声笑道:
“芙妹这是害羞了?这可不是你的性子。你缠着师父撒娇的时候,怎么不见这般腼腆,偏就对着我害羞?”
“莫不是我在你心里,比谁都特殊些?”
“你若是不说话,我可就当真了。”
“看来真是如此了,那我杨过真是洪福齐天,平白得了个福娃娃在身边。”
“就是不知道郭伯父、郭伯母知道了,会不会拎着剑来打我这个狂浪小子。”
郭芙听得又羞又气,简直忍无可忍,手腕一甩,马鞭便朝着杨过抽了过去。
杨过早有防备,上身轻轻一仰,轻轻松松便避了开去,笑意更浓:“芙妹这是恼羞成怒了?”
“杨过,你闭嘴!”
郭芙羞得耳根都红了,高声骂道。
她一气之下,干脆挥鞭去抽杨过胯下小白马的屁股。
可马屁哪是那么好拍的,小白马一惊,反而跑得更快,一瞬间又冲到了她前面,还回头似的轻轻嘶鸣了一声。
杨过又笑着追上来,扬声道:“你瞧,连我这小白马都在说,叫你别妄自菲薄,坦然接受。”
郭芙面对杨过时向来有些嘴笨,说不过他,索性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只顾着催马前行。
杨过却还不肯放过她,又驱马凑到她身边,语气里满是戏谑:“我看你呀,是又害羞了——难得,真是难得。”
郭芙被他三番五次调侃,脸上挂不住,是真的动了几分真气。
她猛地勒住马缰,小红马人立而起,随即停下。
她转过身,瞪着杨过,一声不吭,眼神又气又恼。
杨过一见她这模样,立刻见好就收,乖乖闭上嘴,不敢再打趣。
郭芙这才重新催动红马,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杨过也不说话,只安静地跟在她身侧,数着时间,看她过多久气消。
只是一路策马疾驰也并非易事,两人全凭一身高绝轻功打底,骑在马上才显得从容自在。
所幸此行并不赶时间,不必日夜兼程,奔波半日之后,两人便寻了临近的小镇,暂且歇脚住下。
开好客房,两人便在客栈大厅拣了个僻静角落坐下,点了几样精致小菜,一边慢慢用饭,一边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留意着往来食客口中的江湖八卦。
江湖人都知,客栈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各类秘闻轶事总能在此听得一二。
而全真教如今声势浩大,稳居武林顶尖门派之列,一言一行,都格外受人关注。
两人刚落座时,便已察觉,客栈中还住着好几名全真教弟子。
因着杨过当年在全真教受尽欺辱的旧怨,郭芙本就对全真教没什么好印象,当下不屑地撇了撇嘴,径直移开目光,懒得去看。
没过多久,又有几名全真弟子匆匆推门而入,一个个面色愤愤,压低声音议论不休。
“那贱人实在狡猾,脚程又快,我们追了这么久,竟还是被她甩掉了!”
“这女子心肠歹毒,武功阴诡邪门,绝不是什么善类!申师弟不过无意间多看了她一眼,就被她狠心削去耳朵,此等奇耻大辱,若不能报,我们枉为全真弟子!”
“可我们此行本是赶赴大胜关,若一直在这里耽搁,耽误了正事,只怕师父师伯会降罪。”
“申师弟受此奇辱,我们若是袖手旁观,传出去,全真教的脸面往哪搁?”
“我已经拜托附近的丐帮弟子帮忙留意搜寻,她有一条腿是跛的,特征极为明显,不愁找不到人!”
听到他们提起丐帮,郭芙才微微侧过头,神色微动。
丐帮是她母亲黄蓉一手执掌,天下帮众无数,消息遍布各地,由丐帮出面寻人,自然事半功倍。
杨过眉头微蹙,压低声音对郭芙道:“听他们所言,这个女子下手狠辣,心性扭曲,绝非善类。”
郭芙也低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听他们所言,那位姑娘下手如此狠辣,确实是无妄之灾。若是真遇上了,我们不妨多留意几分,也好帮着寻一寻,免得丐帮弟子不知情撞上,平白吃亏。”
她方才侧目留意,正是为此。
那女子手段阴狠,下手毫不留情,丐帮弟子若是猝不及防遇上,难免要遭殃。
黄蓉乃是丐帮帮主,她身为帮主之女,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麾下弟子受伤受难。
这般想着,郭芙抬眸看向杨过,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杨过一眼便懂她心思,故意逗她,笑道:“郭大小姐都还没着急,我又急什么?又不是去找我爹娘。”
话说出口,他语气微微一淡。
他的爹娘,早已逝去多年,连半点念想都没给他留下。
郭芙当即皱起眉,嗔怪道:“什么大小姐,你明知道我不爱听这个,总要说些惹我不开心的话,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
杨过立刻收了玩笑神色,温声哄道,“芙妹蕙质兰心,容貌绝世,我只是总想逗你多说几句话,多看你几眼罢了。”
郭芙脸颊一热,轻呼一声:“你又胡说八道些什么!”
杨过眼底笑意温柔,轻声道:“我没胡说,你的心在哪里,我的话便说到哪里。”
郭芙羞得不愿再与他斗嘴,也懒得再去听旁桌全真弟子的议论,索性端起自己的茶杯,起身走到客栈外的走廊凉亭里坐下。
时值乱世,路边车马行人皆是来去匆匆,无论江湖侠客,还是寻常百姓,脸上都带着几分惶然与紧张。这景象,与她幼时记忆里的安稳平和截然不同。
维持盛世艰难,可一扬乱世,却能熬得人骨头都碎了。
郭芙望着眼前景象,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杨过紧随其后走了出来,见她蹙眉轻叹,连忙收敛了玩笑心思,正色问道:“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可是有什么事让你不快了?你尽管说,我总能帮你想法子。”
他正经起来时,倒真有几分可靠兄长的模样。
郭芙轻轻摇头:“这事,你便是再有本事,也没办法。”
她望着远方沉沉天色,轻声道:“我叹气,是因为你总说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可真正出来了才看见,这世间早已满目疮痍。你期待的那种安稳年月,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郭芙幼时虽懵懂,却也有梦中山河破碎的模糊记忆,更时常听爹娘私下谈论国事安危,对如今这般乱象,心中并非毫无准备,只是亲眼所见,依旧难免唏嘘。
杨过闻言,也跟着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也是天下常态。吕夫子上课的时候,你定然没我听得认真。”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宋廷本就孱弱,南渡之后更是偏安一隅,不思进取,靠着割地赔款换来的安稳,能有几天好日子?”
“我从小在市井街头摸爬滚打时就懂,太弱小的人,总归是要被人欺负的,可惜满朝文武、那些达官显贵,偏偏看不清这一点。”
郭芙轻声接口:“又或许,是他们根本不想看清。”
她说完,自己先轻轻笑了起来:“你说好笑不好笑,咱们两个刚从古墓里出来的人,闷头待了好几年,如今竟在这里指点江山,还说得有模有样。”
杨过也跟着笑了:“这说明吕夫子教书功夫深,连我们这般不成器的学生,都能听出几分道理来。”
他微微一顿,神色渐渐凝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真到了覆巢之下,又焉有完卵?”
“若是蒙古大军真的大举南下,全真教首当其冲,连他们都保不住,我们古墓派又哪里能独善其身,求一份安稳?”
“说起来,全真教那些牛鼻子老道里,虽有不少伪善小人,可咱们古墓派这几十年的清静安稳,倒确实是依仗着他们。”
“想我当年刚上山时,虽与他们闹了不少笑话,可也的确是他们挡下了绝大多数心怀不轨、窥视古墓的鼠辈。”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杨过语气沉了几分,“如今全真教年轻一代的弟子,早已不知道当年林祖师与王重阳的那段恩怨,说不定再过些年,他们反倒觉得是我们古墓派占了他们的地方,平白上门来找不痛快。”
郭芙点头,深以为然:“你说得没错。别的不说,就说大武小武两位师兄,武功明明远不如你我,仗着有我爹爹妈妈照拂,上次上山之时,对我古墓众人尚且多有轻慢。”
“世人向来捧高踩低,只认声势煊赫的名门大派,咱们古墓派深居简出,知晓的人太少,自然少了几分敬畏。”
杨过笑道:“你是姑姑亲传弟子,日后古墓派自然由你说了算,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也拦不住。”
郭芙扬着下巴,一派天真豪气:“成立个门派有什么难的?只要有钱、有功夫,自然能立得住脚。”
“是是是,一点不难。”杨过顺着她笑,“只是这世上,敝帚自珍、眼界狭小的人太多,像你这么大方的没几个。”
两人正说笑间,忽见一名丐帮弟子匆匆奔进客栈,神色急促。杨过与郭芙对视一眼,当即起身走到门口,静静侧耳倾听。
只听那弟子喘着气道:“找到了!那婆娘实在凶悍,下手狠辣,已经打伤我们好几个弟兄!”
全真弟子一听,连忙上前道谢。
那丐帮弟子哼了一声:“不碍事!那婆娘邪门得很,绝非正派中人,这仇我们记下了,丐帮必定叫她付出代价!”
话音一落,一群人浩浩荡荡便往外冲去。
杨过看向郭芙,眼中带着几分跃跃欲试:“跟上?”
郭芙毫不犹豫点头:“走!”
两人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尾随其后,不多时便来到城外山涧之处。
只见涧边空地上,丐帮与全真弟子已团团围定,中央马上坐着一名白衣少女。
她生得一张小巧瓜子脸,眉目俏丽,只肤色略深,稍稍减了几分颜色。可那双眼睛里戾气十足,冷睨着四周众人,毫无惧色。
她扬声冷笑,声音清脆却带着刺骨锋芒:“好哇,这么多人一起上,以多欺少!我陆无双今天便教你们知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一群不中用的废物,连我一个姑娘家都打不过,还要集结这么多人,不嫌丢人!”
郭芙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侧头对杨过道:“你看她那神态语气,是不是有点儿眼熟?”
杨过唇角微挑,低声笑道:“你瞧她,是不是有几分像李师伯?”
像,确实是像。可这话明着说出来,总有些微妙,郭芙轻轻咳了一声,便移开目光,继续静观战局。
江湖恩怨,外人本不便随意插手,她此行过来,也只是放心不下丐帮弟子,怕他们闹出人命。
只见那白衣少女身形迅捷灵动,在马背上腾跃翻飞,借着地势之利,一时间竟与众人打得不相上下,丝毫不落下风。
直到一名全真弟子专攻她下盘,招式刁钻,少女怒喝一声,一时不慎,被人拖下马来。
郭芙又是轻轻咦了一声:“她的腿……好像不太利落。”
显然听八卦也不甚用心。
杨过便道:“我方才便看出来了。”
郭芙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两人又看了片刻,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惊疑。
郭芙低声道:“她这功夫……”
杨过接道:“莫非是李师伯的弟子?再说,陆无双这名字,听着似也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