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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作者:叶听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9章


    他将卷子放下, 沉吟片刻,方开口道:“宫女陆云裳一篇……”话至此处竟略略顿住,像是思索措辞, 左手却不自觉地在腰间玉佩上缓缓摩挲。


    “虽不如纪成言典博精深……”他语气平稳, 字句间却分明带着深意,“却胜在真意自出,童心不染。章句虽简, 意境清远。”


    楚昱正捏着衣角等着听纪成言如何被夸, 听到这句“胜在”,愣了一下, 像没听明白似的,眼睛眨了眨。


    邓才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陆云裳卷首,指尖一点,语声顿重:“且此篇字迹端正清润,卷面清洁, 章法有序, 是为上乘。”


    他话未落音, 纪成言脸色便已变了几分,殿中众人皆露出几分惊讶。


    纪成言更是一步上前,几乎是不信地从邓才手中将纸夺了过去, 眸光在纸上迅速扫动, 眼神越来越沉。纸面上的字迹工整娟秀,小楷清润,收笔处如刀削细竹, 线条转折流畅如行云流水。


    纪成言目光在纸上急速扫过,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这一手字, 比他自幼苦练的还更胜几分风骨。对照自己那张墨迹斑斑、匆促之间溅出的点点墨花的卷面,他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升起一种说不清的羞恼。


    他指尖紧扣着纸角,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面上仍强撑着笑容,语气却已略显发紧:“这篇文章……清雅自然,用字精当,意境亦颇可观。”


    停顿半息,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语声不高,却刻意加重了语调:“只是如此笔力与构思,不似一名宫婢平日所能写出。”


    言虽不明,却意有所指,明晃晃的看向陆云裳。


    在场人自然也都听出,纪成言是暗指陆云裳作弊,这文章怕是从其他人手中抄来的。


    楚昱抬眼看向陆云裳,又看看纪成言,眨巴了几下眼,歪着头盯着纪成言手里的纸,又凑近看了眼邓才那边放着的卷面,眉头越蹙越紧,像是在分辨真假,终于反应过来,怒气腾地冲上来,一脸不服:“可是成言哥哥写得也很好呀!我都听懂了!她那篇里头连一个‘凤阙’都没有!”


    他忽地皱眉,似是想到什么扭头看向楚玥,满是不忿道,“皇姐,你是不是早就跟邓先生说好了,特地让她赢的?”


    楚玥听了这话,手指微顿,笑意却未动,只懒懒抬眸扫了楚昱一眼:“本宫若真要偏袒,纪家小郎君还能站得住?”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周围宫人心中却是一凛,纷纷低头不语。


    纪成言像是被这一问提醒了什么,哪怕陆云裳真是抄的,可那一手字却做不得假,忽然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朝邓才一揖到底:


    “学生斗胆,请少傅当场再考一题。若此女子真能再胜一场,学生无话可说,甘拜下风。”


    楚璃闻言,眉头立刻蹙紧,正要出声替陆云裳说话,却被一只温凉柔软的手轻轻拦下。


    陆云裳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澄净,不恼也不惧,只微微向前一步,盈盈一礼:


    “还请大人费心,再出一题。”


    邓才轻捋须髯,目光在两人之间略略流转,微笑着点头道:“既如此,老夫便再出一题,不做长文,只考诗意。”他语声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威仪:“老夫出一句诗,二人接下句即可。字句不求惊才艳艳,只要意思通顺、对仗得体,便为上佳。”


    话音方落,殿中便有几声轻响,见陆云裳身为宫婢如此厉害,殿内的太监与宫女们也悄悄移步靠近了些,听到对诗楚玥也似来了兴致,歪在榻上撑着下巴,眼波轻转,含着三分期待。


    “听好了。”邓才清了清嗓,抬声吟道:


    “东风一夜吹庭树——”


    纪成言沉吟半息,便从容答道:“新绿初开未觉春。”


    声音清朗,落字稳健,仍是一派少年郎自信从容的风姿。


    邓才颔首,笑道:“意境清淡,对仗端正,不错。”


    他说完,转头看向陆云裳,眉目含笑:“你来。”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那个身穿宫衣的少女身上。


    陆云裳低头垂目,指尖在掌心略略描划了一下,似是在推敲词句。片刻后,她抬头,声音温软清透,却穿透殿中层层回廊:


    “东风一夜吹庭树——”


    她略一顿,唇角微启:“晓来花影落纱门。”


    话音落下,满殿静了片刻。


    邓才眼中猛地一亮,忍不住抚掌而笑:“妙哉!‘花影’二字写动静交融,‘纱门’一出,更添几分轻柔缥缈,春光便有了神韵。此句有光影之变,有心眼之巧,不俗,不俗!”


    楚玥眼中也掠过一丝诧异,望向陆云裳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认真。


    楚昱本正扒着桌沿发呆,这会儿看得嘴都忘了合,半晌才回过神,小声嘀咕:“她……她是不是早背过的?”


    他转头去问纪成言,满脸狐疑:“阿成,她是不是偷学的?”


    纪成言盯着陆云裳的背影,缓缓摇头,语气低沉:“回殿下,这句……在书里未曾见过。”


    楚昱一听,更不服气了,嘴角一撇,气呼呼地蹦了起来:“哼,我也会做诗!先生,再出一道!这次我来接!”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活了几分,连邓才也笑了起来,捋着胡子道:“殿下也要来凑趣?那老夫可要出得更难些了。”


    楚玥斜睨了弟弟一眼,懒洋洋地抛来一句:“你上回作诗说‘日头像个烧饼大’,今儿可别再出丑。”


    楚昱脸顿时红了个透,恼羞成怒:“我那是形象生动!父皇都笑了!”


    邓才微笑着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缓声道:“今日不过是问学切磋,不必真争胜负。”


    他目光落回陆云裳身上,眼中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似要看穿她眉眼间藏着的东西。


    “这位……”他顿了顿,显然不知陆云裳的名姓,略一沉吟后续道:“这位小童,你方才所作那一篇,已胜过许多童子试中文卷,多了些真趣,也多了些烟火光景。”


    陆云裳微微欠身行礼,屈膝恭谨却不卑微,语声清润温和:“承少傅抬举,是奴婢侥幸得蒙题意,一时拾趣成篇,不敢妄自尊大。”


    她姿态规矩,说话也无丝毫夸耀之意,既不张扬也不谦卑得失了分寸,反倒更显沉静。


    楚玥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半撑着下巴,眼神在她脸上绕了一圈,似笑非笑地问:“写得倒巧。陆云裳,你可曾学过文章?”


    陆云裳垂眸轻答,语气不疾不徐:“小婢自幼家寒,偶有几册残书,便在闲暇时翻读几句。至于文章,不过是寻常涂抹而已,不成气候。”


    她话说得极谦,句句顺着身份,带着一丝孩童式的笨拙与小心。殿中一时间谁也挑不出错,却又都觉得这话,似是实情,又仿佛哪里不对。


    只有楚璃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小脸紧绷着,却仿佛压抑不住的骄傲。


    “纪成言,你不服,是因为不信她能写出这篇文章”


    她顿了顿,眼尾微挑,唇角勾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话锋陡转:


    “还是说,你们纪家的书,只教你如何胜人,却没教你,如何输得起?”


    殿中一静,众人纷纷屏息。


    纪成言猛地抬头,迎面便撞上楚玥的目光。那双清冷凌厉的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审视。


    他心头一震,身子微僵,片刻后才急急俯身行礼,声音发紧,带着几分羞愧:“是臣……是臣心胸狭隘,言语失当。”


    他本是纪家嫡系旁支,自小养在族学之中,出身优渥,年方九岁已能熟背《左传》《说文》,对句制赋皆得嘉评。哪怕是与宫中诸皇子一同受教,也从未落过下风。


    可今时今日,在这御书房中,他竟被一个身份卑微的宫婢,以一篇春日小诗压了风头。明明句句无雕饰,却处处胜他一筹。那种落差,像一记不声不响的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的自负之上。


    邓才却并未追究,反倒笑意更深,望着陆云裳的目光中已透出几分真切的怜才之意。心中暗道,一个女子,出身卑微,又是宫婢之身,偏却有这般才思……当真是可惜了。


    楚玥却笑了,目光从陆云裳脸上一掠而过,她慢悠悠抬手,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香绕着她的话音一同散出,语气懒散,却不掩赞赏:


    “想不到啊,这尚食局竟藏着这样一位才女。”


    说罢,她缓缓将茶盏搁下,纤指轻敲几下桌面,眸光一转,笑意更浓,嗓音带着三分调侃、七分笃定:


    “既如此,今日这一局,便算你胜了。”


    言罢,她似笑非笑地转眸看向纪成言,修长指尖轻点桌面,如翻账点将般缓缓一按:


    “至于你——输了,该当如何?”


    纪成言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指尖微紧,垂在身侧的手隐隐收了收——羞恼、讶异、憋屈,全数压在心头。


    可他终究还只是个年方九岁的少年,纵然再心高气傲,在皇女殿前,也不得不俯首低头。


    他屏息片刻,终于低低拱手,语声哑哑:


    “……臣,技不如人。”


    他说完,仍红着脸上前一步,朝一旁静立的楚璃恭敬作揖,语气克制中带着少年才有的憋屈:


    “臣鲁莽,方才失言,唐突了四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楚璃睫毛一颤,没说话,只是抿唇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形站得笔直,但唇边,却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低声“嗯”了一句,算是接受了。


    她才不说“我就知道你会输”,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已经替她说尽了。


    楚玥见气氛已缓,唇角一扬,轻快道:“阿福,快些,把赏银十两拿来——再把那只卷云纹的茶盏也带上,可别拿错了。”


    她说得随意,语尾还拖了点不甚在意的笑意,一副“赏个玩意儿就像掷骰子”的架势。


    小太监答应一声,脚步飞快,不多时便托着托盘回转。银锭在光下闪着白光,茶盏色泽温润,纹饰精致,盏身不过盈盈一握,却宛若能捧住半春风。


    楚玥斜倚着扶手,单手托腮,眼角眉梢都带着兴味盎然:“给她放案上去。”


    陆云裳眼眸微垂,略一怔,随即抬头望向楚玥。


    楚玥淡淡地挑眉:“你赢了,自然得赏。收下吧。”


    陆云裳立即低头福身,声调恭敬而从容:“谢殿下恩赏。”


    她动作不急不缓,将银锭妥帖收入袖中,却没有立即去碰那盏茶器。反倒转身将那盏釉色温润、卷云纹绕身的茶盏轻轻托起,捧到楚璃面前,神色认真又带着些轻松的笑意:


    “奴婢出身粗陋,不识什么好茶器。这盏模样倒是极好看,只是我也不晓得怎使。”说着,轻声凑到楚璃耳边道:“方才见殿下差点被人拉倒,我心里一直觉着过意不去……这盏,就权当是他们给殿下赔罪的罢了。”


    见陆云裳将茶盏递给楚璃,楚玥倒是忍不住“咦”了一声,撑着下巴笑道:


    “哎哟,小宫女还挺会做人。”


    语气像是调笑,却无一分轻贱,反倒像同龄人间的随口打趣。


    楚璃一愣,眼睛一下睁大了,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要将所有“委屈”藏进笑容里的准备,却没想到陆云裳竟会主动将这赏赐送给自己。她轻轻接过那盏瓷器,像抱住什么珍贵得不得了的宝物,指尖细细抚过那道小巧云纹,动作慢极了。


    那双平日故作懵懂的眼眸,此刻却藏不住那份真切的喜悦。


    小小的心口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瞬间有些发涨,又有些发热。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可那一抹笑意,却是明晃晃地落在了她眼里,不是她平日练就的假意笑容,而是那种真正从心底溢出来的喜悦,晶亮通透,像刚落地的晨露。


    陆云裳看着她,眼中略有一抹难辨的沉色一闪而过,随即重新挂上平静温和的笑意,微微俯身施礼:


    “殿下喜欢就好。”


    一旁的楚昱早已撇起嘴角,神情不大痛快。


    他看着楚璃抱着那只茶盏,小心得像捧着什么宝贝,心里顿时憋出几分不是滋味。说不上嫉妒,可那种“别人得了原本是我的东西”的情绪却真切地攒在心头,让人又闷又恼。


    他原以为纪成言会赢,赢得漂亮,还能风风光光地把那只建州窑茶盏拿到手。毕竟纪家小郎君从小聪明,连母妃都夸过。可谁知道,居然让一个送饭的宫婢比了下去,这在楚昱的理解里,简直就像在御花园摔了一跤那样“丢人”。


    他哼了一声,扫了纪成言一眼,嘴里小声嘀咕:“你也不过如此,哪有母妃说的那般厉害,竟连个宫婢都比不过。”


    纪成言脸色霎时涨得青一阵红一阵,唇角动了动,终究没能挤出一句话来,只能低头攥紧了衣角,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记闷棍,既羞又气。


    楚昱却已不想多待,气鼓鼓地一甩袖子,转身便往殿外走去,那小短腿迈得飞快,口中嘟囔:“不玩了,我回永和殿去!”


    几个小太监一见,连忙噤了声,踮脚小跑着追上去,一边连声劝哄,一边小心搀扶,生怕这位小祖宗一不留神撞了哪儿摔了哪儿。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散去。


    楚玥懒懒地斜倚在榻上,望着小皇弟气鼓鼓离去的背影,唇角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她向来知晓楚昱的性子,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来得快,去得也快,这点小闹腾,她不过当成点心后的茶余笑料。


    殿中人气渐散,楚玥看了一眼还站着的陆云裳,淡淡点头:“既无他事,你便也退下吧。”


    陆云裳皱了皱眉,躬身应是,她本以为自己方才那一篇文章得邓才盛赞,又奉了茶盏赠予楚璃,情理之中,无论情面或才名,都能给楚玥留下好印象,或会因好奇、或因怜才,将她收在身边。


    可楚玥谁知一句竟是直接让她“退下”,难道这步棋,她走错了方向?


    楚玥当真一点争权夺利的心思都没有?那前世为何直至桃李年华,她都不愿择婿?


    这些念头在心底浮沉翻滚,但在楚玥面前,她还是飞快的掩去眼底掠过的一缕思绪,回身将自己的食盒收拾整齐,小心提起,转身退出御书房。


    她提着食盒才走出御书房门槛,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而轻软的脚步声,未及耳畔,已然近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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