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妃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一动不动。玉莹正抱着绵憬在廊下玩，听见外头报“如妃娘娘到”，她把孩子递给奶娘，站起来，迎到门口。
如妃走进来，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衣裳，没戴太多首饰，脸上带着笑。
“妹妹这儿倒是清净。”
玉莹行礼，笑着说：“姐姐来了，就不清净了。”
如妃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进了屋，坐下，宫女上茶。玉莹亲手把茶递过去，说：“姐姐尝尝，这是新进的龙井，臣妾喝着还行。”
如妃接过去，抿了一口，放下。
“妹妹这儿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玉莹笑了笑，没接话。
绵憬在奶娘怀里扭来扭去，眼睛盯着如妃看。如妃看了他一眼，说：“抱过来我瞧瞧。”
奶娘看了玉莹一眼，玉莹点点头。
如妃接过绵憬，抱着他，看着他。绵憬不怕生，伸手去抓她头上的簪子。如妃躲了一下，说：“这孩子，胆子大。”
玉莹笑着说：“他不懂事，姐姐别见怪。”
如妃把绵憬还给奶娘，说：“一岁多的孩子，能这样，不错了。”
玉莹低着头，说：“臣妾不敢夸他，只盼着他平平安安的。”
如妃看着她，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如妃忽然说：“昨儿个万寿节，绵憬可出了风头。”
玉莹说：“小孩子不懂事，让姐姐笑话了。”
如妃笑了笑，说：“有什么笑话的。皇上喜欢，就是好事。”
玉莹低着头，没接话。
如妃端起茶，喝了一口，又说：
“妹妹进宫多久了？”
玉莹说：“快两年了。”
如妃点点头。
“两年，从答应到华妃，有子，有宠。不容易。”
玉莹心里一动，脸上没露，只说：“都是皇上恩典。”
如妃看着她，忽然笑了。
“妹妹，你在我面前，不用装。”
玉莹愣了一下。
如妃说：“你能从冷宫爬出来，能生下皇子，能在皇后眼皮底下活到现在，你不是傻的。我也不是傻的。”
玉莹看着她，没说话。
如妃放下茶杯，说：
“我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玉莹说：“姐姐请讲。”
如妃说：
“第一，皇后是我的死敌。她害过我，我记一辈子。你有子，有宠，她迟早要动你。你跟我，是一条船上的人。”
玉莹听着，没说话。
如妃又说：
“第二，我没有儿子。你绵憬若将来能出息，我不求什么，只求一碗饭。我今日帮你，将来你记着就行。”
玉莹低下头，说：“姐姐言重了。”
如妃看着她，说：
“第三，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用绕弯子。往后，你这边有什么事，让人传个话。我那边有什么事，也会告诉你。”
玉莹抬起头，看着她。
如妃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我十六岁入宫，到现在十几年了。见过太多人，斗来斗去，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她回过头，看着玉莹，“妹妹，我不想跟你斗。咱们合起来，把日子过下去，就行了。”
玉莹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姐姐，我明白。”
如妃看着她，笑了笑。
“那就这样。我走了。”
玉莹送她到门口。
如妃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
“对了，昨儿个皇上在乾清宫，召见了几个大臣。我听人说，是在说立储的事。”
玉莹心里一紧，脸上没露。
如妃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转身走了。
玉莹站在门口，看着如妃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头。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绵憬在奶娘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她走过去，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说：
“抱他进去睡。”
奶娘抱着孩子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她忽然想起如妃那句话。
“立储的事。”
她嘴角弯了弯。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晚上，皇帝来了。
他来的时候，她正在灯下看书。还是那本《缀白裘》，翻到《闻铃》那一页。
皇帝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
“还看这个？”
她站起来，笑着说：“臣妾看不大懂，就是翻着玩。”
皇帝坐下，把她拉到身边。
“不懂可以问朕。”
她靠在他肩上，小声说：“皇上那么忙，臣妾不敢打扰。”
皇帝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忽然想起什么，说：
“今儿个如妃姐姐来了。”
皇帝嗯了一声。
她说：“如妃姐姐夸绵憬来着，说这孩子胆子大。”
皇帝笑了。
“是挺大。在万寿节上喊‘唱’，也就他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也笑了，说：“臣妾当时吓得不行，生怕他冲撞了皇上。”
皇帝说：“冲撞什么，朕的儿子，想喊就喊。”
她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皇帝忽然说：
“朕今儿个，跟几个大臣商量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皇帝说：“立储的事。”
她心里一跳，但脸上什么也没露。
皇帝看着她，说：
“朕有五个儿子。老大早没了，老二、老三、老四都大了，各有各的娘家人。绵憬最小，才一岁多。”
她低下头，小声说：“臣妾不敢想这些，只要皇上在，臣妾就知足了。”
皇帝伸手，把她揽紧。
“你放心，朕在，没人敢动你们。”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灯芯晃了晃。
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皇帝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坐了很晚。
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细细的。
她忽然想起那块玉佩。
那个“十”字。
十天。
她算了算日子。
还有三天。
她笑了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那个红漆匣子。
四块玉佩，并排躺着。
她看了一会儿，把匣子合上。
回到床上，躺下。
手放在心口。
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门。
她闭上眼睛，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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