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纹路时而聚合,时而散开,像是无数条小鱼在混沌的水中游弋,试图寻找出一条通向彼岸的路。
“所以……是要有人以全新的道成就大帝吗?”
片刻后,苏命缓缓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
随着对新道的感悟,他渐渐完善了恢复世间气运的方式。
众生如鱼,而牧者做的事情,就像抽干了池塘的水。
他让这世间再无能诞生大鱼的可能。
可偏偏,想要破开牧者设下的局,就必须养出一条能大过池塘本身的鱼。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引来新的水。
这回过神苏命便发现,这简直是个死局。
因为他缺的从来不是击败牧者的力量,而是如何让水回归这个池塘。
但问题是,水不会凭空出现。
必须有人先养出那条鱼,水才会随之而来。
“真是好算计。”回过神的苏命淡淡笑了一声:“牧者啊牧者……你这手段,当真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不给自己留半点破绽,也不给别人留半点余地。”
他重新闭上眼睛,识海中的道纹继续翻涌。
他在推演,在计算,在寻找那唯一的一线生机。
三千种大道在他元神深处轮转,葬经与命经的光芒交相辉映。他推演了无数次,只可惜,每一次的结果都指向了同一条路。
而就在苏命皱眉沉思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他睁开眼,便见苏小小低着头走了进来。
少女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还带着几分湿意,显然刚刚沐浴过。
但她脸上却没有大胜归来的兴奋,反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低落。
“师父,我回来了。”
苏小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苏命似的。
苏命抬眼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便将她此刻的心思看了个通透。
“第一次杀这么多人,一时间难以接受吧。”
苏小小抿了抿嘴唇,在苏命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弟子……弟子只是在看到那些人哀嚎求饶的时候,会忍不住想,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迷茫:“他们当中也有人不是自愿作恶的。有人是被迫加入宗门的,有人只是低阶杂役,甚至有人是刚入门没多久的弟子。他们……他们真的都该死吗?”
苏命看着她,没有打断。
苏小小的声音更低了:“弟子知道师父的意思。斩草要除根,否则后患无穷。可是当那柄剑落下去的时候,弟子……弟子的手还是会抖。”
“会有人站在那里哭着说家里还有妻儿……”
“会有人临死前还喊着娘亲……”
“弟子知道他们是敌人,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苏命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心性坚韧,面对圣人都不曾退缩半步。
可偏偏,在第一次真正举起屠刀的时候,还是心软了。
“我明白你的想法。”回过神的苏命语气温和,没有半点责备:“说到底,终究还是为师留你在山上的时间太久,让你缺少了几分对世间残酷的认知。”
“你今日看到的,是他们的哀嚎和眼泪。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超雄宗残害的人,他们临死前也曾这样哀嚎和哭泣?”
“那些被鬼脸老祖炼成枯骨的无辜生灵,他们的家人孩子,也曾跪地求饶。”
“只可惜,没有人给他们机会。”
苏小小听着,嘴唇抿得更紧了。
“我不是在让你变得冷血。”苏命看着她:“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个世间的规则,从来不是谁善良谁就能活下去。今日你若不杀他们,来日倒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你自己。”
“可到了那时候,那些人会因为你的善良而手下留情吗?”
苏小小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弟子明白。弟子……会慢慢克服的。”
“嗯。”苏命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道理,说再多遍也是徒劳,唯有亲身经历才能真正刻骨铭心。
苏小小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时间。
“对了,师父。”苏小小抬起头,转移了话题:“说起刚刚那一战,最后出现的那鬼脸和眼睛……他们到底是……”
“他们?”苏命端起石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才淡淡开口:“不过是躲在暗处的跳梁小丑罢了。”
“不过,这些事情归根结底还不是你现在该接触的。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好好修炼,日后,或许你也会有了解他们的一天。”
苏小小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是。”
“对了。”苏命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苏小小:“山上的日子,你待得也差不多了。”
苏小小一怔。
“修行不是闭门造车。闭门修的是功,行走修的是心。你如今功法已有小成,缺的恰恰是心的历练。”苏命说道:“之后的时间,你便隐藏下自己的身份,多在世间行走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小小想了想,点头道:“遵命。”
……
而与此同时,就在苏命还在为恢复世间气运而不断努力的时候,无尽的混沌深处,一片连光都无法逃脱的区域。
这里,无数足以灭杀大帝的混沌乱流在此处翻涌肆虐,空间在这里扭曲变形,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每一道乱流掠过,都能将一方小世界碾为齑粉。
即便是大帝级别的存在踏入此地,也会在顷刻间被撕成碎片。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绝地之中,却有一条黑影正在虚空中奋力刨动着四肢。
那是一条黑狗。
浑身毛发乌黑发亮,体型硕大如牛犊,此刻正拼命地在混沌乱流中穿行。
它一边躲闪那些致命的乱流,一边口中骂骂咧咧。
“娘的!都知道这两地难行无路,就一个个都把先锋的活儿推给本帝是吧!”黑狗的声音粗犷,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和愤怒:“一个两个的,嘴上说得倒是好听,什么黑帝大人功参造化,什么黑帝大人万法不侵,说到底不就是把老子当苦力使吗!”
一道乱流擦着它的耳朵掠过,削掉了它一撮狗毛。
“哎哟!特么的,疼死老子了!”黑狗嗷地叫了一声,随即骂得更凶了:“你们都给我等好了!等我回去,我再理你们我就是真狗!”
可就在它骂得起劲之时,后方的虚空忽然发生异变,那里光芒闪烁,一道虚幻的小女孩身影凭空浮现。
“大狗狗,你又不听话了哦。”
那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嘟嘟的,看上去只有七八岁模样,可爱得像是个瓷娃娃。
此刻她正歪着脑袋,笑吟吟地看着那条黑狗。
“嗯?”而黑狗在看到听到那小女孩声音一刻,却是整个狗身都猛然一僵。
下一刻,它像是见了鬼一般,猛地往前窜出数十丈,狗脸上满是惊恐。
“姑……姑奶奶!”黑狗的声音都在打颤:“我都进了混沌乱流了,能不能活着回去还两说呢!您老人家能不能放过我!”
小女孩闻言做出沉思状,小脑袋歪向另一边,模样煞是可爱。
“可我娘说了,你鼻子好使,只有你才有机会找到那里哎。”
黑狗几乎要哭出来了:“可你们也不能不顾狗命啊!你看看这地方,这可是超脱都不敢轻易进入的绝地!我老黑能在里面活着喘气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它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哽咽:“我好歹看着你长大,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成人!你就不考虑考虑你狗叔的感受吗!还有你那该死的娘!趁本帝不备一脚就把我踹了进来!这还有王法吗!这还有天理吗!”
小女孩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但我娘说您体质特殊,而且修为不高。这能影响超脱的混沌乱流,伤不到您。”
“……”
黑狗沉默了。
片刻后,它发出一声悲愤的哀嚎:“得,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和你娘一样,都是蛇蝎心肠!枉我当年在你年幼时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长大!现在长大了,就翻脸不认狗了是吧!”
它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在虚空中乱飞:“本帝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们这一家子!哎哟!特么的!疼死老子了!这乱流又刮掉老子一撮毛!”
小女孩却是笑得更甜了。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大骨棒,在手里晃了晃,诱哄道:“不会呢,丫丫给你准备了大骨棒。等你回来了,这根大骨棒就奖励给你。”
黑狗看着那根大骨棒,嘴角抽搐了一下。
“本帝是狗……”
它悲愤地低吼道。
“但不是真狗啊!”
虽然此刻的黑狗心中有十万匹草泥马在奔腾,但事已至此,认命的它也只能转过身,继续朝着混沌深处刨去。
……
时间流逝。
距离超雄宗覆灭已经过去了数月。
苏小小遵照苏命的吩咐,隐藏身份,在世间行走。
她没有去那些大宗门林立的名山大川,也没有去机缘遍地的秘境洞天,而是一路向东,最终在霸州一处偏远山区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一个叫清溪村的小村落,依山傍水,不过几十户人家。村民以种地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无争。
苏小小来到这里后,便学着凡人的模样,在山脚下盖了一间小木屋,门前开垦了一小片菜地。
她脱下了仙衣,换上了粗布麻裙,手上握着的也不再是剑,而是锄头。
刚开始的时候,她连锄头都不会拿。
种下的菜籽,不是被鸟吃了,就是被虫子啃了。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几棵青菜,又因为忘了浇水而蔫黄枯死。
隔壁的王婶看不过去,手把手教她。
“姑娘啊,你这手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是城里来的大户人家小姐吧?”王婶一边帮她翻地一边絮絮叨叨:“不是婶子说你,城里多好啊,何必跑到我们这穷山沟里来受罪呢。”
苏小小只是笑笑,不解释。
日子一天天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小小渐渐学会了种地,学会了除草,学会了辨认哪些虫子会啃菜根、哪些鸟儿会啄菜叶。
她的菜地终于有了起色,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倒也喜人。
可麻烦也接踵而至。
村里的恶霸名叫刘三,仗着自家兄弟在镇上当差,平日里没少欺负村民。
这天他路过苏小小的菜地,眼珠子一转,便起了心思。
“哟,小小姑娘这菜种得不错嘛。”刘三笑眯眯地踏进菜地,也不管脚下踩坏了多少菜苗:“这样吧,明儿个你送两筐菜到我家里去,以后在这清溪村,我刘三罩着你。”
苏小小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低头继续除草。
刘三以为她怕了,笑得更欢了:“怎么?不乐意?我告诉你,这清溪村上下,谁敢不给我刘三面子?你要是不懂事,以后你这地……”
“说完了吗?”苏小小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完了就走吧,你踩到我的萝卜了。”
刘三一愣,旋即脸色涨红。
“你……你这个小娘皮!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撸起袖子便要动手,可不知为何,当他看到苏小小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时,心里却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从心底升起,让他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你……你给我等着!”
最终,他丢下一句狠话,灰溜溜地走了。
此事过后,苏小小在村里的日子反倒安稳了许多。
刘三不知为何再也没来找过她的麻烦,而村民们虽然私下议论纷纷,却也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苏小小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
春种秋收,除草施肥。
闲暇时便坐在屋前的木凳上,望着远处的青山出神。
她开始渐渐明白师父为什么让她到世间行走。
在山上的时候,她只知道修炼,只知道变强。
她以为强者就是要战胜敌人,弱者就是要被欺负。
可在这小小的清溪村里,她看到了另一种活着的方式。
王婶家的男人早年间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一家子全靠王婶一个人撑着。
可即便如此,王婶每次见到她,脸上都带着笑。有时还会给她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
村头的李大爷孤苦伶仃,儿女都在外头没了音讯。
可老爷子每天都会搬个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偶尔还会哼两句走了调的山歌。
还有那些日子过得紧巴巴却还要凑钱给娃娃治病的年轻夫妻,那些明明自己都吃不饱却还要分一碗米给更穷的邻居的老人……
这些人很弱。
弱到连一个筑基期的修士都能随手碾死他们。
可他们却依然在活着,努力地活着,甚至还在这样的日子里找到了一点甜。
“修心……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苏小小看着夕阳下袅袅升起的炊烟,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悟。
不是突破境界时的豁然开朗,不是领悟剑道时的醍醐灌顶,而是一种更细微、更绵长的东西。
像是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正在慢慢地发芽。
原本,小小以为之后的时间也会如现在这般岁月静好。
可某一日,伴随着一阵不急不慢的敲门声,苏小小竭力维持的宁静终究还是被打碎。
院门打开,只见门外站了一个青衫青年。
青年面如冠玉,气质出尘,赫然正是玉漾。
而看到玉漾,苏小小也没有多废话。
因为只是一眼,她便察觉到了玉漾的不简单。
“小小姑娘是吗?”反倒是是玉漾率先开口,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苏小小微微一笑,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看来,你对我很了解。”
“神交已久。”玉漾微微一笑:“只是没想到,姑娘居然藏在这偏远村落,倒是让我一番好找。”
听到这话的苏小小不动声色:“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可师父说过,来者是客。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在苏小小的带领下,玉漾跨进院内。
他目光扫过这座朴素的院落,从简陋的木屋到院角的菜地,从晾衣绳上挂着的粗布衣裙到墙角倚着的锄头。
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随即重新看向坐在木凳上的苏小小。
“看来小小姑娘真是彻底融入这片凡尘了呢。”
“修心也是修行。”苏小小神色依旧,端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对方倒了一杯:“对我而言,在哪儿没什么区别。”
“不愧是禁地之主的弟子,见识就是不一样。”玉漾结果水杯微微一笑。
苏小小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好了,闲话也别多说了。说说你的来意吧。”
玉漾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得更灿烂了。
“既然如此,我也就开门见山了。”他端正了坐姿,看着苏小小的眼睛:“如今天下,你师父的名字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巧的是,我也是一大禁地的弟子,虽然我师尊不争那虚名,可我这个做徒弟的,倒是有些技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所以呢?”
“所以,我斗胆想与姑娘较量一番。”玉漾笑道:“如我二人师尊那般存在,亲自出手分个高下自然是不太现实的。我们这些做徒弟的若是能切磋一二,既能为师尊分忧,也能让世人看看,谁才是真正有实力的那一个。姑娘意下如何?”
“原来是这样。”苏小小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只可惜,我如今身处凡尘,不想动武,也没心思跟你较量。请回吧。”
玉漾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锐利。
“所以姑娘就是不给我面子咯?”
苏小小没有回答,但那双清澈的眸子中却是多了一丝冷意。
“没人告诉你,你这死皮赖脸的样子很烦吗?”
玉漾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这倒是头一回有人这么跟我说话。”他笑完之后,眼中也带了几分认真:“可惜啊,姑娘。我只知道,为了做成我要做的事情,我通常是不择手段的。”
苏小小眯起眼:“比如?”
玉漾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轻佻起来:“你若不答应我,我便杀光你身边的这些凡人。或许你可以不在意他们的性命……但我想,没了这些凡人,你此次修心,怕没那么顺利吧?”
“你敢。”
话音落下,苏小小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整个小院的温度都仿佛在瞬间下降了几分。
然而玉漾却只是笑着抬手,指尖一道神光掠出,直奔不远处一户人家而去。
那速度极快,快得凡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可就在那道神光即将命中那户人家的茅草屋时,一道剑光更快地斩落,将神光击得粉碎。
苏小小已经站了起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剑尖遥指玉漾,杀意凛然。
“看来,我赌对了。”玉漾站起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当然,你也别用那副杀人的目光看着我。想阻止我?击败我便可以了。”
苏小小握剑的手紧了紧。
“只可惜……”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冷意。
“我的剑下,从不留活口。”
玉漾嘴角勾起,身形已经缓缓腾空。
“那我……”
“就更期待了。”
话音刚落,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冲天而起,划破清溪村上空,转眼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只留下小院里的那扇木门,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
剑雨阁。
苏命斜卧在桃花树下的草地,手里拎着一壶酒。他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正是苏小小和玉漾先后腾空而去的画面。
他将酒壶送到嘴边,目光却在玉漾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哦?”
苏命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禁地弟子吗?”
他的神念微微一动,便顺着玉漾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气息追溯而上。最终在蕲州渊古禁地的最深处,看到了一个正端坐在白骨王座上的身影。
那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两道目光隔着万水千山在虚空中碰撞。
下一刻,那身影却主动收回了目光,没有选择与苏命交锋。
苏命将酒壶放下,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自斩大帝修为,却能留存至今……倒也是个聪明人。”
他再度仰头抿了一口酒,目光重新落回水镜之上。
“不过这法,似乎也不是你该掌握的呢。”
“如此,便让我看看……”
“你背后,又到底站着什么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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