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南宁,广西展览馆。
穹顶下,热浪与人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油墨、汗水、以及无数份廉价简历纸张的气味。广西全区大中专毕业生“双向选择洽谈会”的巨幅横幅下,陈实紧攥着已被手心汗水浸软的牛皮纸档案袋,随着人潮缓慢蠕动。
真正的焦点,在那些招牌响亮的摊位前。广西建工集团的展位气势恢宏,旗下几个主力公司的名字并列:区第一建筑工程公司、区第三建筑工程公司、区第五建筑工程公司……各自都是独立运营的实体,摊位相连,形成一片令人屏息的“建筑王国”。队伍最长,筛选也最严格。
陈实看到张强在区五建的摊位前。他父亲正与一位干部模样的人熟络交谈,随后,张强的简历被单独、迅速地收入一个文件夹。流程被无形地加速,壁垒被轻松跨越。不远处,李伟和几个家里有产业的同学聚在角落抽烟,谈论着“回去先跟个工程,把‘项目经理证’考下来再说”的未来规划。彼时,“建造师”执业资格制度尚未诞生,业内通行的是“项目经理”岗位证书,那是通往管理岗位的重要台阶。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社会的分层与运行的潜规则,在这个大厅里具象化为一道道无形的门槛和畅通无阻的快捷通道。
陈实挤到“平果铝业公司”的基建处招聘点。国家大项目,待遇诱人。负责招聘的中年人快速翻阅他的材料:“柳州人?计划委培?”目光在“广西工学院”和“委培”字样上略作停留,“我们项目在平果,需要能长期扎根现场的人。不过,你的分配关系,柳州那边是否有约束?”问题委婉,但指向明确。简历被归入旁边厚厚一摞“备选”。
他又走向区五建的摊位。这次,一位年轻的招聘人员接过简历,扫了一眼,便直接道:“同学,我们今年指标少,主要考虑能适应全区范围调配的本科毕业生。专科,而且有委培背景,可能不太适合。”拒绝干脆,不留余地。
接近中午,闷热与一种淡淡的疲惫感袭来。陈实走到会场相对冷清的西侧。这里的摊位规模较小,布置也朴素许多。他看到了那个名字:“柳州市伟力建筑工程公司”。
摊位后,坐着那位面容和善的短发女同志——周秀琴科长。她正从容地整理着桌上的资料,与周围那些或急切、或疲惫的招聘者形成鲜明对比。
陈实上前,递上简历。
“同学,坐。”周秀琴微笑着示意,接过简历仔细翻阅。看到家庭信息栏时,她眼神微微一亮:“父亲在柳州宏峰机械厂?你叔叔是陈建业吧?我和他是技校同班同学。他提起过你,说你踏实。”
这层意外却自然的联系,让紧绷的空气舒缓了一丝。陈实点头称是。
周秀琴的目光回到成绩和毕业设计上,她看得格外仔细。“楼梯踏步、阳台、窗户……这些细节,你考虑得很用心。不过在实际工程里,甲方和预算卡得很紧,这些增加成本又‘看不见’的好心,往往最先被妥协掉。”她的语气不是否定,而是陈述一种行业现实。
“我觉得,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算的。”陈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周秀琴笑了笑,眼角皱纹里透着理解和些许无奈:“道理是这个道理。我们公司不大,主要在柳州及周边做些住宅、厂房,比不了区里那些大公司能接到地标项目。但我们做的工程,也是要住人、要用的。”她拿出一张公司介绍,“我们现在缺施工员,要下工地,从头学起。协调各班组、管材料进场、盯混凝土浇筑、做试块、写施工日志……很琐碎,很熬人,但都是真功夫。你这份设计,”她指了指图纸,“让我觉得,你把‘认真’刻在习惯里了。工地需要这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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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递过一份报到通知单,同时,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我们公司跟柳建集团有些项目合作。他们下面分公司有位罗经理,叫罗永康,是实干出来的老工地,技术过硬,要求也严。以后有机会,你或许会跟他打交道。在他手下,能学到东西,但也要吃得苦。”
陈实填写了表格。他知道,叔叔的这层关系是一阵微风,助他来到了这扇门前。但周秀琴科长最终看重的,是他材料里体现出的那种“把事当事”的质地。这是他能握住的东西。
离开时,周秀琴温和地叮嘱:“报到时间地点都在单子上。回去给你叔叔带个好。也跟你父亲说,孩子学成了,要回来建设家乡了,这是好事。”
陈实郑重道谢,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报到通知单仔细收好。
走出展览馆,暑气依旧,但他的心却沉静下来。南宁的繁华与喧嚣渐渐退去,手中那张指向柳州、指向工地的纸条,为他廓清了未来的轮廓。
他登上了当晚回柳州的绿皮火车。车厢摇晃,窗外夜色深沉。
他回想起周秀琴科长的话,想起那个未曾谋面但已被提及的“柳建集团罗经理”,想起父亲在柳州宏峰机械厂车间里的背影,想起自己那份无人问津却凝聚了心血的毕业设计。
他的选择清晰无比:不去追逐那庞大体系中最亮眼的职位,而是回到能让自己“认真”生根的土壤。从施工员做起,从一钉一铆、一车混凝土做起,学习如何在这片真实的、充满妥协与坚持的工地上,一寸一寸地,建立起自己的专业尊严。
火车铿锵,载着他驶向的,不再是迷茫,而是一个具体的时间、一个具体的地点、一份具体的工作:
柳州市伟力建筑工程公司
报到时间:1996年7月15日
他的“浇筑纪元”,将从那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