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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信纸的河流

作者:嘉岩叙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一节:第一封信


    收到林穗穗的第一封信,是在陈实大一上学期最灰暗的时候。


    那是十一月初,柳州已经入秋,但暑气还没完全退去。高数月考刚结束,陈实考了37分——比及格线还差23分。老师在课堂上念分数时,念到他的名字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报出那个数字。


    全班五十六个人,他是倒数第二。


    那天下午,陈实没有去食堂。他背着书包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山坡上,找了个石凳坐下。坡下是学校的锅炉房,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有煤灰的味道。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烟囱发呆。


    直到太阳西斜,才起身回宿舍。推开318的门,室友老四正躺在床上看武侠小说,听见动静抬起头:“老陈,你有信。”


    信放在陈实的书桌上,牛皮纸信封,右下角印着“长沙铁道学院”的红字。


    陈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先放下书包,脱掉外套,洗了手——像是要完成某种仪式。等这一切做完,才在书桌前坐下,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薄,能摸出里面只有一张纸。邮票贴得很端正,是八分钱的民居图案。邮戳盖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长沙的。


    他拿起父亲给他的那把裁纸刀——那是把车间用的不锈钢刀,刀柄缠着黑色的绝缘胶带——沿着信封边缘,慢慢地、平稳地划开。


    刀锋过处,纸纤维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抽出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横线信笺,淡蓝色。字迹很工整,用的是蓝色钢笔水。


    “陈实同学:


    你好。”


    开头是标准的格式。陈实却盯着“同学”两个字看了很久。高中三年,他们几乎没有这样正式地称呼过彼此。在溪边谈话时,她叫的是“陈实”,没有后缀。


    他继续往下读。


    “来到长沙已经两个月了,这里和柳州很不一样。学校在岳麓山下,秋天的时候,山上的枫叶都红了,很美。只是天气比柳州干燥很多,我有点不习惯,嘴唇总是干裂。


    我们专业要学很多力学课程,材料力学、结构力学……比我想象的难。有时候在图书馆算题算到很晚,抬头看见窗外山上的灯火,会想起高中的晚自习。


    柳州现在应该还暖和吧?竹鹅溪的水是不是还那么臭?”


    信到这里,有一段空白。


    然后是新的一段:


    “你最近怎么样?大学生活还适应吗?


    记得按时吃饭。


    祝好。


    林穗穗


    1994.10.28”


    落款也是全名。


    信很短,不到一页纸。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感叹号,连问句都写得克制。但陈实读了五遍。


    第一遍,囫囵吞枣,只看内容。


    第二遍,逐字逐句,品味语气。


    第三遍,看字迹——她的“实”字最后一笔总是收得很轻,像是不敢用力。


    第四遍,看空白——那段空白是什么意思?是犹豫?是删掉了什么?


    第五遍,他闭上眼睛,把整封信背了出来。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信纸。那是他在学校小卖部买的,最贵的那种:纸张厚实,米白色,没有横线,右下角印着一丛小小的紫荆花。


    他拧开钢笔——英雄牌,父亲送给他的升学礼物——吸满蓝黑墨水。先在草稿纸上试写了几行,确认笔尖顺滑,墨迹均匀。


    才在正式的信纸上落笔。


    “穗穗:”


    他停住了。这个称呼合适吗?会不会太亲密?


    想了三分钟,他划掉。重新换一张纸。


    “林穗穗同学:”


    写下这个开头,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但还是继续写了。


    “信收到了,谢谢。我一切都好。”


    他写自己进了广西工学院土木系,写学校在柳州的东边,离柳江不远。写宿舍是八人间,夏天很热,但冬天应该会冷。写食堂的饭菜一般,但米粉窗口的桂林米粉很好吃。


    写这些的时候,他刻意避开了很多东西:没有写计划委培生的身份,没有写每个月150元的生活费要精打细算,没有写高数只考了37分,没有写自己常常在熄灯后打着手电筒看书。


    他只写好的部分。


    写到“柳州现在天气很好,梧桐叶开始黄了”时,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实际上,窗外那棵梧桐树因为虫害,叶子早就掉了一半,剩下的也蔫蔫的。


    但他还是这么写了。


    信的末尾,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


    “也祝你学业顺利。


    陈实


    1994.11.5”


    没有写“记得按时吃饭”,虽然他很想写。


    他把信纸折成三折,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工整地写下


    “湖南省长沙市


    长沙铁道学院


    土木工程系9401班


    林穗穗 (收)”,落款只写了“广西柳州


    陈实寄”。


    贴邮票时,他选了最新的一张——八分钱的长城图案,边缘整齐,齿孔清晰。用胶水均匀地涂在背面,贴在信封右上角,用手掌压平,确保四个角都服服帖帖。


    第二天一早,他特意走了二十分钟,到学校外面那个最大的邮局去寄信。因为他听说,那里的邮筒开箱时间最准时。


    信投进邮筒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陈实站在邮筒前,忽然想:这封信要走多久?三天?五天?到长沙后,多久能送到她手上?她会在哪里拆开?宿舍?教室?还是图书馆?


    这些念头像柳江上的雾,弥漫开来,又慢慢散去。


    他转身离开,走回学校。


    那天的高数课,他听得格外认真。老师在黑板上推导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粉笔叽叽喳喳。陈实一边记笔记,一边想:她在长沙,也在听类似的课吗?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一千公里外的那个校园,突然变得很近。


    第二节:等待的仪式


    第一封信寄出后,等待开始了。


    陈实给自己算过时间:信从柳州到长沙,理论上要三天。她收到后,如果当天回信,再寄回来,又是三天。加上中间可能耽搁,一周应该能收到回信。


    于是从寄出的第四天起,他开始了每天一次的邮局之行。


    学校收发室在行政楼一楼,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窗口开在侧面,里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老花镜,永远在分拣信件。


    陈实第一次去,是下午四点——那是当天信件分拣完的时间。他走到窗口,声音有些发紧:“老师好,请问有94011班陈实的信吗?”


    阿姨头也不抬:“自己看。”


    窗口旁边的墙上钉着几排木格,按系部分类。土木系的格子在最下面一排。陈实蹲下身,在一沓信件里翻找。没有。


    他站起来,说了声“谢谢”,离开。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问题。还是没有。


    第三天,他提前了十分钟。在行政楼外的梧桐树下等着,看手表,等到四点整,走进去。还是没有。


    第四天,他换了个策略:中午十二点去一次,下午四点再去一次。中午那次,阿姨正在吃饭,从饭盒上抬起头看他:“同学,信要下午才来。”


    “好的,谢谢老师。”陈实退出来。


    下午四点,他准时出现。这次,他看到了——在一沓信的最上面,那个熟悉的牛皮纸信封,右下角印着“长沙铁道学院”。


    心跳突然加速。


    他拿起信,手指能感觉到信封里纸张的厚度。比上一封厚。他向阿姨道谢,声音有点抖。


    走出行政楼时,天还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拉在地上。陈实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教室。他拿着信,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山坡——就是上次收到信后去的地方。


    在同一个石凳上坐下。


    这次他没有急着拆信。而是把信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信封上的字迹比上次稍微潦草一点,可能是在匆忙中写的。邮票贴得有点歪,是一张新的纪念邮票,图案是岳阳楼。


    他看了五分钟,才拿出裁纸刀。


    刀锋划过信封,这次的动作流畅多了。


    抽出信纸,还是淡蓝色的横线纸,但有三页。


    “陈实:


    这次没有“同学”。陈实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你的信收到了。看到你写米粉窗口的桂林米粉,我居然有点馋了。长沙这边也有米粉,但味道完全不一样,汤头不够酸,也没有螺蛳的鲜味。


    我们学校在郊区,进城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上周和同学去了趟橘子洲头,江面很宽,比柳江宽多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柳江好看——可能因为弯弯曲曲的,有起伏。


    你提到梧桐叶黄了,让我想起铁一中门口那排梧桐。高三那年秋天,我常常踩着落叶去上学,听脚下沙沙的声音。你现在学校也有梧桐吗?”


    信的第二页,她写了自己的学习。


    “材料力学真的很难。最近在学梁的弯曲应力,算一道题要用好几页草稿纸。有时候算不出来,急得想哭。但哭完还是得继续算。


    对了,我们班有个男生,长沙本地的,经常给我讲题。他讲得很清楚,比老师讲得还好。”


    陈实读到这一句,停顿了很久。


    他想起高中时,她也曾拿着数学题来问他。那时他讲得磕磕巴巴,有时候自己也不是完全懂,但还是硬着头皮讲。讲完了,她会点点头说“谢谢”,眼睛亮亮的。


    现在,有人能给她讲得更清楚了。


    他继续往下读。第三页的最后:


    “你也要加油。大学生活才刚开始,慢慢来。


    另外:长沙开始冷了,你要注意保暖。


    穗穗


    1994.11.12”


    还是“穗穗”,不是“林穗穗”。


    陈实把三页信纸按顺序排好,又读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下山坡。


    回宿舍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长沙本地的男生”。他长什么样?戴眼镜吗?讲题的时候是什么语气?她听他讲题时,是什么表情?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心里爬。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问。


    那天晚上,陈实开始写回信。还是用那种印着紫荆花的信纸,还是用蓝黑墨水。他写自己学校也有梧桐,但不多。写柳江最近水位下降了,露出了河床上的鹅卵石。写他去听了场讲座,是一个日本教授,专门来工学院,讲授边坡处理的土钉墙、锚杆技术的。


    写到一半,他停住了。


    钢笔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在信纸上晕开一个小蓝点。他盯着那个蓝点,忽然想起她信里的话:“有时候算不出来,急得想哭。”


    他想写:如果算不出来,就别算了。想哭就哭,没关系的。


    但最后,他写的是:


    学习上的事,慢慢来,不要急。如果有不会的,多问问同学和老师。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大胆的决定:在信的末尾,他画了一幅小图。


    用的是绘图铅笔,很轻的线条:一条弯曲的河,河岸上有几棵树,树下有个很小很小的人影,背对着画面,望着河对岸。


    没有标题,没有说明。


    画完,他端详了一会儿,觉得那个人影画得太明显了,又用橡皮轻轻擦淡了一些。


    信折好,装进信封。这次贴邮票时,他选了一张紫荆花图案的——那是柳州的市花。


    第二天去寄信,他不再计算时间。因为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等待的过程本身,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柳江水,每天在流,你不需要盯着它看,但它就在那里。


    第三节:信纸上的平行世界


    通信的频率固定下来:大约十天一封。


    陈实发现,他们正在用信件构建一个平行世界——一个比现实更温柔、更明亮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陈实不是那个高数考37分的计划委培生,而是一个“适应得还不错”的大学生。他的生活里有图书馆的安静,有工程制图课的趣味,有柳州秋天美好的天气。


    在那个世界里,林穗穗也不是那个“有时候急得想哭”的女生,而是一个“慢慢适应新环境”的学子。她的生活里有岳麓山的红叶,有橘子洲头的江风,有有趣的课程和热心的同学。


    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


    陈实从不提自己为了省钱,连续一个星期只吃青菜就豆腐乳;不提在冷水澡堂洗澡时冻得牙齿打颤;不提因为计划委培生的身份,在有些场合感受到的微妙区别。


    林穗穗也不提独自在异乡的孤独;不提因为南方口音被同学开玩笑;不提有时候半夜醒来,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他们只分享那些可以分享的部分:一本好书,一场电影,一道解出来的题,一次散步时看到的风景。


    通信三个月后,陈实已经积累了七封来信。他用一根红色的毛线把它们扎起来,放在抽屉的最里面,上面盖着几本专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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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会拿出一封,重新读一遍。不是按顺序,是随机抽。抽到哪封读哪封。


    奇怪的是,每封信他都能背出来。但还是要看原件——看她娟秀的字迹,看墨水颜色的深浅,看某句话结尾那个微微上扬的笔锋。


    有时候他会想:她现在在做什么?


    晚上九点,长沙的图书馆应该还开着。她可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材料力学习题集。窗外是岳麓山的轮廓,山上有零星的灯火。


    或者,她刚洗完澡,披着湿头发在宿舍写信。长沙的冬天比柳州冷,她会不会一边写一边往手上哈气?


    这些想象没有依据,却异常清晰。


    一九九五年一月,陈实经历了高数第一次补考的失败。54分。补考成绩公布那天,柳州下着冰冷的雨。他淋着冷冰冰的毛毛细雨走回宿舍,看起来浑身湿透,坐在床上发呆。


    室友们都在讨论寒假计划。老四要回南宁,老三要去广东打工。陈实没有说话,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沓信。


    不是要重读,只是看着。


    红色的毛线捆得很整齐,信封边角有些磨损了。他抽出一封——是第二封,她写长沙的秋天。抽出信纸,淡蓝色的横线,工整的字迹。


    读着读着,眼眶就热了。


    但他没哭。只是把信纸按在胸口,感受纸张的质感。过了很久,才小心地折好,放回去。


    那天晚上,他照常写回信。信里只字不提补考。他写柳州的冬雨,写雨中的紫荆花居然还开着几朵。写食堂推出了新的菜式,辣椒炒肉,很下饭。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


    “冬天了,多穿点。长沙比柳州冷。”


    这已经是他能写出的,最接近关心的话。


    信寄出后,等待回信的那几天,陈实开始了对高数的全面反攻。他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投进去,像是要把自己燃烧殆尽。


    只有深夜,钻进蚊帐,打着手电筒看书的间隙,他会允许自己想一想:她的回信,现在到哪了?


    这个念头像暗夜里的萤火,微弱,但足够照亮前路。


    第四节:唯一的例外


    在所有信件构建的温柔假象里,有一次例外。


    那是大一寒假前,陈实收到的一封信。日期是1995年1月18日,学期接近尾声的时候。


    信比平时厚,有四页。


    前三页还是平常的内容:期末考试的安排,寒假回家的车票难买,长沙下了一场小雪——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雪。


    第四页,字迹变了。


    不再是工工整整的楷书,而是带着一点行书的味道,有些笔画连在一起。墨水颜色也不均匀,可能钢笔快没水了。


    “陈实:


    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一点了。宿舍里的人都睡了,只有我这里还亮着台灯。


    刚才在算结构力学的题,又卡住了。算了三遍,三个不同的答案。一气之下把草稿纸全撕了。


    然后坐在那里,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读书?如果留在广西,是不是会轻松一些?至少,饮食、气候都是熟悉的,不用适应。


    但也就是想想而已。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你说是不是?


    算了,不说这些了。你最近怎么样?真的“一切都好”吗?


    我总觉得,你信里写的,都是好的部分。那些不好的,你都藏起来了。


    就像我一样。”


    写到这里,有一大段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墨水都洇开了,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


    然后继续:


    “寒假回柳州,有机会见面吗?


    穗穗”


    陈实读到“真的‘一切都好’吗”时,手指微微颤抖。


    她看出来了。


    那些精心修饰过的句子,那些刻意挑选的细节,那些避重就轻的描述——她全都看出来了。她知道他在伪装,就像她自己也在伪装一样。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揭穿。


    而最后那句“有机会见面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见面。


    高中毕业后,他们就再没见过。最后一次见面,是毕业那天在教学楼走廊,她抱着书走过,他站在窗边。两人对视了一眼,她笑了笑,说“再见”。他说“再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她问,有机会见面吗?


    陈实握着信纸,在台灯下坐了很久。宿舍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柳江上夜航船的汽笛声。


    他想写:好,我们见面。时间、地点你定。


    但笔提起,又放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寒假安排:要去父亲车间帮忙,要准备高数第二次补考。


    就算有时间,见面了,说什么?


    说“我高数补考没过,可能毕不了业”?说“我是计划委培生,毕业了要在柳州,去最基层的建筑单位”?说“我每个月生活费只有150元,得精打细算”?


    这些,他都不想让她知道。


    不是虚荣,是尊严。一个男生,在喜欢的女生面前,总想保持最后一点体面。


    哪怕那体面是虚假的。


    最终,陈实写了回信。信里,他回避了“见面”的问题。他写自己寒假很忙,要学习,要打工。写柳州冬天湿冷,让她回来多带厚衣服。


    然后,在信的末尾,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矛盾的事:


    他画了一幅画。


    这次不是铅笔素描,是用彩色铅笔画的——那是他为了工程制图课买的,一直舍不得用。


    画的是铁一中门口的梧桐树。冬天的梧桐,叶子都落光了,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树下,有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影,并排站着,但看不清脸。


    树的上方,他用很淡的蓝色画了几片雪花。


    画完,他看着那幅画,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信里,明确地画“他们两个人”。


    虽然很小,虽然看不清,但确实是两个人。


    信寄出去了。


    他没有等她回信问“为什么不见面”,也没有解释。他想,如果她懂,自然会懂。如果不懂,解释也没用。


    这是他的方式:用沉默,用画面,用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来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感。


    就像柳江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但水面上的波纹,永远只是轻轻的、一圈一圈的,不会惊扰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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