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热极生风。”她沉声道,“术后毒邪外透,正邪交争,过了这一关就好了。”
她命丫鬟取来烈酒、温水、帕子。
物理降温——酒精擦浴腋窝、腹股沟;温水浸帕敷额。同时取银针,刺大椎、曲池、合谷,用泻法。
高热不退,她又取出一只小瓷瓶,滴三滴泉水入温水,撬开牙关,强行灌入。
一更,抽搐渐止。
二更,热势稍退。
三更,少年沉沉入睡,呼吸平稳。
柳清韵守在榻边,一宿未眠。
陆夫人也在外间守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她掀帘进来,看见柳清韵正俯身查看儿子的脉象,鬓发散落几缕,眼下青黑,却仍专注如初。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妇人能治好钱老夫人,能让她那爱子心切的丈夫甘愿立字为据。
因为这双眼睛,看病人的时候,是真的在救人。
“柳娘子,”陆夫人开口,声音发紧,“今后但凡有吩咐,陆家绝无二话。”
柳清韵抬眸,微微一笑:“夫人言重了。明轩公子的体质比预想的更好,这一关过去,往后便是顺途。”
她说的是实话。
那一夜的空间泉水,那几株人参须、宁神花,那一缕剑形红脉幼苗的药气,都在少年体内悄然作用。
天光大亮时,陆明轩退烧了。
第十日,拆开部分包扎换药。
陆县尉夫妇亲至,那两位老大夫也绷着脸站在一旁——他们倒要看看,这村妇能治出什么名堂来。
柳清韵一层层解开绷带。
伤口没有红肿溃烂,边缘愈合良好,新生肉芽色泽红润。断骨处虽还不能承力,但触诊对位整齐,没有移位。
“怎么可能……”一位老大夫喃喃。
另一位俯身细看,又伸手轻按伤处周围,柳清韵没有阻止。他按了半晌,直起身,脸上的倨傲已化为茫然。
“骨位……竟是正的。”
陆县尉大步上前,亲自看那伤口,又看儿子虽仍苍白却已清明的面容,忽然深深一揖。
“柳娘子,陆某有眼不识泰山。”
柳清韵侧身避开:“大人折煞妾身。公子年轻,生机旺盛,此番能愈,是他自己争气。”
陆明轩靠在软枕上,闻言道:“是先生救了我。”
他叫的是“先生”。
这是士子对授业解惑者的尊称。
柳清韵微微一怔,随即温声说:“公子好生将养,再过半月可试着拄拐慢行。只是骨骼长全还需百日,期间不可跑跳、不可承重。”
她将一张详细的康复计划呈给陆县尉:第一周,被动按摩肌肉,防萎缩;第二周,拄拐部分承重;第三周,逐步弃拐……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陆县尉越看越心惊。他行军打仗多年,见过无数伤兵因处置不当而残废,也从无一人给出如此精确的恢复日程。
“柳娘子这法子,若用于军中……”
他话未说完,门外忽有通传:“二老爷到了!”
帘子掀开,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高大男子,风尘仆仆,甲胄未解。他径直走向病榻,俯身细看侄儿腿上的夹板,又转向柳清韵,目光锐利如鹰。
“你就是治好明轩的大夫?”
柳清韵从容一福:“妾身柳氏。”
男子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抱拳一礼。
“陆刚代侄儿,谢过娘子救命之恩!”
满室皆惊。
陆刚,陆县尉胞弟,边军校尉,实打实的七品武官。他竟向一介布衣妇人行此大礼!
柳清韵也惊了一瞬,旋即侧身避开,伸手虚扶:“将军万万不可。妾身受不起。”
陆刚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陆明轩那条腿上。
“我在边关十年,见过无数断腿的兄弟。十有八九,要么死在伤口溃烂,要么活了也是个瘸子。”他声音低沉,“娘子这法子,若能用在军中,能救多少人命!”
柳清韵心中微动。
她抬眼,对上陆刚灼灼的目光。
“将军,”她说,“妾身一介女流,行医只为糊口养家。但若将军麾下有重伤难治的忠勇之士,妾身愿尽绵薄之力。诊金多少,全凭将军心意。”
陆刚神色震动。
他不是没想过请大夫随军——可哪个正经大夫愿意去边关那苦寒之地?便是去了,也未必有真本事。而眼前这个年轻妇人,却有胆识接骨治伤,有耐心守夜救命。
“好!”他一掌拍在桌上,“柳娘子这份情,陆某记下了!”
陆县尉酬以诊金——二百两雪白银锭,外加两盒上等官燕、四匹杭绸、一株五十年老山参。
柳清韵照例只收诊金,推辞厚礼。
“大人,妾身治病救人,不是为敛财。”她说,“若大人实在过意不去,日后这清河镇若有难处,大人还记得有个姓柳的女医,便是抬举了。”
陆县尉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不缺钱。他缺的是能托付儿子性命的人,是能在危急关头镇定如山的医者,是面对权势不卑不亢、面对厚礼不贪不恋的清明之人。
“柳娘子,”他缓缓道,“陆某在京中、府城也有些故旧。他日若有需陆家出力处,尽管开口。”
柳清韵垂眸,深深一福。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归家的马车里,文渊难得没有记笔记。
他靠着车壁,眼睛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半天没说话。
“在想什么?”柳清韵问。
文渊回过神,迟疑了一下:“娘,我在想,那位陆公子比我大五岁,家里那么有钱有势,可摔断了腿,也和寻常人一样疼、一样怕。”
他顿了顿:“可是他又不一样。他疼得浑身发抖,硬是不哭。娘给他接骨,他说‘多谢先生’。我……”
他低下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他那样。”
柳清韵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
“文渊,”她说,“你知道娘为什么带你去县尉府吗?”
文渊想了想:“让我长见识?”
“是,也不是。”柳清韵说,“娘是想让你亲眼看看,这世上不同的人,是怎么面对苦难的。”
她看着儿子:“陆公子出身富贵,但他没有仗着家世骄纵。他疼,他怕,可他忍住了,还知道感恩。这不是因为他是县尉的儿子,是因为他父母教得好,他自己也争气。”
文渊若有所悟。
“你不需要变成他那样的人。”柳清韵温声道,“你只要记住,无论贫富贵贱,人这一生总会遇到自己的‘断腿’。到那时,是哭闹还是忍耐,是怨天尤人还是自强不息,才真正见出一个人——一个读书人的底色。”
文渊沉默良久,轻轻点头。
他打开笔记,开始写今日见闻。
这一次,他的字迹比往日更端正。
柳家新宅,后院药圃。
武毅蹲在地上,听文渊讲述陆明轩的腿伤。
“……骨头碎了,娘一片一片捡起来对齐。伤口这么长,缝了好多针……”文渊用手比划。
武毅听得入神,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腿。
“他疼不疼?”
“娘用了麻沸散,手术时不疼。术后醒过来,肯定疼。”文渊说,“但他没哭。”
武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扎马步。
文渊一愣:“你干嘛?”
“练功。”武毅绷着脸,“以后万一我也受伤,也不能哭。”
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弟弟那明显比年初粗壮了许多的腿,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武毅有自己的路。
那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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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好自己的路吧。
是夜,柳清韵进入空间。
黑土又扩大了——这次扩张得格外明显,几乎有原先两倍大。那五株人参稳稳立在中央,叶片金纹流转,主根已粗如拇指。
甘松花开得繁盛,淡蓝小花簇拥成团,幽香沁人。
而在甘松丛边,那株剑形红脉的幼苗已然破土三寸,叶片硬挺,边缘隐隐带刺,叶脉赤红如血。
她靠近“看”去,意识中自然浮现它的名字——
透骨草。
活血化瘀,舒筋透骨,尤擅接骨续筋。
柳清韵退出空间,睁开眼。
窗台上,那把陆校尉赠的短匕静静躺着。
那是军中之物,形制简练,鞘上无饰,抽出来冷光如霜。武毅白日里摸了又摸,不敢收,最后还是柳清韵替他收下。
“既是陆校尉的心意,你就收着。”她说,“只是记着,兵器是护身的,不是逞凶的。”
武毅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
此刻,柳清韵看着那柄短匕,又想起陆刚临别时那句话。
他打量着武毅扎马步的身形,忽然笑道:“小郎君是块当兵的好料子。再过几年,若有意,可来我麾下见识见识。”
那语气像随口一提,但柳清韵听得真切——他是认真的。
当兵。
入军伍,赴边关,刀口舔血,以命搏功名。
那是这寒门子弟最险也最直的一条青云路。
柳清韵将短匕放入木匣,轻轻合上。
路还长,不急于一时。
三日后,钱府遣人捎来口信。
来的是钱员外身边得力的管事,话也说得含蓄:“员外让小人转告娘子,那位苏相公……近来常在岳家那边走动,打听些什么。具体打听什么,那边不肯细说,只让娘子心里有个数。”
苏相公。
苏明德。
那个休弃她、夺走她安身之所、逼死原主的前夫。
柳清韵听完,神色如常,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代我谢过员外。”
管事走后,文渊从里屋出来,欲言又止。
“娘……”他唤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柳清韵正在翻晒药材,闻言抬头。
日光下,她面容平静,连手上的动作都没停。
“文渊,”她说,“你还记得娘说过的话吗?”
文渊一怔。
“从那天起,没人能再欺负我们。”
柳清韵将一片晒干的当归翻了个面。
“我说到做到。”
文渊看着她,看着母亲那双不再怯懦、不再躲闪的眼睛,忽然觉得心下大定。
他点点头,不再问了。
后院,武毅正挥汗如雨地开垦新菜畦。
婉宁在廊下摇篮里酣睡,嘴角挂着一丝透明的涎水。
夕阳西沉,将柳家新宅染成温暖的橘色。
柳清韵直起腰,望着天边渐浓的暮色。
她的掌心微微发热。
空间里,那株透骨草又长高了一寸。
而远方的云层下,正酝酿着一场新的风雨。
她不怕。
她早已不是那个悬梁自尽的懦弱女子。
她是柳清韵,是文渊、武毅、婉宁的母亲,是钱员外家的救命恩人,是陆县尉独子的“先生”。
她有医术傍身,有空间做底,有三个孩子做她在这世上最深的牵绊。
苏明德也好,王家也罢。
来便是。
她转身,向灯火通明的堂屋走去。
文渊已在灯下习字,武毅蹲着马步,婉宁醒来,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
柳清韵抱起女儿,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远处,更夫敲响了一更天的梆子。
夜色温柔,岁月悠长。
而她的家,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