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下来,在威远侯府的青瓦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静安苑内,那架紫藤泛黄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院门外。
华源提着药箱,步履沉稳地跨进门槛。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布直裰,身上一丝褶皱也无,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别住。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旁人读不懂的光。
沈柠欢已在院中等候。
见他进来,她微微福了福身,声音温婉:“华太医,有劳了。”
华源忙还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沈娘子客气。老朽分内之事。”
两人寒暄几句,沈柠欢便引着他往正房走去。穿过月洞门,绕过那架紫藤,便到了程璐居住的正房前。
门半掩着。
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人影晃动。
华源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深吸一口气。
这一步跨进去。
便是真正的开始了。
他偏头看向沈柠欢,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沈娘子,屋内的布置......”
沈柠欢微微一笑,推开门,侧身让开:“华太医请进,您亲自看看便知。”
华源点点头,抬脚跨进门槛。
然后,他愣住了。
屋内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桌,约莫六尺长、三尺宽,高度正合适,桌面打磨得光滑平整,没有一丝毛刺,桌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布,那布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垂下来,遮住了桌腿。
长桌一侧,是一张小小的几案。
几案上。
整整齐齐地陈列着一排物什——
银针一包,大小粗细各不同,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刀具三把,形制各异,刀刃薄如蝉翼,显然开过刃;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各色瓶瓶罐罐,一字排开;桑皮线、鹅毛管、棉布、纱布,卷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只白瓷碗,几只铜盆,几块叠成方巾状的帕子......
每一件。
每一处。
都摆得恰到好处,仿佛是按着某种图谱布置的。
华源的目光从那些物什上一一扫过,越看,眼中的惊异越浓。
他走到几案前,拿起一把刀,对着光细细端详。
刀刃开得极好,薄厚均匀,弧度流畅,他拿在手中手感正好,华源放下刀,又拿起那包银针,抽出几根看了看。
长短粗细。
各种类型样样齐全。
他又走到长桌前,伸手按了按桌面,结实,稳当,没有半分晃动。高度正好,他站着操作,不用弯腰,也不用踮脚。
他蹲下身,看了看桌腿,每一根都用木楔子加固过。
稳得不能再稳。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屋子。
墙角燃着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却用铜罩罩着,既保证了温度,又不会有火星溅出,窗户半开着,透进来的风正好,既不会太冷,又不会太闷,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角落都见不到一丝灰尘。
华源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最后他收回目光。
看向沈柠欢。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意外。
赞赏。
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沈娘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这屋子......是老朽行医四十年来,见过准备得最周全的手术之所。”
沈柠欢微微一笑,语气谦逊:“华太医过誉了。不过是照着医书上说的,一样一样备齐罢了。若有疏漏之处,还请华太医指点。”
华源摇摇头。
指点?
他指点什么?
这屋里的每一处布置,细致得连他都有些意外。那些他想到的,这里备好了;那些他没想到的,这里也备好了。
比如那桌腿下的木楔子。
比如那窗户半开的幅度。
比如那炭盆的摆放位置。
比如那几案上,刀具、银针、药物、纱布的排列顺序——只是一看他就知道很顺手。
华源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向沈柠欢,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沈娘子,老朽斗胆一问——这屋里的布置,可是照着前些日子那叠医书上的记载来的?”
沈柠欢微微一怔,旋即笑着点头:“华太医好眼力。正是照着那医书上的图示布置的。”
华源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那架紫藤。
那叠医书。
他自然记得。
一个多月前,沈柠欢亲自送到他手上的,说是裴二公子交代,定要交于他手上,厚厚一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本以为是什么寻常医案,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上面写的,正是九皇子的病症。
不仅写了病因、分类、症状,还画了几十张图,把那病灶可能呈现的每一种形状、位置、与周围脏器的关联,画得一清二楚。
不仅有图,还有手术步骤、术后调养、药方配伍。
每一步。
每一处。
都写得明明白白。
一看便知道是一代代老医者毕生心血的结晶。
华源当时捧着那叠纸,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种“先天阴阳错杂之症”,前人已经研究透了,意味着“复本归源”这个设想,前人不仅提出过,而且很可能已经实践过。
意味着他华源,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不能“单开族谱”了。
想到这里,华源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释然。
他当初想着,若能治好九皇子,便是治好了此病的第一人,族谱上为他单开一页,那是理所应当的荣耀。
结果医书一到手,他翻了几页就明白——前人已经走在他前头了!
不知是哪家的医者,早已研究透了此症,把所有的门道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华源,不过是站在前人肩膀上,一一实践罢了。
单开族谱?
没戏了。
不过这份医书他受益良多,对手术的把握又多了不止一成,单开族谱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患者身体的安康。
华源收回目光。
转身看向那几案上整整齐齐的物什。
这次他的把握极高,若是成了,单开一页族谱或许不能了,但族志上多写他两句话,应该是可以的。
毕竟华家之人虽有研究,却未实践过。
而他华源,亲手做了这一例,成功之后,便是完成了先祖的一个遗愿,将是华家治愈此病的第一人。
族志上多写两句话。
“华氏第十七代孙华源,承先祖遗志,治先天阴阳错杂之症,复本归源,活贵人一命。”
亦足够了。
而且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叠医书。
华源的目光微微闪烁。
裴二公子裴辞镜,连记载这种罕见病症的医书都有,那他的藏书里,会不会还有其他宝贵的医书?会不会记载着更多他不知道的病症、他没见过的治法?
这可是一座未挖掘的宝藏啊!
若能把那些医书借来一观,长长见识,再添一份积累,那他华源的医术,岂不是又能精进一步?
华源心里活络起来。
只是……
空手借阅,总归不太好。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祖上传下来的两个方子——一个是养颜秘方,据说是前朝某位宠妃用过的,能使肌肤白嫩细腻,容光焕发;另一个是壮阳秘方,这个就不必多说了,懂的都懂。
若能用这两个方子,做些成品出来,送给裴二公子夫妇,权当是借阅医书的谢礼……
华源唇角微微弯了弯。
不过这都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给九皇子复本归源。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下去,重新看向沈柠欢,语气郑重:“沈娘子,这屋子准备得极好。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周全的布置。若说缺漏……老朽实在挑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手术,可以开始了。”
沈柠欢点点头,转身看向门口。
门帘掀起。
程璐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月白色的褙子,淡青色的褶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别住。
脸上未施脂粉,却更显得眉眼清丽,肌肤胜雪。
她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华源面前。
“华太医。”她福了福身,声音清浅,“有劳了。”
华源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的面容下,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隐约闪烁的光。
有期待。
有忐忑。
还有几分......隐藏得极深的紧张。
华源心中一软,温声道:“姑娘放心。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失手。今日这一遭,定让姑娘……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这四个字落在程璐耳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心弦。
她垂下眼,没有接话。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沈柠欢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手纤细微凉,却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
“妹妹。”沈柠欢温声开口,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我就在旁边,给华太医打下手,从开始到结束,我一直陪着你,哪儿都不去。”
程璐抬起头,看向她。
沈柠欢的目光清澈而温柔,里头倒映着她的影子,程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热意压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欢姐姐。”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也在。”
两人转头看去。
裴辞镜不知何时到了门口,正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他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袍子,头发随意束起,看起来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只是那双眼睛,此刻格外认真。
他看向程璐,又看向沈柠欢,最后目光落在华源身上。
“我会在外面一直守着。”他说,语气平常,却字字清晰,“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他说着,目光与沈柠欢对上。
那一眼很短暂。
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沈柠欢微微颔首,唇角弯了弯,她自然明白裴辞镜的意思,昨夜,两人在房中,裴辞镜难得认真地对她说了一件事——
“娘子,其实我也会医术。”
沈柠欢当时微微一怔,却并不意外,她早就知道,夫君从系统那里兑换了“杏林圣手”的技能,医术应当不差。
毕竟“圣手”二字不是随便说的。
“九皇子那手术,其实我也会做。”裴辞镜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可是娘子,我不能做。”
沈柠欢看着他。
“男女大防。”裴辞镜叹了口气,“我这身份,若亲自给她做那种手术,就算事后瞒得住外人,她自己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六皇子那边,也不会同意。”
他顿了顿,握住沈柠欢的手。
“所以这事儿,只能交给华太医。他本就是太医,年纪都能当九皇子的爷爷了,他来动手,最合适。”
“不过——”他认真地看着沈柠欢,“万一华太医那边出了什么岔子,万一有什么他解决不了的事,娘子你立刻唤我。我进去接手,保她们母子……不是,保九皇子平安。”
沈柠欢当时听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啊。
平日里看着懒懒散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真到了要紧关头,他也愿意站出来,比谁都靠得住。
此刻,裴辞镜站在门外,说的那句“随时可以叫我”,便是昨夜那个约定的兑现。
沈柠欢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那眼神仿佛在说:“放心,我知道。”
裴辞镜也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背对着门。
却侧着耳。
随时准备起身。
……
屋内。
华源将药箱打开,取出最后一包东西——那是他这一个多月来,在净身房反复练习后,自己改良的一套刀具。
比寻常的更薄、更利、更趁手。
他将那些刀具一一摆放在几案上,与侯府准备的放在一处,然后抬起头,看向程璐。
“姑娘,可以开始了。”
程璐点点头。
她走到长桌前,看着那张铺着白布的长桌,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躺了上去。
白布柔软而洁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她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房梁,看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日光,看着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心跳得有些快。
沈柠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麻沸散,调好了,黑乎乎一碗,药香浓郁。
“妹妹。”她轻声道,“喝了这个,就不疼了。”
程璐接过碗,看着那碗药汁。
黑乎乎的。
苦味直冲鼻腔。
她想起小时候,在宫里每次生病,都要喝这种苦药。那时她总皱着眉,要内侍们哄好久才肯喝。
如今……
她端起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汁苦得要命,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苦到胃里。她皱着脸咽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沈柠欢接过空碗,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多时,药效上来。
程璐的眼神开始涣散,眼皮越来越沉,身子也软了下来,她努力睁着眼,看着沈柠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沈柠欢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妹妹放心。”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入睡,“等你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程璐看着她。
看着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
然后,眼睛缓缓闭上,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华源走上前,看着长桌上昏睡过去的程璐,深吸一口气。
他从几案上拿起那把最趁手的刀,对着光细细端详,刀刃薄如蝉翼,泛着清冷的光。
他又放下刀,拿起那包银针,抽出一根,在指尖轻轻捻了捻。
然后,他看向沈柠欢。
“沈娘子,可以开始了。”
沈柠欢点点头,站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几案上整整齐齐的物什上,只待华太医的吩咐,随时准备配合。
屋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屋外。
裴辞镜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背对着门。
日光透过紫藤的叶子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院里的下人早已被屏退。
沈柠欢亲自挑的人,都是知轻重的,不会多嘴,也不会多事。此刻整个静安苑,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裴辞镜抬眼看了看天色。
日头正当中。
午时。
他收回目光,继续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光缓缓西移。
紫藤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越来越长,裴辞镜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不知多少下的时候,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辞镜霍然起身。
转头看去。
沈柠欢先从门里走出来。
她脸色有些白,额上沁着薄汗,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可那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那眼神。
裴辞镜一看就懂了。
紧接着,华源也从门里走出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满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裴辞镜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华源微微躬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裴二公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幸不辱命。”
裴辞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却满足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沾着血迹的手……
曾经的九皇子。
从此刻。
算是彻底变成程璐姑娘了!
【叮!成功吃瓜‘太医院正施妙手,皇子复归女儿身’,吃瓜点+2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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