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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1章:愤怒的价值

作者:礼铁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阵惊天动地的狂笑,终于停歇。


    它像一场宇宙风暴,席卷过死寂的星光古道。


    然后,又如退潮的海水,一点点,缓缓褪去。


    笑声渐渐稀疏。


    从捧腹,到闷笑。


    从闷笑,再到抽气。


    最后,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沉默。


    以及粗重的喘息。


    礼铁祝还躺在地上。


    他笑岔了气。


    笑得脸部肌肉抽筋。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反复充气又放气的皮球,彻底瘪了。


    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么仰面躺着。


    看着头顶那深邃无垠的黑暗。


    巨大的星云像一坨坨凝固的彩色棉花糖。


    缓慢蠕动。


    美得不真实。


    冷得也不真实。


    刚才那巨大的荒谬感和释然感,正在一点点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空虚。


    和无法言说的疲惫。


    是啊。


    把魔王的悲剧当成段子讲完了。


    笑也笑完了。


    然后呢?


    那压在心头的房贷,就不用还了?


    这一身快要散架的骨头,就不疼了?


    那遥遥无期的回家路,就到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改变。


    生活这个最操蛋的BOSS,依旧在不远处冷冷看着你。


    等着你从地上爬起来。


    然后,再给你一记更狠的背刺。


    礼铁祝嘴里那颗嚼碎的阿尔卑斯糖。


    最后一丝廉价的甜味也消失了。


    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和难以排遣的酸楚。


    他忽然就不想笑了。


    他转过头。


    看向他的队友们。


    这群刚才还跟他一起笑得像个疯子的乌合之众。


    现在也都安静下来。


    商大灰这个铁塔般的汉子,低头坐着。


    宽厚的肩膀微微颤抖。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冰冷的星光大道上。


    “啪嗒”一声。


    碎了。


    他没有哭出声。


    那压抑的悲伤,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沉重。


    他又想起了姜小奴。


    想起了守护之怒里,他拼了命也没能留住的幻影。


    想起了怀里那块,永远也舍不得吃的凉鸡腿。


    龚卫靠在陨石上。


    他没哭。


    只是点上了一根烟。


    烟头忽明忽暗的火星,映着他那张写满风霜的脸。


    眼神复杂得像一本没人能读懂的旧书。


    有释然。


    有疲惫。


    更多的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茫然。


    他干翻了不公。


    干翻了规则。


    干翻了一个又一个让他不爽的世界。


    然后发现。


    自己依旧是那个被兄弟背叛。


    被生活反复摩擦的中年人。


    赢了,又如何?


    沈狐别过头去。


    用一截还算完整的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或许是想起了那个骗了她几百年的前男友。


    或许是想起了自己被冤枉、被泼脏水时的羞愤。


    或许都不是。


    她只是看着不远处,还在对着她嘿嘿傻笑的狍子。


    忽然觉得。


    自己这几百年的高傲和故作坚强。


    像个天大的笑话。


    闻艺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神情。


    他伸出手。


    轻轻抚摸着那看不见的琴弦。


    仿佛在安抚一个哭泣的爱人。


    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没笑的人。


    因为他的悲伤太深了。


    深到连笑声都无法抵达。


    礼铁祝看着这一张张写满了疲惫、悲伤和茫然的脸。


    他忽然觉得。


    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狂笑。


    更像一场声势浩大的痛哭。


    他们不是在笑朗日的愚蠢。


    他们是在笑自己的可悲。


    他们笑得有多大声。


    心里就有多苦。


    在这片冰冷得让人心慌的沉默里。


    闻艺那空灵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轻轻响起。


    “愤怒,并非一无是处。”


    他看着远方那巨大的螃蟹星座。


    缓缓说道。


    “守护的愤怒,是有力量的。”


    这句话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却荡起了无法平息的涟漪。


    守护的愤怒……


    礼铁祝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商大灰在【守护之怒】那一关里。


    为了保护姜小奴的幻影,劈出的那惊天动地的一斧。


    那不是狂躁。


    那是决绝。


    那是一种“谁敢动她一根头发,俺就让他神形俱灭”的纯粹力量。


    那种力量,甚至撕裂了空间。


    他又想起了自己。


    在恐怖地狱里,当他看到自己女儿的幻影被黑雾吞噬时。


    那一瞬间,从心底涌起的滔天怒火。


    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一直觉得。


    愤怒是一种很低级,很没用的情绪。


    是无能的表现。


    就像一个泼妇,在街上骂街。


    除了让自己显得更可笑,毫无用处。


    一个成熟的男人。


    应该喜怒不形于色。


    应该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


    然后用啤酒和香烟把它们泡烂。


    这是他爹教他的。


    也是这个社会教他的。


    可是现在。


    闻艺告诉他。


    愤怒,是有力量的。


    礼铁祝点了点头。


    他从地上坐了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看着手里的那把布满了豁口的〖胜利之剑〗。


    深有感触地说道。


    “是啊……”


    “以前俺也觉得,生气是没本事的表现。”


    “被人欺负了,就忍着。被人冤枉了,就憋着。”


    “总觉得早晚有一天,能靠自己的本事,把这口气挣回来。”


    “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你越是忍,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


    “你越是憋着,你自己就越容易憋出内伤。”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现在我才明白。”


    “有些气,是必须,要生的。”


    “有些火,是必须,要发的。”


    “那不是没本事。”


    “那是告诉这个操蛋的世界——”


    “老子,还活着!”


    “老子,还有底线!”


    “老子,不是你,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


    他拿起那把破剑。


    就像一个修车工,拿起一把生了锈的扳手。


    他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灰。


    “愤怒这玩意儿。”


    “就像咱家里厨房那把生了锈的切菜刀。”


    “平时你看着它,嫌它丑,嫌它钝,嫌它占地方。”


    “你甚至想把它给扔了。”


    “你觉得它除了会割伤你自己的手之外,屁用没有。”


    “可是。”


    “有一天。”


    “当有一只狼,闯进了你的家,要咬你的媳妇儿,咬你的孩子。”


    “那时候,你还会嫌它丑吗?”


    “你还会嫌它钝吗?”


    “你不会!”


    “你会毫不犹豫地抄起这把破刀!”


    “哪怕它锈得连块豆腐都切不动!”


    “你也会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只狼的脑袋砍下去!”


    “那一刻。”


    “这把生锈的破刀,就是你手里最锋利的武器!”


    “它代表的不是暴力。”


    “它代表的,是你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最后的尊严!”


    这番话很糙。


    糙得像砂纸在磨你的耳膜。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龚卫狠狠吸了一口烟。


    然后把烟头弹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他想起了自己被兄弟捅刀子的时候。


    如果那时候他能愤怒一点。


    能早一点抄起那把生锈的刀。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毛金想起了那个骗走他所有积蓄的发小。


    如果当时他不是选择忍气吞声,而是当场发火。


    钱或许回不来。


    但那口气,至少不会憋那么多年。


    商大灰更是攥紧了拳头。


    他手里的开山神斧,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而姜小奴,就是他永远也不准任何人触碰的逆鳞。


    礼铁祝看着众人那渐渐变化的眼神。


    他知道他们都想通了。


    他继续说道。


    “以前我也觉得。”


    “发火就是踩油门。”


    “把油门一脚踩到底,车‘嗡’的一声往前窜。”


    “然后‘咣当’一下,撞墙上。”


    “除了把自己搞得车毁人亡之外,没啥好处。”


    “现在我才明白。”


    “愤怒,它不是油门。”


    “它是发动机。”


    “是你这台破车的,心脏!”


    “一台车可以没有空调。”


    “可以没有音响。”


    “甚至可以没有外壳。”


    “但它不能没有发动机!”


    “没有发动机,你就是一堆废铁!”


    “只能停在原地,等着生锈,等着报废!”


    “有发动机,哪怕你只剩下四个轮子,一个方向盘。”


    “你也能往前跑!”


    “关键不在于你有没有这台发动机。”


    “关键在于,你握着方向盘的手,想往哪儿开!”


    “你是想开着它去撞墙,去报复社会?”


    “还是想开着它去上班,去挣钱,去接你闺女放学?”


    “你是想让这股火烧死你自己?”


    “还是想让这股火照亮你前面的路?”


    整个星光古道一片死寂。


    只有礼铁祝那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声音,在回荡。


    他没有讲什么高深的大道理。


    他讲的就是切菜刀,就是破汽车。


    就是这些最朴实,最接地气的东西。


    但这些话。


    却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所有人心里那把最沉重的锁。


    他们在愤怒地狱里,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愤怒。


    不平之怒,无能之怒,背叛之怒,冤屈之怒……


    他们一直觉得,那是地狱。


    那是负面的情绪。


    现在他们才明白。


    那些愤怒的背后。


    藏着的是什么。


    不平之怒的背后,是对“公平”的渴望。


    无能之怒的背后,是对“守护”的执着。


    背叛之怒的背后,是对“信任”的珍视。


    冤屈之怒的背后,是对“清白”的坚守。


    愤怒,从来都不是凭空产生的。


    它是爱被扭曲后的样子。


    是希望被碾碎后的声音。


    是善良被背叛后的伤疤。


    它丑陋,它爆裂,它伤人伤己。


    但它也证明了。


    你曾经爱过。


    你曾经希望过。


    你曾经善良过。


    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


    礼铁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感觉把这辈子积攒的所有憋屈都吐了出去。


    他看着这群神情各异的队友。


    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痞痞的笑容。


    “所以啊……”


    “人要是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跟咸鱼,有啥区别?”


    “关键是,得弄明白。”


    “你为啥生气。”


    “这气,生得值不值。”


    这番话,像最后一块拼图。


    彻底补全了他们在愤怒地狱里所有的认知。


    所有人的心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洗涤了一遍。


    沉重,但通透。


    疲惫,但清醒。


    他们依旧伤痕累累。


    但他们的眼神里,却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真正理解了自己,也理解了这个世界的平静。


    一种在看透了生活的操蛋之后,依旧选择攥紧拳头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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