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踏出。
世界瞬息万变。
上一秒,还是岩浆翻滚、黑烟滚滚的愤怒火山,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烧烤味。
下一秒,脚下已是冰冷坚硬的星辰古道,由无数细碎星光铺就。
没有一丝声响。
没有半点温度。
更没有尽头。
头顶,是深邃到令人心悸的黑暗宇宙,巨大的星云如沉默巨兽,在遥远的虚空中缓缓蠕动。
脚下,是流淌的星河,踩上去,却像是踩在最坚硬的黑曜石上,冰冷、光滑、硌脚。
一条悬浮在宇宙中心的星光之路。
路的尽头,那由星辰勾勒出的巨大螃蟹星座,正以审视蝼蚁的冰冷目光,凝视着他们。
“我趣……”
礼铁祝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刚从烧烤架上逃出来的蚂蚁,一头扎进了冰箱冷冻室。
这冰火两重天的极致体验,让那快要烧干的脑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咚——”
他再也撑不住了。
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星光大道上。
手中的〖胜利之剑〗哐当一声掉落,发出清脆的碎响。
他整个人像一堆瘫软的泥,彻底散架。
他这一坐,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咚。”
“咚。”
“咚咚咚……”
身后,那群刚刚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十六铺天团。
一个接一个。
纷纷瘫倒。
铁塔般的商大灰,一坐下就从怀里掏出那个被压成“鸡腿饼”的油纸包,脸上写满了失去至亲般的悲痛。
龚卫靠在一块漂浮的陨石上,一边龇牙咧嘴地给自己正骨,一边用看亲儿子的眼神,擦拭着他那根宝贝长矛。
常青早就被人放平了,此刻像条脱水的鱼,张着嘴,有出气没进气。
毛金抱着自己那撮宝贝金毛,哭得像个孩子。
整个场面混乱不堪,惨不忍睹。
像极了一场大型碰瓷现场。
而他们,就是那群演技浮夸,但伤得比谁都真的专业演员。
没人说话。
也没人想说话。
所有人的精神,都像一根被反复拉扯了几百次的猴皮筋。
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弹性。
现在能喘气,已经是最大的胜利了。
在这片死寂的狼藉中。
闻媛,这个从头到尾存在感都不算强的小姑娘。
默默地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一把阿尔卑斯糖。
然后一个一个地发过去。
她也不说话。
只是把糖放在每个人的手边。
再默默走到下一个人身边。
她那道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复原光环〗。
还在顽强地闪烁着。
像风中最后一支倔强的烛火。
虽然不亮。
但很暖。
礼铁祝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
一股廉价的牛奶香精甜味,在干涩的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忽然觉得,这操蛋的人生,好像又有了那么一点盼头。
就在这时。
一个不和谐的身影动了。
是龚赞。
这个全程都在挨揍和准备挨揍路上的狍子精。
他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那条在最终决战时,为了挖坑而用力过猛,导致抽筋的后腿。
现在还不利索。
走起路来,像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鸭子。
滑稽,又心酸。
他没有去拿闻媛放在他手边的糖。
而是从自己那破破烂烂的怀里。
极其珍重地掏出了一颗糖。
那颗糖被他用一张不知从哪儿撕下来的干净手纸,包得里三层外三层。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手纸。
露出了里面那颗因为体温而有些微微融化的阿尔卑斯糖。
然后。
他就那么一瘸一拐地。
像个要去朝圣的虔诚瘸子。
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
坐着沈狐。
这个高傲的九尾狐仙。
此刻也狼狈到了极点。
那一身骚包的白色皮衣,被黑炎烧得破破烂烂。
脸上还沾着烟灰。
像一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野猫。
但她依旧坐得笔直。
脸上还是那副生人勿近、老娘天下第一的臭表情。
她正闭着眼调息。
试图修复那因为强行催动〖万紫千狐〗而被反噬的妖丹。
龚赞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不敢再往前了。
怕挨踹。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
脸上带着一种讨好的、局促的傻笑。
然后把那颗被他捂得快要化了的糖,递了过去。
声音很小。
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卑微和心疼。
“狐狸姐……累不?”
“吃……吃块糖?”
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宇宙里。
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所有还醒着的人,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礼铁祝更是差点没被嘴里的糖给噎死。
我趣!
这狍子!
是真他妈的勇啊!
虎口拔牙都没他这么勇的!
这,是在用生命撩妹啊!
果然。
沈狐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漂亮的紫色美眸里。
瞬间燃起了两簇足以烧穿钢铁的怒火。
她想都没想。
就要一脚踹过去。
这是她的本能。
是她对付这个烦人的跟屁虫的肌肉记忆。
然而。
当她的目光。
落在了龚赞的脸上。
落在了他那布满了伤痕、沾满了灰尘,却依旧咧着嘴傻笑的脸上。
落在了他那双清澈的、愚蠢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
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最纯粹的、最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关心。
她那抬到一半的脚。
就那么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怎么也踹不下去了。
她看到了。
他脖子上那道被黑炎灼出的狰狞伤疤。
她想起了。
在火焰巨人一记扫堂腿即将击中所有人的时候。
是常青用〖青魔盾〗挡在了最前面。
而这个平时胆小如鼠的狍子精。
却用他那并不结实的身体。
死死地护在了她的身前。
虽然他也被震飞了。
虽然他当时吓得尿都快出来了。
但他还是挡了。
她还看到了。
他那条不自然扭曲着的后腿。
她想起了。
在巨人一脚踩空、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是这个傻子。
用他那可笑的〖狍跟脚〗。
硬生生刨出了一个深坑。
为商大灰那惊天动地的一斧。
创造了绝杀的机会。
他很弱。
弱得像个笑话。
他很好色。
色得有些猥琐。
他很烦人。
烦得让她想一鞭子抽死他。
可是……
他好像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至少。
在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九尾狐仙,是一个强大的战友的时候。
只有这个傻子。
会觉得她也是一个会累的女人。
会傻乎乎地跑过来问她。
“狐狸姐……累不?”
沈狐的心。
那颗被冰封了几百年的狐狸心。
忽然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扎了一下。
不疼。
就是有点酸。
有点胀。
像一滴滚烫的热油,滴进了凝固的冷猪油里。
“滋啦”一声。
化开了一小片柔软。
她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这十几秒。
对于龚赞来说。
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脸上的傻笑渐渐凝固。
眼神里的光也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他想把手缩回来。
他觉得自己又犯贱了。
又惹她烦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那一刻。
一只纤细的、带着几道细小伤痕的手。
伸了过来。
从他那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轻轻地拿走了那颗快要融化的糖。
龚赞猛地抬起头。
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沈狐没有看他。
她别过头,看着远方那冰冷的星云。
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的风景。
她把那颗黏糊糊的糖塞进嘴里。
然后用一种极不耐烦的、甚至带着一丝嫌恶的语气。
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滚!”
“烦人!”
声音还是那么冰冷。
语气还是那么高傲。
但。
龚赞听着那两个字。
却笑了。
咧着嘴,笑得像个孩子。
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比刚才还傻。
他也不滚。
就一瘸一拐地走到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
然后就那么看着她的侧脸。
嘿嘿地傻笑。
礼铁祝看着这堪称魔幻现实主义的一幕。
他嘴里的那颗糖,忽然就不甜了。
一股恋爱的酸臭味。
他也笑了。
不是嘲笑。
也不是偷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
他看着那个傻笑的狍子。
和那个假装看风景的狐狸。
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啥叫爱情啊?
以前礼铁祝觉得。
爱情就是柴米油盐,就是你给我下碗面,我给你洗个碗。
就是吵吵闹闹,磕磕绊绊,搭伙过日子。
后来他看了闻艺的故事。
他觉得。
爱情是一种可以对抗全世界的执念。
是一种可以听哭鬼神的悲伤。
是一座立在心里永不倒塌的墓碑。
再后来他看了商大灰。
他觉得。
爱情是那个藏在怀里,永远也舍不得吃的凉鸡腿。
是一种笨拙的、沉默的、却比山还重的思念。
现在。
他看着龚赞和沈狐。
他好像又明白了点什么。
有时候。
爱情啥也不是。
它既不崇高。
也不悲壮。
它甚至有点可笑。
有点卑微。
它就是一个被人打得像条死狗的傻子。
还一瘸一拐地惦记着给那个平日里踹他踹得最狠的女人。
递上一颗被自己捂得快要化了的糖。
而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女人。
嘴上骂着“滚”。
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这世间所有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
都比不上眼前这个傻子手里这颗黏糊糊的廉价糖果。
因为。
那不是一颗糖。
那是颗被人踩在脚下、碾碎了千万次,却依旧为你而跳动的真心。
这操蛋的世界。
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你用一万个理由去对她好。
不如在她最累的时候问一句,“累不?”。
你送她一万朵玫瑰。
不如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上一颗糖。
礼铁祝看着那个还在嘿嘿傻笑的龚赞。
心里默默地给他点了个赞。
这狍子。
虽然长得磕碜了点。
脑子也不太好使。
但是在“爱”这件事上。
他比这地狱里所有的神魔,都要通透。
他这是把这只长了九条尾巴,自以为能颠倒众生、游戏人间的狐狸精。
给拿下了。
不是用武力。
也不是用智谋。
而是用最笨的、最傻的、最不值钱的一颗真心。
插翅难飞。
礼铁祝忽然想起了这四个字。
是啊。
这世上最坚固的牢笼。
从来都不是什么铜墙铁壁。
而是那一点点突如其来的温柔。
是那一句笨拙的关心。
是那颗不合时宜的糖。
它能困住一个长了翅膀的神仙。
让她心甘情愿画地为牢。
再也飞不走。
礼铁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感觉连胸口的伤都不那么疼了。
他看着这片冰冷的星空。
看着那遥远的、巨大的螃蟹。
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来吧。
管你是巨蟹宫,还是皮皮虾。
管你是清蒸,还是红烧。
老子今天心情好。
不跟你们计较。
因为老子又相信爱情了。
虽然这玩意儿大部分时间都挺操蛋的。
但偶尔那么一下。
还真他妈的甜。